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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兒頂著頭頂邊兩個羊角髻, 顛顛地向她跑過來,兩邊髻發一顫一顫的, 撲到她腿邊,臉上笑成一朵花似的, 仰頭看她,憨憨道,「娘,慕雪帶著爹來看你啦!」

她話音方落,門外便一拐一拐地走進來一個身穿青布褪色長衫的男人,男人臉色蠟黃,圍著眼眶一圈兒黑影凹下去, 身形也瘦削得很, 裹在身上的長衫空蕩蕩的,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

拄著從野外撿來的粗樹枝,走到她跟前,男人才住了腳步, 蠟黃的臉上堆滿笑意, 望著她,一雙眼里滿是柔情,「雪兒,許久不見,你過得好麼?」

木雪尷尬的不知該如何回他,偏端著茶侍立在一邊的錢珠和挎籃子買菜的小丫頭還在盯著她看,抱著她腿的女孩兒更是仰著頭眨巴著眼楮不依不饒地扯著她, 「娘,娘,這麼久沒見到我們,你有沒有想我和爹?」

听見這話,幾個侍立在她身邊的丫鬟臉色立時變得古怪起來,互相遞了遞眼色,猶疑不決地盯著她,顯是以為她在外頭養了人。

木雪余光瞥到她們的動作,心內一嘆,知道避無可避,不如舉止大方些,也能洗清些自己與他的嫌疑。

想著,她便拉住不時往她身上蹭的女孩兒的手,淡淡向陳秀才看過去,「你們怎麼過來了?」

男人臉色一僵,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她,他以為等他病好了,再見到他神清氣朗的風姿,她會欣喜異常呢,怎料到她竟然這般冷淡,出口的這句話分明帶著一絲輕微的嫌棄,莫不是,莫不是,她也嫌棄自己家徒四壁了麼?

「我病好了,便帶著慕雪親自來看你了。」男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內有些氣她嫌貧愛富,可看看她比之及笄時尤甚的迷人風韻,不禁心神馳蕩,更是舍不得怪她,只顧兩眼發直地盯著她看,囁嚅道,「我以為,我以為你見到我們,會,會不甚歡喜的……」

他這麼說了,到底相識一場,木雪也不好意思繼續詰問他,客氣道,「你大病初愈,走那般遠的路沒甚要緊吧。」

「沒甚麼,就是路太遠,走的累了,月復中饑餒。」男人說著話,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唇,眼神往錢珠端著的茶杯上頭飄過去,「還有,還有就是有些渴了。我病初愈,慕雪又太小,怕入城晚了,我和慕雪特地卯時便起了身,緊趕慢趕的,到日頭正中了,還,還……」

下面的話出于男子的自尊,他沒說出口,可木雪已經明白□□分了,看他風塵僕僕的模樣,心里一軟,皺眉吩咐一邊的錢珠,「把手上的茶端與陳公子,再去告訴柴房的廚娘,多加幾個小菜並些米飯,請陳公子用飯。」

「少女乃女乃……」錢珠欲言又止,望著面前的男人有些喜歡不起來。

趁著她們少爺不在,一個孤身男子帶著孩子過來找她們少女乃女乃,這不是有心壞她們少女乃女乃聲譽麼?她們少女乃女乃外頭的風評名聲本來就不太好听,好容易走月兌了青桐縣,到這無一人認得的青陽縣過日子,還沒安生幾天呢,難道又要少女乃女乃惹得滿城的風言風語麼。

「怎麼了?」木雪淡淡問道。

「沒事……」看木雪面色淡然自若,錢珠也不好說什麼,只得依了她的吩咐把手里沏了不久的楓露茶遞與陳秀才,「公子喝茶。」

「哎,好。」見一個穿著織錦姿色靚麗的丫頭給自己端茶,陳秀才有些受寵若驚,剛要彎著腰接過茶盞,猛的想起來自己好歹也是一門秀才,對方不過是富家公子府上一個貧賤的丫頭,自己怎麼能給她行禮呢。

思及此,他不禁挺直腰背,使高高抬起的神色接過茶盞,俯視著她道,「多謝了。」

他這幅高高在上的嘴臉看得錢珠心里一陣嫌惡,不過是個窮秀才而已,還真把自己當貴人了。

「咕咚咕咚咕咚……」男人仰頭一口氣把不易泡出色的茶水喝個精光,末了,意猶未盡地舌忝了舌忝唇,望著木雪不好意思道,「雪兒……這,我太……太渴了……」

木雪會意,淡淡對錢珠道,「再去泡一杯……」

話沒說完,男人臉色更紅,端著茶盞囁嚅打斷她,「雪兒……我……我好長時間沒……一杯……一杯……」

「好了,我知道了。」木雪嘆氣,「錢珠,你去把柴房邊綠紗櫥里的陶壺拿出來,洗干淨泡好茶端過來。」

「可是少女乃女乃……」錢珠不樂意了。

那陶壺多大啊,這楓露茶又不是不值錢的涼水,那可是少爺從青桐縣帶過來的,半吊錢一斤呢,連她們老爺平常都愛惜得很,只因少爺不愛喝這茶才賞了她們這些大丫頭和貼身小廝的,她們都沒怎麼喝呢,怎麼能讓這便宜平白被這個討厭的秀才佔去了。

「既然是客,哪里有怠慢的道理。」木雪嘆息,看她不情願的模樣,道,「你只管去,到時,我自有定論。記得和廚娘說一聲。」

看木雪這般堅持,錢珠也不好違逆她的意思,不情不願答應著下去了,走到院子口看見兩三個正在澆花的小丫頭,忙對她們招呼道,「你們幾個,別在這兒瞎忙活,快去正堂盯著少女乃女乃去。」

小丫頭們丟了手里的活計,一齊迎上去,七嘴八舌道,「錢珠姐姐,方才我們在這兒澆花斗草,就听路過采買的姐姐說,少女乃女乃她姘頭帶著孩子找上門來了,這話可是真的?少女乃女乃她這麼對咱們少爺,要是少爺知道了,得氣成啥樣兒啊!」

「你們幾個饒舌的小家伙!」錢珠臉一沉,冷著臉教訓她們道,「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不知道麼,盡在這扯些閑話,要是讓少爺少女乃女乃听見了,看她們不撕爛你們的嘴!」

小丫頭們被嚇得戰戰兢兢的,錢珠也不多說嚇唬她們了,只是細細叮囑道,「你們快去前頭盯著少女乃女乃,這青天白日的,人多些看著也鬧不出來什麼大風浪,只是你們幾個可記住了,進去以後,不該說的話,不該做的事,一件兒也別多做,听見了麼?」

小丫頭忙點頭,「听見了。」

「嗯,去吧。」錢珠嘆氣,「我還得去泡茶,你們先去看著,記住,和府里的其他人議定了,這件事可千萬不能透露給少爺。」

「知道了。」

「去吧,去吧。」錢珠擺擺手,看著小丫頭們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院里的廊階上,轉身滿月復無奈的去泡茶了。

***

拉著女孩兒的手帶她坐到飯桌上,木雪轉身,對還漲紅臉訥訥站在門口的陳秀才道,「陳大哥遠道而來想必也餓了,過來這邊用飯吧。」

「這……雪兒……我……我過來不是為了……」男人臉上青紅一片,口齒不清地說著話,身為一個男人和一個秀才的面子與自尊,讓他始終說不出「蹭吃蹭喝」這句話。

「遠來即是客,陳大哥不必多慮。」木雪淡淡道,「有什麼話,還是等果月復以後再說吧。」

女孩兒也蹬蹬蹬地跑到他面前,抱著他的腿,倔強道,「爹要是不吃飯,慕雪也不吃!」

「好,爹陪你用飯啊。」舍不得餓著女兒,男人忙低下/身抱住她,來到飯桌邊,與木雪隔桌相對而坐,拿起瓷碗,望著對面佳人的容顏,卻一陣神情恍惚。

偌大寬敞的屋舍里,廚娘遵囑咐做好菜後,丫鬟們便不斷往寬大的圓木桌上布菜,新鮮的筍煮雞,涼花蛋,鱸魚湯,干菜諸如木耳等,一個勁的往桌上端,見所未見的菜肴讓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丫鬟們布好菜,便一齊退到了木雪身後,穿著色彩明麗的綢緞,連丫鬟們也姿色明媚起來,而被她們圍繞在中間與他正對而坐的木雪,更像是被眾星拱月的天上素女,沖他遙遙溫柔的微笑。

恍惚中,男人只覺滿屋的脂粉香,珠光粉翠,自己似乎高中成了狀元,這宅院是他新買下的寓所,屋里成群的丫鬟是他買下打掃的,而他對面端坐的木雪,則是他燕爾新婚的美貌妻子,他抱著的孩子是她為他生下的女兒,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生活在這里。

「陳大哥,陳大哥……」木雪皺眉,望向對面的男人, 癥似的,一個勁的流著口水,滴到自己胸前的衣襟上也沒察覺到,自己叫他好幾遍也沒什麼反應,讓他吃飯也不听,只是不停叫著自己名字,當著錢家一眾丫頭的面,這讓她尷尬不已。

「陳大哥,陳大哥……」又喚了幾遍,他卻還是這幅模樣,不過臉上卻掛著笑嘻嘻的表情,讓木雪一陣奇怪,不得已,只能對他懷里的女孩兒道,「慕雪,拍拍你爹,看他是不是被魘住了。」

「爹,爹。」女孩兒听話的搖了搖男人的胳臂,軟糯的童聲在他耳邊響了好幾回都沒喚醒他,女孩兒只好從他膝上站起來,貼著他耳根大聲喊道,「爹!」

「啊,啊。」男人總算回過神來,臉憋成豬肝色,望著自己面前一臉關切的女兒,心里不禁愧疚的面紅耳赤,「慕……慕雪……」

「陳大哥,你沒事吧?」木雪皺眉問道。

陳秀才一臉不自在,漲紅臉正要擺手說自己沒事,還站在他膝蓋上的女孩兒卻抱住他的脖子,一臉疑惑地仰頭問他,「爹,你腿上怎麼藏了一根棍啊?硬邦邦的,戳得慕雪的小腿好疼啊。」說著,她還不滿地皺了皺鼻梁。

女孩兒稚女敕的臉上滿是好奇和委屈,帶著女乃音的話卻驚了滿屋子的人一跳。

錢玉帶來的幾個丫鬟里,有幾個是已經配了小廝的,夫妻倆隨著錢玉一同到這青陽縣,自家男人跟著錢玉在外頭跑南走北的,自個兒就邊侍候著木雪邊在家里頭做些針線活,如今站在木雪身後听見這話,臉色一紅,想清了緣故後,看著木雪的眼神也復雜起來。

在座的人,除了像她們這般嫁了人又沒什麼顏色的婦人,就是十一二歲還沒及笄的小丫頭,這看起來與少女乃女乃似乎是舊相識的男人,斷然是不會看上她們的,那麼,能讓他這麼失態的,就只有……幾個年長的丫鬟交換了一下眼色,看著木雪的眼神又復雜了幾分。

听見這童言無忌的話,木雪也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臉上瞬間褪了血色,眉間皺的可以打成結。

陳秀才被女兒一句話說得原本就漲紅的臉更加紅了,望著對面木雪沉的可以滴出水的臉色,訥訥地不知該如何是好。「雪…雪兒…我……」

木雪臉色蒼白地打斷他的話,「陳大哥遠道而來,該餓得狠了,慕雪年紀也還小,不能餓壞了,快用飯吧。」

招呼著,木雪盡量現出淡淡的神色,舉起一杯酒與他遙遙相祝,「陳大哥,三年前蒙陳大哥好意,木雪感激不盡。」

「哎。」見她不介意自己的失態,陳秀才松了口氣時,正要捏起酒杯回敬她,听見她的話,心口又像燒了把火似的,難受得臉都扭成了麻花,望著她,愧疚道,「三年前……三年前…是我對不起你,我…我沒用…我……」

木雪搖搖頭,臉色蒼白地對他笑笑,「事都過去了,陳大哥有那份心就好。」

頓了頓,又道,「只是陳大哥帶著孩子,是否想過以後又該如何自處呢?」

「這……」男人為難地哆嗦著嘴唇,「雪…雪兒…實不相瞞,我這次……我這次來……」

話沒說完,他懷里的女孩兒忽然抱著他從他膝上跳了下來,「噠噠噠」地步伐不穩地往木雪那邊跑過去,等跑到她身邊,猛地抱著她,張開雙臂,扭著身子爬坐到了她的腿上。

「娘。」女孩兒笑嘻嘻地抱著她的胳臂,天真道,「娘,爹說,娘像仙女一般,慕雪常常跟著爹去村里仙女娘娘廟里頭參拜,看那些伯伯們祈求仙女娘娘賜他們一份仕事,最後都會如願以償。娘,既然娘像仙女一樣,是不是也會像仙女娘娘一般,會賜給爹一份活計啊?」

都說反常即為妖,可真正听見這一番話從一個三歲女孩兒口中說出來,木雪還是驚訝地皺眉。

抱著她不讓她掉下去,詰問道,「你的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女孩兒睜大了無辜的雙眼,「沒有,是慕雪自己想的。」

木雪臉色不太好,不止在于這對父女想要自己給他們找個能安身的活計,更在于她懷里頭抱著的這個小女孩,古人雖說三歲成頌,可她卻從未听過有哪家的孩子能有這般聰慧的,若是男人親自求這個由頭,她還能推月兌一二,偏是個孩子說出來這話,這樣,可就難辦了。

她不過一個嫁與商人的婦人,又有什麼法子能讓他在這城里安身立命?

「雪…雪兒…」听自己女兒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男人一陣羞愧,還是鼓足勇氣開口道,「這些天,蒙你……蒙你接濟,我……我和慕雪過得很好,我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可我也,我也不能一直憑侍你,我就想著,就想著……听給我送藥的小大夫說,你,你嫁給了個富商,我就……我就想著……」

木雪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她已經知道了。「那陳大哥,你想做些什麼呢?」

「這……」男人也為難起來,他除了熟讀典籍書經,並不會做些其他,也不知道可以靠著什麼謀條出路。

「陳大哥不是飽讀詩書麼,不如,做個私塾先生設館授徒如何?」木雪斟酌著與他道,「學堂可以作為安身之所,學子們也會交些束修,也方便陳大哥研讀書典,若是有意心屬今年秋闈,也可安心讀書了。」

男人漲紅臉,「也不是不可,只是,只是私塾先生束修有限,管束學子課業又需耗費十二分精神我,我還有慕雪要養活……雪兒,雪兒你……」

竟是生了一種取巧的心思,又要賺銀子,又不想做些繁重的活計,這天底下,哪里有這樣好的事給你撞上了?

身後幾個年長的丫鬟看得分明,心里鄙夷不已,連木雪眉頭也不可察地皺了皺,道,「這可把我難住了,就縱使我真是仙女娘娘,似陳大哥你這般……我也沒法子。」

看她似乎有放棄替自己想法子的念頭,男人忙著急道,「我,我不急的,雪兒你慢慢想,若是,若是實在沒法兒……」

「不談這個,先用飯吧。」木雪勉強笑笑,招呼他說道,「既然陳大哥這麼說了,我是一定會放在心上的,滴水之恩當涌泉報,陳大哥放心好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男人羞愧的低下頭,喃喃著自言自語道。看著木雪的眼神又帶了幾分深情,「我就知道,雪兒你還是念著幾分舊情的。」

看著他的眼神,木雪沒來由又想到方才女孩兒童言無忌的話,霎時胃中一嘔,指甲陷入肉里,忍著不適,對他淡淡一笑,臉色蒼白說道,「陳大哥帶著慕雪在這兒慢慢吃吧,我沒什麼胃口,就先失禮了。」

說著,把懷里的女孩抱到地下,自己站起身,「失陪了。」

「雪兒……你別走……」

陳秀才急忙道,他急切地想留下她一塊兒吃飯,方才三個人坐在一處時,他真正感覺他們才是一家人一般,其樂融融的。如今木雪擅自走了,他不覺就有些失望,張口要留她,她卻急沖沖的就要往外走,就連女孩兒為了留住她,抱住她的腿她都沒發現,一個勁往前走,帶的女孩兒倒在地上,頭朝下,「咚」一聲摔個結實,摔得哭出來,大聲喊著娘,她也沒留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爹。」女孩兒委屈地叫著,男人忙過去把她抱在懷里,模模她撞在地上的腦袋,慌張問道,「慕雪,怎麼樣,有沒有摔到哪兒啊。」

「沒有,可娘她……」

站立在木雪身後的丫鬟在她出去時跟出去幾個,余下幾個年長的,見狀,上前道,「少女乃女乃她身子不舒服,二位先行用飯吧。」

「雪兒……雪兒她不要緊吧?」

「這位公子放心,少女乃女乃身子不舒服自然有我們少爺給她請大夫,不牢公子費心了,公子還是先行用飯吧。」

男人聞言,臉上一僵,臉色忽然變得青紫,抬頭看對他說這話的丫鬟,臉上雖帶著笑,眼楮里卻是藏也藏不住的鄙夷。

真是豈有此理,一個婢子都能這樣看低他了!

男人心口燒起一陣火,正要效仿先人不為五斗米折腰而甩袖離席,月復中忽然傳來一陣「咕咕」的響聲。

男人立時漲紅了臉,在丫鬟們略帶嘲笑的眼神下,灰溜溜地抱著女兒去吃飯了。

***

錢珠端著泡好的一陶壺茶,拐過廊道正要過去正堂,穿廊角忽然和自己叫去看著少女乃女乃的一個小丫頭打個照面,不由得一陣驚詫,「不是讓你去看著少女乃女乃麼,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小丫頭噘嘴,「我可是特意來告知錢珠姐姐你的,少女乃女乃身子不舒服,已經先行回房了,錢珠姐姐你不必特意跑去泡茶給那個人了。」

錢珠失笑,「你這鬼丫頭,少女乃女乃不在這茶就能不送了麼,回頭人家說咱們怠慢客人可怎麼好?雖說咱們少爺年輕,到底還是個鄉紳,這茶我也舍不得啊,可這該送的,還是得送。」

話落繞過她就要走,小丫頭急了,忙扯住她,看看四下沒人,紅著臉低聲與她說道,「錢珠姐姐,你不知道,我听幾位嫁了人的姐姐說啊,那突然冒出來的男人……」

如此說了一番,說得錢珠臉上也布滿紅雲,可害羞勁過了便是一陣疑慮,「少女乃女乃她知道麼?」

「錢珠姐姐你是不是糊涂了。」小丫頭紅著臉,「你忘了少女乃女乃可是和少爺……咱們搬到這里的那天,少女乃女乃不是大病了一場麼,我私下偷听那兩個上馬車查看少女乃女乃情狀的姐姐說,少女乃女乃就是因為和少爺……少女乃女乃怎麼可能不知道。」

話未完,她臉上紅潮更深,錢珠卻是來不及害羞,冷臉提點她道,「這些話,私下里說說就罷了,若是傳出去一星半點的,看少爺不剝了你們的皮!」

「錢珠姐姐,我們知道的。」小丫頭忙道,「可少女乃女乃她……」

「好了,你們別亂嚼舌根就好。」錢珠皺眉,把手中的茶遞給她,「你去把茶送到正堂,我去少女乃女乃廂房看看她有無大礙,別使性子,不然我告訴少女乃女乃扣你例銀,還不快去。」

「哦。」小丫頭不情不願的去了。錢珠也轉回身,往廂房里走過去。

剛走近屋子,便听見一聲咳嗽緊跟著一陣一陣干嘔聲,錢珠詫異地忙加快腳步,推門而入時,就見木雪面色如紙地坐著,不住彎腰干嘔著,身後幾個丫鬟急得團團轉,一個去拿盥盂,一個去泡清茶,還有幾個不停的替她撫著背。

听見推門聲,一齊抬頭望過去,見是她,一個小丫頭急道,「錢珠姐姐你可來了,少女乃女乃她……她成這樣兒了卻還是不肯讓咱們請大夫……」

錢珠忙上去,接過盥盂,輕幫木雪拍背,憂心道,「少女乃女乃,您莫要耍性子,這樣了怎麼能不叫大夫呢?」

「沒什麼……咳咳……」干嘔了會兒,木雪覺得好受些了,才蒼白著臉抬頭,「昨夜受了些涼,現下好多了,不值得看些什麼。對了,讓你泡的茶,送去了麼?」

「送去了,少女乃女乃您真不要請大夫麼?」遞杯茶與她漱口,錢珠還是不放心,「受涼了也不是什麼小事。」

「不必了。」木雪搖頭,「你吩咐廚娘替我熬些白粥吧,我沒什麼胃口,勉強能果月復就罷了。」

錢珠點頭,支了個小丫頭去柴房,不一會兒就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粥,送到木雪面前,「少女乃女乃您慢點,這粥還燙著呢。」

「嗯。」木雪點頭,接過來拿湯匙舀了一勺,慢慢喝了小半碗,覺得吃不下了,放下粥時,外頭就跑進來個丫鬟,猶豫著向她道,「少女乃女乃,正堂里的客人用完了飯,要走了,讓我過來跟您說一聲。」

木雪未及搭腔,錢珠便奇怪道,「走了便走了,他不是長了腳麼,誰還能攔下他不成?」

「不是不是。」丫鬟為難道,「那客人說,他……他不知少女乃女乃身子到底如何了,想讓少女乃女乃出去與他見上一面,看看少女乃女乃怎麼樣了…」

錢珠冷笑,沒忍住道,「咱們少女乃女乃怎麼樣也輪不到他來操心,你讓他趕緊走,若是等到咱們少爺回來了,打不斷他的腿都是好的!」

木雪好一會兒也沒說話,半晌,在頭皮發麻等著回復的丫鬟的注視下,才慢慢從袖口里拿出一個繡囊對錢珠道,「你去我那箱子底,扯三尺布,再把這些錢一齊送與外頭的陳公子,就說我沒什麼大礙,勞他費心,天色也不早了,讓他快些回去吧,否則,城里就要戒嚴了。」

「少女乃女乃……」錢珠有些不願意,少女乃女乃指的那箱子里的布可是少爺從家里帶過來的,老爺在漠南做生意時換的綾錦緞,莫說青陽縣這樣的城,就是擱在天子腳下怕都是少見的,怎麼能白送與人了呢。

「咳……快去。」木雪皺眉咳了聲,催促道,「人家怕還在等著呢。」

錢珠氣得跺腳,別扭地開了箱子拿了東西送與那丫鬟,咬牙切齒道,「給你,拿去吧。」

丫鬟戰戰兢兢地抱著東西轉身就走,不一會兒,回來了,道,「少女乃女乃,他們走了。」

「嗯。」木雪點頭,嘆息著環視了一圈圍在自己身邊的丫鬟,眼神復雜,唇上下動了動,好一會兒也沒說話,錢珠見狀,知道她憂心什麼,指天為誓道,「少女乃女乃放心,奴婢們一定守口如瓶,絕不把今兒的事透露半分出去。」

屋里的丫鬟們听了,忙附和著她的話,丫鬟們這樣善解人意地立了誓言,讓心內復雜難言的木雪見了,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只淡淡苦笑著點頭,「嗯。」

***

錢多火急火燎地跑進米鋪時,就見他們家少爺窩在一張椅子里,身上蓋著大氅,身子旁邊放兩三個紅泥爐,手里還捧著杯熱茶,牙齒卻不住上下打噤,俊美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抬頭看見他,啞聲道,「你方才上哪兒去了,吃完飯就沒了人影,怎麼找也找不著?」

「小的去如廁了,最近的一處茅房里頭有人,小的急得不行,這四處又找不到地方,小的只好跑遠一些了。」錢多抖著膽子扯謊道。

所幸錢玉也沒深究,只吩咐道,「趙掌櫃給咱們新進了些白米,你去看著,記上賬。」

「哎。」錢多答應著,卻不急著走,慌慌張張地走向她,「少爺,您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事,就是發了熱,熬一會兒就好了。」錢玉一面打著冷噤,一邊淡淡道。

「發熱了怎麼能不請大夫呢!那幫子混賬也是膽大包天了,怎麼少爺成這樣了還不理會呢!」錢多急了,慌忙回身就要去請大夫,「少爺您先忍著,小的馬上就去把大夫找來。」

錢玉忙冷聲叫回他,「不必了,是我不讓他們請的。我自個兒的事自個兒清楚,你就是請了大夫我也不讓他診治!你喚個小廝去藥鋪抓些發熱的藥回來就好。」

「少爺。」錢多一臉不安,「您還是去請個大夫……」

錢玉看也不看他,冷聲命道,「快去!」

「哎,哎。」知道自家少爺性子倔,錢多也不敢多說什麼,慌忙拉來一個正在稱米的家丁,塞給他一些銀錢,便讓他馬不停蹄地去買藥。

自家少爺的事,家丁也不敢怠慢,一刻不到就氣喘吁吁地買回了藥,錢多忙出去買了藥罐子,將藥根倒進去,煎好了,端給錢玉,「來,少爺,喝藥。」

錢玉靠在椅背上,偏了偏頭,慢慢喝著他喂過來的藥,方入口,一股子苦味便彌漫在舌尖四周,這麼苦的藥,卻抵不上她心里苦味的一絲一毫。

想起來昨夜木雪的話,錢玉心里一澀,怔怔地一顆眼淚就劃過她白皙若雪的臉上,啪嗒掉到錢多端著的藥碗里,驚得錢多心里一跳,忙起身,「少爺,小的該死,忘了這藥太苦,小的這就給您去找蜜餞!」

「不必。」錢玉冷著臉,伸手,「把藥給我。」

錢多猶疑著慢慢把藥遞過去,唯恐自家少爺因為藥太苦心里不快把藥摔了,戰戰兢兢看時,卻見她一把端過藥碗,仰頭,一鼓作氣,「咕嘟咕嘟」地喝了個干淨。

把空空的藥碗遞給瞠目結舌的錢多,錢玉又重新窩回了椅子上,「我藥也喝了,你快去稱米吧。」

「哎。」錢多不可思議地模了模後腦勺,正要走,忽的身後錢玉又叫住了他,「錢多,你說,怎麼樣才能得到女人的心呢?」

「啊?」錢多被問住了,他比錢玉還小上一歲,如今突然被自家少爺問這些,不由得臉上一紅,琢磨了會兒,才結結巴巴道,「對……對她好吧……」

錢玉皺眉,「那你覺得,我對你們少女乃女乃好麼?」

「這……」錢多為難了,少爺也的確是不能說對少女乃女乃不好,可是,可是……

「少爺,您對少女乃女乃好是好,可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放大膽子說,少爺又不會吃了你!」

「就是少爺您太操之過急了些。」錢多硬著頭皮,道,「小的從前听人說書,就說,哪家的公子為了求得紅顏,花了兩三年的時間才博得人一笑,少爺您這……您和少女乃女乃還沒處兩個月呢,就,就……還有,少爺您也要多包容包容少女乃女乃,有些事,您們自個兒明白就好,捅破了,對誰都不好。可能少女乃女乃她……她也不想那樣的,少爺您要是和外頭的人一個樣兒,那少女乃女乃不就更傷心了麼,畢竟,畢竟少爺您是和少女乃女乃拜了堂了的。」

「想不到你小子年紀不大,懂得事倒多。」錢玉勾頭,嘆氣,好好想想,的確是自個兒做的錯事多了些,也願不得人不喜歡她。

的確,若是誰的夫君見天的污蔑她和別人有染,那定是喜歡不上她的。可她能怎麼樣,下次若是見到那該死的秀才,對他客氣相待麼?

心內繁雜,長長嘆了口氣,錢玉淡淡道,「錢多,下次你再看我發火,就把我綁起來吧。」

錢多一驚,「少爺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綁起來我就發不了火了。」錢玉嘆息,臉埋在大氅里,「怨不得你們都怕我,有時候我自己也怕,我發起火來,常常心智不穩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其實……」

其實……她也不想的。她也想和人親近,她討厭人家怕她,可她越是討厭,人就越怕她,她又有什麼法子呢?

「少爺……」錢多吸了吸鼻子,抹抹眼眶里不知何時,道,「就算天底下人都怕少爺,錢多也不會怕的!要不是少爺在鄉里鬧饑荒的時候把餓在路邊的錢多撿回去,錢多這條命就沒了,錢多這條命是少爺救得,錢多一輩子都不會怕少爺的!」

「你小子,慣會油腔滑調的。」錢玉被他說得笑了,「那你方才畏畏縮縮的是怎麼回事?看模樣,似乎我會吃了你似的。」

「嘿嘿。」錢多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怕的,可少爺您有時候黑著臉太嚇人了,小的听底下的人說多了,不覺,不覺就怕起來了。」

錢玉搖頭笑笑,正要斥他莫要多舌快去稱米,外頭忽然傳來吵嚷聲,間或還有一兩聲孩子的哭鬧,錢玉一陣奇怪,「怎麼了?」

「不曉得。」錢多搖頭,「小的過去看看,少爺您在這兒好好休養吧。」

錢玉點頭,錢多拿著藥碗剛踏出去沒幾步,一個家丁就苦著臉走上來,報與錢玉道,「少爺,外頭一個女孩兒把趙掌櫃新進與咱們的白米輕車斗撞翻了,小的揪住了她,問她自家大人在哪,她也不說,一個勁在哭,小的們實在是沒法子了。」

錢玉皺眉,「既然是個孩子,就放了她吧,損失些白米也沒什麼,權當破財消災好了。」

「可是少爺。」家丁為難道,「那趙掌櫃送來裝白米的車是勾連車,裝白米的也是油紙,被那小丫頭一撞,車上的米一袋挨一袋都摔得散落在地上了,小的們慌了半天,也只救了五六斗,余下的都灑在地上了!」

「什麼?!」錢多听了,驚得叫起來,氣道,「那些米又比不得糙米,落在地上還有誰要買啊。這可如何是好,誰家的鬼孩子,不好好在家捏泥巴跑到米鋪做什麼!」

錢玉陰著臉,把身上大氅一掀,搖搖晃晃站起身,冷道,「我去看看。」

走到前頭稱米的地方,還離了一段路,就見地上白花花撒了一地白米,幾個家丁愁眉苦臉地跪在地上拿著簸箕把地上的米往一個布袋里頭裝,旁邊還站了個家丁,懷里抱著個小女孩兒,臉上哭的滿是淚痕,不停掙扎著,哭叫不已,「你們這群壞人,我要找我爹,我要找我爹!」

她哭著,腿腳不停往下踢,抱著她的家丁被她往月復肚上重重地踢了好幾腳,疼得臉都青了,又因為她是個孩子不能跟她計較打回她,只好苦不堪言地恐嚇她道,「再叫,再叫把你丟到山里去喂狼!你爹來了正好,你這死丫頭把咱們的米都踫灑了,咱們正愁找不到人賠呢!」

話音方落,就被女孩兒一口咬到肩頭上,女孩兒牙齒尖利死不松口,家丁慘叫一聲,抱著她的手就松了下來。

「你這死丫頭!」家丁憤恨不已地捂著肩頭唾罵,女孩兒卻趁機順著他的膝蓋跳了下來,看那幾個家丁正在收米,沒空理她,便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可以走月兌了,卯足勁一邊回頭注意著那些家丁一面往前跑時,不提防便感覺自己撞到了人身上。

「哎呦」一聲被撞得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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