「後來?」 柳樹回想了一下過去, 轉頭看向紫川,「我記得那幾年,你好像恰好正在暗宮里訓練,所以你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紫川點點頭, 「你留在了主子身邊,想必見識了很多世面吧?我們那個時候,卻正在不知哪個深山老林里互相廝殺呢。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都成問題,哪里還會去關心別人的事情?」
柳樹張了張嘴, 欲要安慰他兩句, 紫川已搶先說道︰「當然, 待在主子身邊也不見得輕松,隨時都有可能成為他的擋箭牌, 替死鬼。也許你怎麼死的,何時會死,都不知道呢。」
「……主子他, 他人還好。」柳樹勉強為自己主子辯解了兩句。
紫川意味不明的笑了下, 隨後不耐的擺擺手就將陰霾一掃,興致勃勃道︰「好了,小影,你快給我說說, 那個胖妞兒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柳樹仔細看了看紫川的神色, 似乎他並未生氣,便簡明扼要的把當年那些事情給紫川講了一下︰「毛毛那件事情成了她母親離少麟與前朝皇帝反目成仇的導火索,她母親帶著家人和手下以極快的動作反出前朝。」
「不到一年的時間, 離家就得了天下。離少麟成了離國的開國皇帝,毛毛也于當年被立為了皇太女,但是好景不長。」
「好像才過了三四個月吧,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心疾突發,昏迷不醒。太醫們盡皆束手無策,始終都喚不醒她。」
「她那病听說是早產引起的,無法醫治,只能將養。結果她這一睡就睡了三年,直到兩年前方才又無緣無故的醒了過來。」
紫川听得嘖嘖稱奇,「她莫不是真跟你說的那樣,是仙女下凡了?睡了三年啊,那樣也行?」
柳樹的嘴角不自覺的彎了個好看的弧度,又繼續道︰「離少麟爭奪皇位的時候,我就沒怎麼再見過她了。我也是做了主人的影子後,才在主子的宮里忽然見到醒過來後的她。她那時便長胖了,估計是睡得太久的緣故,我都沒有第一時間認出她來,主子也是。」
「不過,比起兩年前她剛醒過來那會兒,其實她現在已經瘦了很多。」柳樹說著,矜持的笑了笑。
他一下子說這麼多話,令紫川很不習慣。
不過,自家兄弟好容易坦露一下心事,這好的機會他豈能放過?那肯定得多多挖掘些他的小秘密啊。
于是,紫川便壓抑著興奮的小九九,故作隨意的問道︰「那她醒來後,你們是怎麼好上的啊?」
「我們……」柳樹反應迅速, 的一轉頭,恨恨瞪眼道︰「紫川,你別亂說!」
「哦?那你們怎麼認識的,總可以告訴我吧?」
柳樹紅了臉,抿著唇再也不說話了。
紫川的問題終于成功的將柳樹變回了他記憶中那個一向喜歡沉默寡言的小影,紫川十分遺憾。
可惜可惜,小影一如既往還是沒有變啊。他還以為,那胖妞兒已令小影改變了許多了呢。否則,他怎會腦子一熱,拐了個離國的皇太女不管不顧的先跑了再說了呢?
然而,柳樹雖然沒有回答紫川的問題,可是他腦海里卻因此在回想與離炎認識的點點滴滴。
他第一次見她那回,自然是晚上。
他是個對顏妍盡忠職守的影子,雖長年累月躲在暗處負責保護顏妍,但是總歸他也是人對不?是人就有三急。
那天晚上,主子正在屋中與一女子你儂我儂,他有點尿急。他心想,主子興致正濃,定然也不想他這種時候還守在就近處吧,而且他也只離開一會兒。他便沒跟顏妍請示一聲,悄無聲息的就去救急了。離炎便恰在這時慌不擇路的闖進了主子的房間,他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因為主子已經追了出來。
從此,三個人那命運的車 轆就這樣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他第一次與她正面接觸,也是晚上。
他其實對她很熟悉了,但是她可能只知道主子身邊守著個暗衛,卻從不知道他的長相和名字,她也沒向主子打听過。
那天晚上,皇帝來了,在寢殿中與主子說了很多秘密。她突然闖來,他不得已,這才主動現身攔住了她。那時候兩人靠得很近,身子挨著身子躲在狹窄的空間,連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到,他自然聞到了她身上的馨香,醉人心脾。
此後二人並不多話,她只主動叫他做過一件事情,就是幫忙收拾花家兄弟。
說起來,她真的跟他不熟悉啊,她也許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太清楚。絕大多數時候他出現在她面前時,都是黑衣蒙面。這是暗宮的規矩,做主子的暗衛更要守這個規矩。只有你的長相不經常暴露在人前,外人才不知道你是誰的人。如果他不慎落在了對手手中,便對主子構不成任何威脅。
可現在她卻對他很熟悉,一醒來就親切的叫他哥哥。
來找紫川這一路,她極為依賴他,轉個眼不見了他,就漫山遍野惶急的找他。她生怕他丟了她似的,可他不過是趁著她睡著的間隙,去抓只野兔山雞給二人果月復罷了。但是經歷過她找自己那一回,他此後再也不敢隨便離開她了。
被她依賴的感覺,真的很好,會讓他上癮。
這癮兒就像罌粟膏,沾之,就戒不掉了……
紫川老話重提,「既然她是皇太女,你把她帶出來,這……下一步你要如何打算啊?要不,你跟我一起,隱居算了。咱們走遠些,離開離國!天下這麼大,我就不信暗宮的人能抓到咱們。」
「只是,倘若給暗宮一種假象,讓他們認為你也死了,那我們就會輕松很多。喂,小影,你走的時候,現場有沒有留下你活著的證據?」
柳樹嘆了一口氣,「主子並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我當時是臨時起意的。」
「什麼?!」紫川大吃一驚,「難道你不是出任務時順帶拐走了她?那她怎麼會受傷失憶的?」
柳樹回道︰「毛毛她不想做皇太女,欲要離開離國。恰在這時,宮里有人要殺她,而她身邊的人……也生出了異心。」
「這件事情被我無意中發現了,我便跟蹤她。然後我們倆被人追殺,最後被逼跳崖,僥幸逃生。也許這會兒,主子已經派人在找我了。而離國丟失了皇太女,可能也已經翻了天。」
紫川明白了。
影這次走得匆忙,既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做了拐帶皇太女之事,同時也是私自決定做了這件事情。也幸好那女人失憶,才會乖乖的跟著他走。倘若人家清醒,鬧著要回去,那他肯定要傷心透了。
這,……這真是情生智隔啊。
沒有想到,一直那麼冷靜理智的影,竟然真的干出了這麼沒有腦子的事情。
而且,他到現在都還沒有打算好下一步要如何走。
這往後的路怕是有些艱難了。
不過,正所謂當局者迷,旁邊者清。如今影已經因為那個胖妞兒迷失了方向,也該是我紫川少爺出馬的時候了!
想到這,紫川再次習慣性的搓搓手,正要對幾人以後的規劃來一番高談闊論,柳樹突然倒在地上,整個人痛苦得蜷縮成蝦米狀。
「小影!」紫川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
然而連著喊了數聲,柳樹壓根兒毫無回應,只一味的蜷著身子。且他整個身體越蜷越小,那骨骼都縮得咯咯作響!
紫川趕緊捧起柳樹的臉看了一眼,這一眼卻把他自己給嚇了一跳。
只見柳樹雙眼緊閉,一張臉痛苦的扭曲著,臉色白得嚇人!他還冷汗直冒,衣衫都被打濕了。不僅如此,他的身體依舊極力的想要蜷縮起來,似乎只有那樣才能減少痛苦。
蜷縮的力度之大,紫川都已經看見柳樹的手臂和額頭上鼓鼓冒起的青筋,似要爆裂!
若讓小影繼續這樣子蜷著,一定會傷筋動骨的。要是傷到了 柱,他便毀了!
紫川想了想,伸手就在柳樹身上急點幾下。
柳樹的身體因此立刻變得僵直。
見柳樹不再佝僂著身子了,紫川放下心來。他正要擦一擦額上嚇出的冷汗,可是卻又見柳樹開始渾身抽搐起來,不一會兒,他竟然口角流涎!
紫川嚇得慌忙為他解開穴道,柳樹便又要將身體蜷縮起來。見狀,紫川隨手拖過一捆柴草塞進他懷里,立時被柳樹無意識的死命抱在懷中,他那身體便蜷縮得沒有那麼厲害了。
紫川眼見有效,急忙回屋找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出來讓柳樹抱著,這才讓他再也做不出傷害自己的舉動來。
柳樹就這樣抱著那床被子抵抗著噬心之痛,整整熬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他完全虛月兌,全身冰涼。
紫川默默的為他擦拭了身體,又換上了干淨的衣衫,然後扶著他躺好,就此守在他身邊,一整晚都沒有合過眼。
第二天,柳樹終于睜開了眼楮。
紫川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接了什麼樣的任務會吃下噬魂?」
柳樹撇開目光,抿著嘴沒有回答。
紫川便改了口︰「那你給我說說何時動手,我跟你一起去!」
柳樹微微皺了皺眉,平靜的回道︰「沒有任務,你別多想。」
紫川卻冷笑了一聲,激動道︰「沒有任務你會吃下噬魂?!你騙三歲小孩兒嗎?」
「小影,我可是和你一起進的暗宮,我還做過死士,我吃過它!雖然我沒有嘗過它發作起來的滋味兒,可是我見過!跟你的癥狀一模一樣!」
「在暗宮,只有死士,主子才要喂他們吃這個東西,為的是讓他們一心一意的執行好任務。要麼完成任務,以後榮華富貴盡享;要麼失敗,承受噬心之痛而死!」
「主子說了,不怕我們逃走,不怕我們泄密,因為那痛,會痛得讓你連話都已不會說了,根本連舌頭都無需割!」
紫川說得咬牙切齒,好一陣才平復了激動的情緒,又焦急的哄道︰「小影,你告訴我吧,那是什麼任務?我們好好籌劃籌劃,兩個人一起去,保證萬無一失的完成!」
「小影,你就快告訴我吧。這個噬魂,是有時間限定的,若一個月之內沒吃解藥,後果不堪設想!咱們得趕緊了,早一日完成任務,你也少受一次痛苦。」
「你今天這樣子是第幾次發作了?之前有過這種情況嗎?還有,你已經出來幾天了啊?天,要是沒了你,小影,你要我怎麼獨自活下去?!」說著,他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爾後一雙期盼的眼楮一直緊緊盯著柳樹。
柳樹卻絲毫沒有在意紫川的話,只是語氣微有些不耐的說︰「我說過多少次了,別叫我小影,我可是比你大。」
紫川恨得牙癢,他一把抓著柳樹的衣襟,低聲吼道︰「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快點告訴我,你到底接了什麼要命的任務?!」
柳樹嘆了一口氣,看著紫川很無奈,「真的沒有任務。」
紫川將信將疑,慢慢松開了柳樹的衣襟,「真的沒有?如果沒有,那你為何又要吃下噬魂?如果不說出原因,我會陰魂不散的在你耳邊一直追問,讓你整日都不得安生!」
柳樹望著房頂,無波無瀾的說道︰「那件事情以後,所有暗煞的人都吃了噬魂。初時主子也懷疑過我,故而我雖然只是他的影衛,但也被他喂了噬魂。不過,主子會在每月十五之前,給大家吃壓制噬魂發作的藥物。」
紫川听了,呆愣了很久,最後耷拉著腦袋,小聲說道︰「都是我的錯,害了你,害了大家。」
柳樹轉過臉來看著紫川,似嘲諷般,「自我們知道暗宮存在的真正意義,就知道了命便不是自己的了。吃與不吃噬魂,又有什麼區別?不過是早與晚罷了。」
听了這話,紫川眼中有一點星光在閃耀,可是馬上又黯澹了下去。
他仍舊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道︰「我一開始也是那樣想的,想著反正組織里的待遇也不錯,有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可是……我心底原來也還是不甘的啊。除了錢財之外,沒心沒肺的我,竟然還有其他奢想的東西。」
紫川苦笑不已,「我不該心生貪念的,若我不是心存奢望,那次任務也不會失敗,以至于連累你們。」
他抬眼看向柳樹,「你呢,你現在還這麼想嗎?若真是這麼想,為何又帶著那個女人跑到我這里來了?吃了噬魂真的沒區別嗎?小影,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改變想法了?只是你自己發現而已。」
柳樹愣了一下,張了張口,可終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自由,快樂,親情,友情,還有那男女之情……這些是奢望嗎?這些是貪念嗎?
可是,這些不都是普通人再尋常不過的需求啊,怎麼對于他們而言,就變成了比錢財還寶貴的奢望了?
我也心生貪念了嗎?
柳樹迷惑了。
紫川見他那欲言卻又止的模樣,了然的笑了。
原來影也有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他真是他的好兄弟。
紫川便一掃陰霾,又恢復成平日里流里流氣的模樣,開心的說道︰「只要沒有任務就好。我就怕你接了個千難萬難的任務,我們兩個一起都不能搞定。既然是這樣的話,小影,那你只要好好待在主子身邊,便能如期得到壓制噬魂的藥物即可。」
柳樹「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紫川想了想,又問道︰「那噬魂的解藥何時會給?難道一輩子就這樣被控制了嗎?」
「不知道,也許……」
如果主子會給解藥,當初又為何會讓暗煞里所有的人都吃?即便他只是主子的影衛也沒有放過,甚至連幾位長老都沒能阻止主子這樣的極端做法。
一個工具、一枚棋子,還需要什麼解藥?也許,也許一生都得不到解藥了吧。
紫川追問道︰「也許什麼?」
可柳樹卻再沒有說過話。
他現在好羨慕紫川,紫川算是徹底月兌離了暗煞,他不僅有了自己的名字,還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可是他……
以前的他,不在乎在哪里,守在主子身邊,做他一輩子的影衛也無不可。反正主子收養了他,教他武功,讓他活了下來,一生都待在主子身邊,就算為他養老送終吧。
可是現在……
就像紫川說的,他為什麼會帶著她找到這里來?那根本就不是頭腦發熱。
是不是該為自己的人生謀劃謀劃一下了?
若不是噬魂突然發作,他都已經忘記了有吃下噬魂這件事情了。
看來還是需要回去一趟,但願上天憐憫我,能得到噬魂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