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她琢磨出味兒來, 那被錢玉一腳踹到地下的男人已然站了起來,拖著自己血淋淋的手, 冷笑,「你們這一幫子蛇鼠一窩的奸商, 別以為自己分作兩幫,施點小恩小惠,我就會感激你們了!」
這話听著扎耳朵,木雪皺眉,「這位大哥,你口口聲聲說咱們是奸商,有什麼明證不成?」
「呵, 明證?」男人又冷笑一聲, 喚來一個年輕的後生,「給他們看看他們賣給咱們的,都是什麼東西!」
那後生听說,忙放下自己扛在肩頭的一個大布袋, 扯開袋口, 由臉色瘦黃的男人拽著那袋子,拖到木雪她們面前,指著袋子道,「你們好生看看!你這里頭都是什麼東西!我就說,怎麼忽然有天下掉餡餅的這種好事,上好的白米一袋才要兩吊錢,咱們鄉里遭了蝗災, 舉鄉的人每日清湯寡水的到了食樹皮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地步,好容易才湊夠十幾吊錢來買米,誰知道,竟然買的米里,一大半都是土!你們這些富家人,當然不知道餓肚子的滋味,不愁吃不愁穿的,偏還要騙咱們的銀錢,你們這些奸商!」
听說,木雪吃了一驚,忙低頭看時,真的見到,偌大的一個米袋里頭,灰黑的沙土混了一些白米。
木雪心中猶疑著,不知錢玉是否真是如男人所說那般做生意不講誠用,錢玉卻只略掃了那米袋一眼便知道是怎麼回事,冷著臉,回身,厲聲喚了一句,「錢多!」
「少……少爺……」錢多別扭著心虛地上前應道。
「你還當我是你少爺麼?」錢玉笑了笑,桃花眼里卻滿是冷意,「我不過大半天沒來鋪子,竟然不知,你長本事了啊!」
「少爺,我……我……」錢多諾諾著說不出話來,可憐兮兮的勾著頭等著挨訓,錢玉看他知錯了的模樣,沒再教訓他,冷臉走至那男人面前,「你們在我鋪子里買了多少米糧,我盡數賠給你,這是一百兩銀子,你拿去看傷,剩下的,分給你的鄉親,我也不計較你打傷我,鋪子里頭被打爛的東西,我也只當是自己打爛的,如何?」
她給的賠償太過豐厚,讓男人本來防止她賴賬想好的措辭都一股腦的咽在了喉頭。望著她美貌冷淡的面容,被日頭曬得焦黑的唇歙動了一下,「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本少爺從不和人說假話!」錢玉冷臉說著,從懷里掏出一百兩銀子,直直拋到他懷里,打得他踉蹌退了好幾步,才輕聲笑了笑,「給你們個忠告,千萬別輕易貪小便宜,這次,是本少爺不想和你們計較,你們才能討到公道,若是下次,遇到個比本少爺更難纏的,等著你們的可就是一頓棍棒了。」
說著,她淡淡挑眉,「我說的,你們明白麼?」
男人臉頰動了動,咽了咽口水,眼前的公子面白如粉唇若點朱,長得實是好看,說話時,眉眼間似乎有一股冷水流動,春日里頭高掛在雪山之巔緩緩融化的雪水似的,看得人心里癢癢的,又是畏敬又是……愛崇。
「錢少爺,方才,方才是我對您不住,我口上沒積德,我……」男人低下了頭,沉聲請罪說,「錢少爺,我不是個東西,您,您……」
錢玉淡道,「你辱罵我,我打了你,算是扯平了。等領了糧,就快帶著你鄉里的人走吧,否則,本少爺指不定就後悔了。」
話落,她冷聲吩咐錢多,「傻站著做什麼,你賣給人家多少東西,還不快如數賠給人家?」
「少爺。」錢多不情不願的道,「咱們鋪子里今兒的陳米糙米賣得都差不離了,可沒有多余的米可以賠給他們了。」
听說,男人臉色一變,唯恐他們賴賬,忙轉臉又去看錢玉,她卻冷笑著說,「沒有糙米,就去把今兒新進的白米賠給他們,這些,還要少爺我教你麼?」
錢多听了,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偷眼看看錢玉冷若冰霜的面色,心里打了個突,知道他們少爺這可是真氣著了,忙喚了幾個家丁,從鋪子里扛了十幾袋白米,苦哈哈的丟給那群窮苦的人,「喏,賠給你們了!」
後頭的人見了,一窩蜂的就想上來搶,那短襟男人冷道,「搶什麼,先讓我看看,里頭到底是不是只有白米!」
想上來搶米的人這才瑟縮著停了動作,男人上前,解開米袋,見到白花花的谷米,面上露出喜色來,想想卻還是不放心,手往白米里戳了戳,一連試了十幾袋米,確定里頭沒夾著東西,才喜出望外的喊幾個後生把米袋扎好,扛在肩上,把那些摻了土的米袋丟到一邊。
望著錢玉高興地說不出什麼話來,「錢少爺,您,您……小民名喚呂顯,是,是這青陽城外十堰鄉的里長,您……」
錢玉懶懶地沒抬眼,錢多卻一步跨上前,推搡著趕人,「去去去,得了東西就快滾啊,咱們少爺可沒工夫知道你是亭長還是里長的,快滾快滾,時候不早了,咱們要關鋪子了!」
男人被錢多推著,不好再留在這里,只得喚鄉里人扛著自家農具回去,自個兒慢吞吞走在後頭,不時戀戀不舍地回頭望望錢玉,直到看見她走進了鋪子里頭,見不著影兒了,才嘆息著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頭鄉里人。
錢玉不緊不慢地進到米鋪里間時,錢多已經機靈地搬來一把椅子,笑嘻嘻地擱在她面前,「少爺,少爺,您坐。」
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錢玉沒應聲,眼神一轉卻落在外頭的木雪身上,卻見她被錢珠扶著進來,腳下還一拐一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本少爺還不累,你把它搬給少女乃女乃吧。」
「哦。」錢多等了許久,才等來她這一句話,心下失落,知道今天這通訓是免不了的了,便有氣無力地搬著椅子遞給後頭被錢珠扶著走進來的木雪,「少女乃女乃,您坐。」
「嗯。」木雪笑著點頭,被錢珠扶著坐下,轉頭卻見錢多一臉苦相地站在一旁,不由得奇怪道,「錢多,你是身子不舒服麼?」
「啊?」錢多驚訝的張大嘴,隨後才想到定是自己面色不好看,讓少女乃女乃誤會了。
「沒有,謝少女乃女乃關心,小的沒什麼事……」錢多哭喪臉道。
沒事怎麼這幅神色呢?木雪不解,錢玉卻忽然沉聲道,「錢多,你長本事了啊!」
「撲通」一聲,錢多嚇得急忙應聲跪了下來,「少爺,是小的錯了,您怎麼罰小的,小的都認!」
木雪听得一頭霧水,錢玉卻冷笑了聲,「罰你,本少爺還想打死你呢!你說,你賣了多少這樣摻土的米出去?!」
「沒有了,沒有了,只有這麼些。」錢多忙搖頭,見錢玉一臉冷色,似乎不信的樣子,急忙保證說,「少爺,天地良心,小的真的只賣出了那麼些!今兒個,今兒個小的清點米倉時,看見那些被撞撒的白米,覺得可惜了,就,就想出了這個點子……」
「你想的是好,你把人家當傻子麼?」錢玉嘆氣,冷笑道,「這里是青陽不是青桐,你家少爺到如今還沒見過太守大人的面兒呢,今兒要是那些人把咱們告上官府,說咱們欺民,以後,咱們又怎麼在這兒立足?誰又會信咱們,到鋪子里頭買米?沒人過來買米,你家少爺只好帶著你們喝西北風了!」
錢多忙磕頭認錯,「少爺,是小的錯了,是小的錯了!」
「好了,你知錯就罷了。」木雪听了一會兒,理清了來龍去脈,知道自己錯怪了錢玉,心里有些慚愧,看錢多往地下磕頭磕得上回沒好透徹的疤又爛了開,心下不忍,忙瘸著腿,過去拉他起來,「記住教訓,下次別再犯就好了,你們少爺不會怪你的。」
錢多听了,勾著頭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偷偷去瞄錢玉,見她神色淡淡,算是默許了木雪拉他起來的行動,這才安心地站了起來,癟嘴道,「是小的錯了,讓少爺白白損了銀錢,可咱們倉里那些白米怎麼辦啊,若是堆得久了,會生蟲的啊。」
木雪皺眉,「好好的白米,怎麼會撒了的?」
錢多霎時來了火氣,「還不是那該死的陳秀才,他女兒撞翻了咱們……」
「錢多!」喝止住他,錢玉淡淡一笑,「你嫌磕頭不夠疼是不是?」
錢多吐吐舌頭,忙噤了聲,嘟囔著小聲道,「小的不說了就是了。」
木雪卻從這只言片語里找到了理由,也不好再問,提高心膽轉眼看錢玉時,她臉上還是那副冷淡的神色,見她望著她,神色冷淡地轉過身去,吩咐錢多,「天色不早了,你快去喚家丁,把這里頭收拾收拾,把鋪子關了,咱們歇幾天。」
錢多模不著頭腦,「少爺,為啥要歇幾天啊?一天不賣米,得損好多銀子呢。」
「呵。」錢玉甩袖,「你只管去,問那麼多做什麼,是想少爺罰你一頓鞭子麼?」
錢多听了,忙小跑著往米鋪外間躲,走遠了聲音還能清晰傳過來,「少爺您別發火,小的這就去,這就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