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人總是艱難的, 尤其對于從小養尊處優的錢玉來說,從來沒有她得不到的東西, 打小,只要她說一聲, 她老爹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也能摘下來。
可木雪是人,活生生的,有感情的。
錢玉走了出去,一陣涼風吹了過來,凍得渾身濕透的她吸了吸鼻子。沒下去的發熱,癥狀似乎又重了些。
夜里靜悄悄的,沒什麼人氣。她沒讓府里的下人們上夜, 他們白日里跟著她弄鋪子東奔西跑的夠累了, 她也不忍心讓他們再勞累筋骨,反正城內戒了嚴,她也不怕有賊寇偷偷溜了進來。
錢玉撫了撫自己冰涼的手臂,走到院里一棵大李樹下, 坐在地上, 看著旁邊池塘里被月光照耀的粼粼波光,頭埋在自個兒懷里,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她到底還是年紀太小又太受寵,以為自己眼楮看見的就是真的,以為這世上,人就像魚離了水水一樣,沒了誰就活不成了。
不放心而追出來的木雪看見了樹下嗚咽不止的人, 除了扶著一邊假山的石頭,把自己的身影隱藏起來外,她想不到更好的抉擇。
難道要上前去安慰她,不,那只會給她希望,更與她糾纏不清,那就這樣隨便走了呢,她自問自己良心上又過不去。
耳邊斷斷續續延綿傳過來的哽咽聲讓木雪嘆息不已,背靠著假山有些不忍心。
錢玉長得很討喜,如果性子能再討喜些,指不定她們能做姐妹的,可惜,可惜。
開弓沒有回頭箭。在她們有了肌膚之親後,讓她再心無漣漪地把她當做自己的妹妹看待,是再無可能了。
夜露深重,耳邊的哭聲沒過多久就消彌了,听不見聲音,木雪有些擔憂,猶豫著探出了一小截身子,借著月光看時,卻驚訝地發現方才哭的孩子一樣的人竟然就這樣倒暈在了李樹底下。
「錢玉,錢玉。」慌忙跑上去,抱起她在懷里,卻被入手快要燒化掉的溫度嚇了一跳,抬起她的臉時,才發現她臉上燒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唉。」長長的嘆口氣,木雪不知道該如何待懷里的人為好,她們鬧到現下這個時辰,醫舍不用說也是關了門的,就是請大夫也沒地方請。
「你何必為了我鬧成這樣?」沒法子,只能把昏迷的人抱著往懷里拖,對著陷入昏迷的人,木雪一個勁嘆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雖不是立身處世的男子,好歹也是老爺一點一點把你養到這麼大的,你在這里糟蹋自己的身子,原虧千里之外的老爺不知道,否則,他也不知會心疼成什麼樣兒。」
懷里錢玉囁嚅了幾句,木雪沒听清她說的是什麼,也不深究,只抱著人慢慢往屋里走時,繼續道,「得你這樣喜歡……我,我很是感激,可我……我……」
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了,心內的痛苦海一樣似乎能把她淹沒,也再沒有多余的力氣能夠拖著她,所幸,這時候她們已經走到了房門前,木雪一咬牙,帶著她撞開房門,跌跌撞撞了幾步,總算是帶著她一齊倒在了床上。
她平躺在那里,離了水的魚一般大大地喘了幾口粗氣,旁邊錢玉早沒了意識,靜靜地躺著沒動彈。
歇了會兒,恢復了一些氣力,木雪撐著手坐起來,拖著疲憊的身子給她打了些水,濕了手巾放在她額頭上,不時替她扇風散些熱氣,等到手巾被她額頭上的熱氣蒸得差不多時,再重新浸入水里綿濕放在她頭上,如此周而復始,她竟是看護著她,一夜未曾合眼。
錢玉暈的迷迷糊糊的,就感覺似乎有人在她旁邊坐著,溫軟的手不時試試她頭上的溫度,且耳邊偶爾似乎還會傳來一兩句溫柔的叮嚀,听聲音似乎是木雪,她以為她是在做夢,可等清晨的光照到屋里,她的熱氣退了些許,掙扎著睜開眼時,卻驚訝的望見了累極了坐在床腳下就睡著了的木雪。
原來那不是夢,她真的守了我一晚上。
可這又算什麼,你不是不喜歡我麼?
她睡得很不安穩,頭靠在床沿上,黛描一般的眉蹙成一團,清早的陽光照在她白皙柔美的面容上,清雅安寧的美好模樣讓錢玉沒來由眼眶一酸,心口被千刀萬剮一樣疼得撕裂,眼淚不受控制地從臉上汨汨流了出來。
求之而不得,怨不得被佛家列為七苦之一。
***
木雪是被丫鬟給喚醒的。小丫頭逆著光,手里端著一疊干淨的衣裳,笑著叫她,「少女乃女乃,時辰不早了,您快起來去用飯吧。」
木雪模糊地睜眼,意識回籠後,意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而本該發熱躺在那里的錢玉卻不見了蹤影,不由一陣奇怪,錢玉去哪兒了?她還發著熱呢,卻在四處亂跑,不要命了?!
「你們少爺呢?」
「少爺清早帶著人去鋪子里了。」小丫頭乖乖的答,「少爺走之前,讓奴婢們看著少女乃女乃,說是等時候差不多了,就喊您起來用飯。」
木雪忙撐著身子坐起來,「你們少爺有沒有請大夫?還有,現下是什麼時辰了?」
「現下已經是未時了,少爺卯時三刻就出門了,該是沒及請大夫的。」
說完,看木雪眉頭深深擰成一團,小丫頭以為是她病了,忙道,「少女乃女乃,您是不舒服麼,要奴婢請大夫過來看看麼?」
木雪听說,臉色不太好看,錢玉這是真不要命了麼!
「不必,我身上沒什麼,你先出去,等我穿戴好,再帶我去你們少爺的鋪子里去。」
「哎,少女乃女乃,奴婢去喚人進來替您梳洗。」
說完,小丫頭就把手上一抱衣裳擱在床邊,出去喚來人,侍候著木雪梳洗穿戴好,主僕幾人方進了正堂,外頭錢多就風風火火地撞開大門跑了進來,一口氣進到屋里,氣喘吁吁對她道,「少…呼…少女乃女乃…呼…不…不好了……」
木雪心里一驚,以為是錢玉出了事,忙問,「怎麼了,你們家少爺怎麼了麼?」
「不是…不是…少爺!」錢多一臉苦相,彎著腰喘氣道,「是…是那陳秀才!」
陳大哥?他怎麼了,前幾日不是听醫舍大夫負責煎藥的徒弟說,他的病好的差不多了麼?
「別急,你慢慢說。」木雪忙對身邊的丫鬟道,「去拿杯茶過來。」
「哎呦喂,我的少女乃女乃,現在哪里是喝茶的時候啊!」錢多喘完了氣,急得跳腳,「那陳秀才,他,他進城了,方才,方才還險些和少爺撞上面了!」
「你說什麼,他撞上你們少爺了?」木雪臉色煞白,想起錢玉發怒的模樣,胸口不禁怦怦直跳,「那,那……」
「少女乃女乃您別憂心。」看她臉上瞬間褪了血色,錢多忙解釋道,「沒踫上沒踫上,今兒小的和少爺一塊兒出去和東綢緞莊子東家用飯,走在去酒樓路上時就看見那陳秀才抱著女兒在一個賣糖人兒的面前站著,幸虧小的機靈,推說那邊的酒樓酒水不好,騙得少爺他們轉了方向,才沒讓少爺看見他,可小的怕他又四處跑給少爺撞見了,這才借口如廁跑了出來,給少女乃女乃您通風報信呢,少女乃女乃,您說說,這萬一要是給少爺知道了咱們救濟了那秀才,可如何是好啊?」
錢多急得眼眶都紅了,許是想到違背自家少爺的話偷偷幫著她瞞了少爺的緣故。他急急的望著木雪等著答復。
錢玉發熱的事還沒好,陳大哥怎麼又進城給她添亂了。
木雪頗為頭疼的搖搖頭,「你這麼問我,我也不是神機妙算的天師,怎麼能給你一個完美的答復呢?你先回去看著,千萬不要讓你家少爺知道這事,陳大…陳秀才許是只想見見青陽縣城的繁華,進城里游覽見識過以後,過會子便該走的。」
說不定真是這樣。想不出來什麼好法子,為今之計,只有听少女乃女乃的,看那死皮賴臉的陳秀才會不會自己走了。
錢多點點頭,轉個身就要走,「少女乃女乃您說的是,那小的先去了。」
說完,他又一陣風的飛了出去,錢珠剛端著一杯沏好的楓露茶走出來,就見到他急吼吼的模樣,不由得一陣奇怪,又有些憂心,「少女乃女乃可知道錢多那小潑猴怎麼那麼著急,是少爺出了事麼?」
「沒事,他就是那說風就是雨的性子。」木雪朝她淡淡一笑,正要轉身去正堂用飯,一個年紀不大臉蛋圓圓的小丫頭便挎著籃子從門外進來,三步兩步急急趕到她跟前,阻住她繼續行走的動作,猶豫道,「少女乃女乃,外頭有一對父女,說要見您。」
父女?木雪心頭一跳,聯想起錢多說的話,不由得有些不好的預感,還沒等她將想法在腦中生成形,門外就拖長響起來一道清冽的童聲,與此同時,一個嬌嬌小小的身影從大門外興高采烈地向她撲著跑了過來。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