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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雪方走出門外, 想了想,皺眉又走了回來。

她比不得錢玉, 她到底長了她三歲,她可以隨著性子做事, 她年紀比她長些,又怎麼能跟她慪氣呢?

對著兩邊守門的家丁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木雪輕輕的推開了門,「錢玉,方才……」

余下的話被她吞到了肚子里。入門的場景已經震得她說不出話來︰錢玉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青發散亂,貼在玉一般的臉上, 一邊拿著糕點胡亂地往嘴里塞, 一面無聲汨汨地流著眼淚,糕點屑混在眼淚上,隨著幾綹發絲一齊黏在她臉上,听見開門說話聲, 也不抬頭, 只是繼續無意識地邊抓著盤里的米糕,邊流眼淚。

「你……」木雪一時間找不出話可以說,雖對于她時不時就要鬧上一出故事已經習慣,可還是有些心力交瘁,靠在門框上,好一會兒,才慢慢走上去, 坐到她身邊。

抓起隨著那米糕一同送來的一壺茶的茶柄,給她倒了一杯茶,送至唇邊,「別只顧著吃,當心噎著。」

「你怎麼……又回來了?」順著她遞送的姿勢,錢玉一仰脖喝了,半天,才啞著嗓子道。

木雪嘆氣,「不回來,怎麼知道,你又折騰起了自己?」

「折騰?」錢玉笑了,轉過臉來,眼眶紅得能滴血,她指指自己心口,「沒有,我只是在鍛煉自己,你看,現在它在慢慢地流血,等時日久了,里頭的血流光了,它就不會疼了。」

說著,她嘴角勾起,眼淚糊得她視線朦朧,還是湊到她眼前,討賞一般,傻笑說,「你看,我機敏麼?」

木雪不知該怎麼答,這時,她已經吃完了手里的最後一塊糕,拍拍手,踉蹌著自己站了起來,蹣跚撲到屏風架上,拿起自己月兌下來搭在上頭的衣裳,對著一面等身銅鏡,慢吞吞穿戴好,整理好儀容,就向門口走去。

木雪一愣,不明白她前一刻還在要死要活,怎麼後一刻忽然就又變成了冷面公子的模樣。

「你去哪兒?」

錢玉頭也沒回,淡淡道,「我一天沒去鋪子,只留著錢多那小子看著,我不放心,我要過去看看。」

「你……」木雪語塞,往窗外看了看,日頭已經西下了,「眼看日頭就要落了,錢多他們不多時就要收鋪門收工回來了,你不能稍稍等等麼?」

「我不想等。」話落,她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一前一後判若兩人的模樣,讓木雪有些擔憂,猶豫了片刻,還是追了上去。

城中申時三刻過了就不許騎馬,錢玉趕在一刻之前,從馬廄里拉了一匹青騮馬出來,騎著就向米鋪跑過去,後頭追出來的木雪張望著,攪著手絹猶豫了好大一會兒,還是喚錢珠給自己備了軟轎。

「去你們少爺的米鋪。」

轎子腳程慢,等夕陽的余暈染紅了整片天,木雪坐的轎子才在一片喧嘩吵鬧聲中停了下來,听聲音,似乎是錢家下人和一幫男人吵了起來。

她按著轎簾,正要掀開,外頭忽然傳來錢珠焦急的聲音,「少女乃女乃別開轎簾!轎夫,快轉身,咱們快跑!」

木雪有些驚詫,將要問她緣故,畢竟行動快了意識一步,已經把簾子掀了開,沒待她看清外頭有什麼,眼簾忽然飛進來一道木梆子,速度飛快,看看就要砸中她,知道躲不過,木雪認命地閉上了眼楮。

等了許久,預期的疼痛卻沒到,她覺得眼前一黑,似乎一個人擋在了她前頭,遮住了她的視線。

「少爺!」與此同時,外頭傳來錢家下人們的齊聲大喊,木雪睜眼,這才看清,原來遮在她轎簾面前的竟是錢玉。

「你沒事吧?」錢玉捂著自己的額頭轉身冷面問她,她方要答,就見鮮紅的血不斷順著她捂著額頭的指縫間流了下來。

木雪嚇了一跳,「你怎麼樣?外頭出了什麼事麼?」

錢玉冷眼掃她一眼沒答話,看清她身上沒受什麼傷,方才轉過了身,捂著額頭冷道,「送少女乃女乃回去!」

轎夫們听說就抬起了轎子,木雪皺眉,對她這般什麼都瞞著自己的態度很是不滿,在轎子瞬間騰空時,提著裙袂,閉著眼楮,直直跳了下去。

跳出轎子,外頭喧嘩吵鬧聲就更重了,且因為她跳出時,沒掌握好力度,竟是直跳下來崴了腳,兩手抓著地,匍匐在上頭,狼狽不已。

這下丟丑可丟大了,木雪苦笑著想。外頭錢珠听見「撲通」一聲響,定楮看時,就見木雪跌在了地上,驚嚇得了不得,忙叫了聲「少女乃女乃」就要跑過去扶,方走到半路,就見她們少爺已經听見聲兒率先轉了身,冷著臉快要殺人似的,把人拉了起來,拖到懷里,俊美的臉滿是慍色,咬牙,「你不要命了?居然有膽子跳轎子,你有本事,怎麼不去跳馬呢!」

木雪沉默不語,她腳抽筋疼得很,不想說話,其實也是不知道說什麼。

「呦,好一對美貌恩愛的小夫妻啊,錢少爺,你討得婆娘倒是好看,不過,是不是錢少爺你在床上不怎麼帶勁,是活兒不好,還是襠里頭家伙不好,所以你那婆娘才會去找男人啊?」一道令人生厭的男聲忽然傳進了木雪耳里,她皺眉抬頭,就見錢玉的米鋪前,不知何時竟然聚集起了一幫穿著普通的男女,老少都有,有些壯年男子身上還扛著一兩袋里頭不知裝了什麼的布袋,和以錢多為首的錢家下人東西對峙著。

「你說什麼?」此時,听見這句話的錢多,忽然臉色大變,吃人一般走到人群中一個瘦黃臉穿著短褂的男人身前,「你這個王八鱉孫有種再給爺爺說一遍!」

「呵!有膽子做,就不許人家說了不成!」男人冷笑,高聲向四周道,「鄉親們,這錢家少爺啊,不僅縱容伙計賣給咱們土,他媳婦啊,還是個偷人的賠錢貨!前些天,我分明看見一個窮酸男人從他們錢府院里出來,這錢少爺,他自個兒羽冠已經成了綠的了,還把人當成寶一樣護著,你們說,這世上,哪里有這麼窩囊的男人,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這個滿口噴糞的!」錢多听了,氣得渾身發抖,招呼身後家丁,「拿木棍,咱們一起上,打死這群無妄的刁民!」

「怎麼,理虧了還想動手了不成?」男人冷笑,也招呼著身後拿了犁鏵家伙的同伙,「把這幫子欺民盜戶的奸商打殺了,那鋪子里頭的米,就都是咱們的了!」

此話一出,他身旁的男女瞬間振奮起來,手持犁耙向錢家家丁攻了過去,眼看雙方又要如方才那般打了起來,錢玉眼神一冷,把懷里的木雪推給一邊的錢珠,自己足尖使力踏了幾步,一躍跳入兩撥人之間。

幾腳踢翻沖在前頭的幾個庶民,又盯準方才說木雪不貞的男人,腿腳勾起,把他也踢翻在地,走上去羊皮靴尖踩在他手掌心,狠狠往地下碾了幾下,側身冷笑,「我倒要看看,今兒,誰敢再動手?」

「啊!」被她踩著的男人發出一陣殺豬式的慘叫,震懾到了那群沒見過什麼大陣仗的百姓,在錢玉冷得能凍死人的眼神下,瑟縮地後退了好些步。

「少爺,您真厲害!」看見自家少爺輕松地就把人撂倒在地上,錢多出了口惡氣,抱著木棍顛顛地跑到錢玉身邊,笑嘻嘻與她道,「這幫人著實是可惡,方才在您來之前,就跑到咱們米鋪好一通鬧,少爺,這群刁民,咱們把他們送官府吧!」

錢玉沒回話,對面被她踢翻在地上的幾個人,早已被身邊人扶著站了起來,躲得遠遠的。她腳下的男人卻不怕死似的,被錢玉踩得手背皮肉血肉模糊血爛,還在高叫,「報官啊!錢少爺,你要是個男人,就去報官!別甘心當著媳婦偷人還甘願當便宜爹的孬種!咱們看看,到底是賣泥巴給咱們的你們米鋪吃虧,還是咱們鄉親吃虧!」

「你這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刁民!」錢多氣得不行,跟著錢玉久了,氣性也沖動得緊,听見他辱罵少爺少女乃女乃,上去就要拿木棍打人,後頭木雪被錢珠扶著,默默听著那男人說話時,幾句不離「賣土給我們」,隱約覺得里頭定是有隱情,忙拐著腳阻止道,「住手!」

「少女乃女乃!」錢多拿著的木棍舉到半空,听見木雪聲音,頭也不抬地怒道,「這幫子混賬,少爺沒來之前,就在咱們鋪子門口鬧了好一會兒,不但那些要過來買米的客人都被嚇跑了,他們方才還縱凶傷了少爺,這樣子混賬,不給他們點教訓,怎麼能算了?」

木雪皺眉,方要說話,錢玉卻冷著臉撤了踩著那男人的腳。並淡聲吩咐錢多,「听你們少女乃女乃的。」

錢多癟著嘴,不甘心地想要反駁,抬眼看見錢玉異常冷淡的臉色,知道不能反駁,便惡狠狠地瞪了那地下的男人一眼,氣哼哼的退了下去。

木雪看了一眼錢玉,她卻神色冷淡地轉過臉去,木雪頓覺有些納悶,也不知這小霸王今兒怎麼轉性了,那男人這般辱罵她,她竟然不跟他多作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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