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乃女乃。」錢珠瞄了瞄四周, 見左右無人,才壓低聲音與她道, 「奴婢跟您實話實說了吧,少爺他啊, 其實不是老爺親生的。」
「什麼?!」木雪驚訝失聲喊道,錢珠見狀,忙大驚失色地偷偷「噓」了幾聲,「少女乃女乃,您別喊啊。」
「這些事可不能亂說。」木雪皺眉,也壓低了聲音,「老爺正當壯年, 又富甲一方, 你們少爺要不是他親生的,他怎的不再娶一個呢。況且……這事兒,跟你們少爺的病,又有什麼緣故?」
「少女乃女乃, 奴婢一個下人, 怎麼敢亂說謠言呢。」錢珠委屈道,「這事兒,是奴婢親耳听見的。」
木雪還是不信,見狀,錢珠只得一股腦兒將那天自己所見所聞都說了出來,「少女乃女乃您別不信。咱們少爺這毛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也不是天生的, 奴婢記著,似乎是少爺十二歲以後才有的毛病。」
錢珠回憶道,「奴婢爹娘跟著老爺有二十年了,奴婢十歲被奴婢娘親領進府,因為年紀小,那時候只管著給老爺泡茶,奴婢記著,少爺那時候方滿十二周辰,有一天,隨著老爺不知赴了哪個酒席,回來後,臉色就不大好,奴婢們只當是少爺吃酒吃得多了,也就沒當回事,如常送少爺回了房,誰知沒多久,少爺就像今日這般,把屋里東西砸個稀爛。」
說起這個,錢珠便嘆息不已,「咱們少爺之前性子溫和長得又好,又是城里有名的鄉紳獨子,在青桐可是許多小姐眼里的佳婿公子,可自從染上這個毛病,不知怎麼,就似乎變了個人似的,喜怒無常到連家里的丫頭家丁們都極怕他,可又不能在少爺說,因為少爺最厭人怕他,可能少爺也不想這麼喜怒無常吧。」
木雪听著,心思一動,想起來錢玉幾次問她是否怕她的話,她原先以為是她性格暴虐卻容不得別人說她半句不好所致,如今看來,倒不像是那麼回事。
「哎呀,奴婢扯遠了。少女乃女乃您別急,奴婢這就說回少爺和老爺的身上。」錢珠忙歉意道。
「無礙,你慢慢說。」
「哎。」錢珠答應著,繼續回憶道,「少爺發狂之後,喬管家忙通知了老爺,老爺連夜派人去請大夫給少爺治病,他們在內室商量少爺病情的時候,奴婢恰好過去送茶,在外間听得清清楚楚。」
她將聲音壓的更低,「那大夫與老爺說,少爺的病是家傳的,沒法兒治,老爺便大吃一驚,說,怎麼少爺也沿襲到了這病,他當初所以抱走少爺,沒抱走少爺的孿生哥哥,就是以為少爺沒有這病好養活,由此,奴婢才知道,原來少爺竟不是老爺生的。」
她在知道錢玉是女子的時候,就曾奇怪過,難道錢老爺不知道錢玉的女子身份麼,怎麼還替她娶了自己?如今看來,竟是她想的差了,錢老爺不但知道錢玉是女子,恐怕,讓她女扮男裝的就是錢老爺。
這麼一想,木雪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一個富甲一方的鄉紳,不思傳宗接代,讓自己家業香火延續下去,卻煞費苦心地養育一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女孩兒,怎麼想也不符合常理。
壓下心頭疑慮,木雪一臉凝重,「那據你所說,你們少爺這毛病,是沒法兒治了?」
「咱們老爺尋遍了名醫都沒找到什麼好法子,平常少爺發狂的時候,只能派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廝把少爺壓住,而後給少爺喝些下火的茶。」錢珠嘆氣,「這是老爺尋了幾十個名醫後找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這樣啊……木雪嘆息,可真是可惜了。
說著,錢珠又咬唇踟躕道,「少女乃女乃,恕奴婢多管閑事,少女乃女乃您也不要輕易惹得少爺發火,听老爺說,少爺所以發狂,還是心里憋了火氣,所以奴婢就想,您,您下次莫要與少爺置氣,指不定少爺就少犯病了呢。 」
她方才可沒有惹到她,木雪苦笑,她分明是自己勾動了欲/念,惹得心火難消,又能怪得了她麼?
「好了,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千萬不能透露半分,知道麼?」木雪叮囑道。
「少女乃女乃,奴婢有分寸的。這事兒,奴婢只告訴過您。」
「嗯。」木雪點頭,「好了,咱們進去看看,你們少爺現下神智該稍稍清醒些了。」
「哎。」錢珠答應著,隨著木雪走了進去。
錢玉果然好了許多,一進去,便看見她靜靜坐在一把竹木椅上,神色淡淡,若不是看她面容有些蒼白疲憊,誰也無法想象,這麼一個溫文爾雅的美貌公子,方才竟像個瘋子一般,四處砸東西。
木雪走到她身邊,皺眉輕問道,「身子可還不舒服麼?」
錢玉聞言,眼珠子轉了轉,仰頭笑著望她,「你不是該問我,你到底是不是瘋子麼?」
木雪皺眉,「你又發什麼瘋?」
「呵,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一而再,再而三。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嫌棄我,覺得我性子不好,還總是發病,是不是?」錢玉喘氣,眼淚不住從眼眶里往下流,「還是你的陳秀才好,是不是?你要是心悅他,你就去找他啊,我現在就給你寫休書!」
她漲紅著臉說話,說到後頭,正要著家丁丫鬟們去拿紙筆,卻忽然兩眼一翻,氣急攻心地又暈了過去。
木雪顧不得听她發瘋時說的話,看她暈了過去,忙吩咐一邊的小廝,「快把你們少爺抬回房里靜養!」
又轉身吩咐丫鬟們,「把這屋里好好收拾收拾。」
一一吩咐完,看著錢玉被小廝們抬出去,才安下心來,靦腆笑著對魏大娘道,「大娘,對不住,今兒,木雪恐怕不能跟您學手藝了,今兒的事……」
「哎,少女乃女乃說哪里話。」魏大娘擺手,「老身這幾天都在這的,少女乃女乃想什麼時候學,告訴老身一聲就好了,至于今兒錢少爺的事,老身定替少爺少女乃女乃守口如瓶。」
「那就多謝大娘了。」木雪笑答道。
***
橫勾直上,筆勢峰轉,眼看這幅字的最後一筆就要完成,忽然,外頭傳來了陣陣敲門聲,「少爺,少女乃女乃來了,就在書房外。」
錢玉手一抖,分了心,那筆勢就似油蛇一般歪了過去,自己花了一上午的心血就這樣毀于一旦。
煩躁的把紙揉作一團,錢玉桃花眼里滿是不耐,「讓她進來。」
外頭替她守門的小廝听說,這才讓開身子,推開門,向她恭敬道,「少女乃女乃您請進。」
木雪一言不發的端著東西進了去。
錢玉正窩在椅子里,懶懶地看她,「你來干什麼?」
「我已經向魏大娘學好了糕點的做法,這碟子里的是我今兒現做的,你要不要嘗嘗。」
「不必了,我想吃,自然會讓魏大娘給我做。」錢玉冷淡道,「還有事麼,沒事的話,就出去吧,記得把門帶上。」
「你又發什麼瘋!」見狀,忍了她一天的木雪終于忍不住了,「我何曾說過你什麼,你用得著自暴自棄地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半天不吃不喝,還不許人進來探問你麼!你知不知道,你府里的那些丫頭小廝都快急死了!」
「是我發瘋,是我發瘋!」錢玉冷笑,「滿意了?出去吧。」
「錢玉,錢玉。」木雪深吸了口氣,「你又怎麼了?我們不是說好安生過這四個月麼,你現在這樣,是做給誰看?你身子不好,不好好將養,還要糟蹋自己,若是老爺知道了,得怎麼想?」
「又是我爹,又是下人們,木雪,好歹咱們夫妻一場,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是這樣勸我的?」
「好,你想讓我說什麼?」木雪皺眉,「自從今兒早上,你被小廝們抬到房里,醒了後就一言不發地把自個兒關到書房,午飯也不用,你到底是怎麼了?若說是我看見你……你在青桐也有一次,我也不稀奇這件事了,你到底為了什麼?」
「沒什麼。」錢玉忽然笑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告訴你呢。你的糕點,可以留下,人,記得走。」
她話已至此,木雪也沒有留下的理由,輕飄飄丟下一句,「保重」,便留下糕點拉開門走了出去。
「呵。」錢玉望著緊閉的房門苦笑。
她自認比聰慧,比家世,比樣貌,這世間的男兒少有比得上她的,但可惜,就因為她的女子身份,就是木雪嫁她了,她們也得合離。
況且,在她面前失態兩次,可一不可再,木雪可能還知道了她有瘋病的事,本來是常人就不喜歡她,如今知道她似傻如狂,怕以後,她更是不肯親近她了。
可她卻迫切的想要親近她。
錢玉嘆息著閉眼,不知是否是她體內齊家子弟矛盾的血液在作祟,她既想放她走,又想留住她,既想親近她,又想遠離她。
心意搖擺不定,只好對她忽冷忽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