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十七沒有什麼變化。
只是白色的和服外衣和之前一樣,依舊稍短了幾寸。
他自己沒什麼感覺。
兩個婢子神色卻一陣惶恐,直到族長帶領一眾人走來,火把的光照亮幽黑走廊。
「神子大人。」
面容嚴肅、鬢發灰白的男人深深朝十七鞠躬,態度莊重,話語急切中帶著感激︰「因為事發突然,祭祀必須提前,請您即刻動身,和我們前往祭神之地。」
「可是,族長大人,巫女服依舊不合身……」
一個婢子怯怯上前,然而,現在的族長似已不在意這些小事了。
十七睨著族長一眾人,保持巫女的矜雅冷淡,淡淡開口︰「不用慌張。祭祀事關重大,如非必要,不用……」
他心思翻轉,預料到是西黛爾那邊出了什麼狀況,不知道祭神之地在哪兒,十七打算先拖一拖時間。
「不,我們已經不能再等了!」然而,族長的態度卻無比堅決,和他對巫女的尊重截然相反,他果決道︰「請巫女立刻前往祭神之地。」
幽黑的洞口吹來冰冷刺骨的風。
十七看了一眼洞口,光線黯淡,烏漆墨黑、陰森詭譎的石道中,擠了一團團的人,他們臉上神色悲哀又可笑,期盼望向他,似乎在等著他應允。
如果他拒絕,換來的可能便不再是面上的尊重,而是……暴力的手段。
……西黛爾還在村子里嗎?
再拖一會兒吧。
見已經無法拒絕。
十七順從垂下眼睫,微微點了下頭。
他面色平靜,負著沉重冰冷的枷鎖,被神情衷心又哀傷的人群狂熱簇擁,在這些村民的簇擁下,走向那個未知的祭祀。
巫女向屬于其的死亡之地,迎接這一場必死的結局。
***
西黛爾仍舊行走在村落中。
人群浩蕩,都朝著一個方向移動而去;村子中空蕩蕩,沒有半點人氣兒,在黑夜中氤氳著些許恐怖陰森的氛圍。
西黛爾翻著手札,剛剛那一眼她只是快速掃了遍手札中新筆記的劇情,也不知道最後那個外鄉人到底做出了什麼決定……
但這都不重要。
新筆記中詳細記載了關于這個村落的歷史背景和恐怖的獻祭儀式。
明治時代再往前延續數百年,日本依舊處在戰亂窮困的年代,土居家族中的先祖為了尋求庇佑,向日本的某位「神靈」祈求,用「人祭」的方式獲得「神」的庇佑,尋到一處有山有水、土地肥沃的隱居之所。
然而,這也是這個家族恐怖歷史的開端。
在用活人祭祀之後,土居家族本以為交付給「神」的代價已經足夠,他們開始安心生活在建立的宅子當中。
直到有一天,有個人失蹤了。
後來失蹤的人數越來越多,他們才發現,「神」一直在向他們索要報酬,一次活人祭祀遠遠不夠。他們不主動獻祭,「神」
便寄身在他們居住的這片土地當中,導致土居家族建造的宅子和村落……都有了自己的意識,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建築——
活了過來。
數百年來,它一直在吞噬著土居家族中的成員。
從未停止。
被殺害的土居家族中的人,他們的怨氣不散,從一開始,是停留在古宅的牆壁當中,聚集的怨氣導致時空開始出現錯亂。
紅門後的房間內,時間線錯亂,時空扭曲,進入的人會被席卷入其他地區的怨靈聚集地。
在被一扇扇紅門侵蝕嚴重後,土居家族終于放棄古宅,在古宅後邊開闢了一塊地,建造成一個村落,繼續生活。
……哪怕到了這種地步,他們也不肯離開這個被「神」侵蝕掌控的地方。
似乎,是這些人堅定的認為,他們逃不開被「神」糾纏的宿命。
一句話,請神容易送神難。
稱呼它為「神」似乎也不太妥當,總之,這個東西一直吞噬土居家族的成員,所以,即便這里地形條件優渥,土居家族發展了幾百年,也沒發展出多少人。
幸運的是,土居家族中擁有著「巫女」,巫女這一脈的人中,女性天生帶有感知和淨化怨靈的能力,于是每過數十年,他們就會從家族中挑選出一個靈力最強的小女孩,把她培養成巫女。
巫女需要安撫充滿怨氣的鬼魂。
由于無辜死去的人太多,每過數十年,就需要舉行一場「祭祀」,表面上是對「神」的祈禱,其實是用巫女的性命安撫燥欲不安、怨氣四溢的鬼魂。
在祭祀中,巫女在祈禱過後,會懷著慈悲和救贖,備受折磨和痛苦死去。
用巫女的血,平息鬼魂的怨恨。
這地下,埋藏了土居家族血淋淋的、數不清的人命。
那如果……
去進行獻祭的「巫女」,只是一個沒有靈氣的普通人呢?
西黛爾提了銅燈,行走在村落的頹圮矮房間。想到這一點時她也來不及折身返回。
在白色光暈的照耀下,能清楚看見牆壁和土地上,埋著的一具又一具早已死去的尸體。
但在遠方不知名的獻祭儀式開始後,它們忽然一個接一個睜開眼,露出灰白的瞳仁,面容扭曲猙獰,蒼白肢體向蛇一樣柔軟,從牆壁和土地中鑽了出來。
一只只慘白的手臂伸出來。
血珠的消耗肉眼可見,飛速下降。
它們一只一只接二連三地鑽出來,在遇見白色光暈後會有短暫的停止,但可能是數量太多,鬼還是在搖搖擺擺的向西黛爾移動。
西黛爾才是真正的巫女。
她不在獻祭儀式中,一但離開了銅燈和血珠,「巫女」的下場似乎只有被這些充滿怨恨的鬼魂撕碎。
西黛爾︰「……」
她嘆了口氣,覺得自己來到日本後,還真是……一直在走霉運。
裹在灰色衣衫中的女孩沒有遲疑,外衫太長,影響行動。西黛爾俯身從腳踝處割開,撕下一圈灰色的布當成腰帶束在腰間。
她疾行在村落中,視線掃過一幢幢「人」影綽綽的房子,終于在一個角落見到了和清子她們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
但這個小女孩並沒有在牆體中。
「是你呀。」
在西黛爾走上去前,她慢慢轉頭,看著西黛爾柔和一笑。這個小女孩的長相給西黛爾一種熟悉的感覺。
西黛爾在心里回憶,不過人家都主動打招呼了,她干脆一邊搜尋記憶一邊走上前︰「你是清子的朋友嗎?」
小女孩點頭︰「你叫西黛爾……?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我知道你和清子的約定。」她微笑朝西黛爾點了點頭︰「我來履行約定了。」
「我會告訴你,離開墟神村的路,你再也見不到土居家族的人……」
小女孩說。
她穿了一身和服,艷麗的紅色楓葉繡在白底上,袖子舉起來,給西黛爾指出一個方向。
在她指出的那個地方,圍牆上突兀出現了一道漆黑的鐵門。
「那扇門後邊,」小女孩道︰「便是你要去的地方。」
「我很感激你能令我們五個朋友相聚。現在,你可以離開了。」
西黛爾看著這個小女孩,倏然意識到她說的稱謂是單數。
她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中銅燈的血珠,只剩最後一點兒血絲。
「你為什麼還不走?」
在西黛爾遲疑的檔口,小女孩奇怪地歪了歪腦袋,她聲音平淡古板︰「你再不離開,可能就走不了了。永遠留在這里,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東西——」
她指了指游蕩在村落中的鬼魂。
……
看見面前穿一襲灰色外衫的女孩緘默。
「喂。」
小女孩睜大了眼楮,黑漆漆的眼珠子在西黛爾身上上下打量,她說︰「你不會還在想去救人吧?需要我提醒你一句嗎——」
她的視線落到西黛爾手中的銅燈,平淡道︰「它已經快用盡了。如果你此刻回去,等它沒有用後,你只能等死。」
「況且。」小女孩冷冷道︰「進入祭神之地的巫女,沒有一個能活下來,這也是墟神村的傳統。我勸你最好盡快逃走,趁那些鬼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個巫女是假貨……」
她冷嗤一聲︰「如果不是你幫我和我的朋友們團聚,我才不會和你說這麼多。」
听完一切的西黛爾︰「……」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黑色鐵門,知道這是離開的辦法後,這扇門看上去是如此親切。
推開它,就可以離開里世界,回到那個有太陽、有美食、有鮮活生命的地方。
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外邊等她。
或許搜救隊也在焦急地尋找自己了。
如果轉頭回去找十七,可能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把自己折進去。
她再怎麼冷靜、理智、心理強悍、歷經無數——
也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
西黛爾只是一個普通人。
她沒有能力和鬼魂抗衡……死亡是如此之近。
直到現在,面臨這種艱難的選擇,她才更加深刻的意識到這一點。
小女孩靜靜看著西黛爾。
看見女孩低垂了頭,似乎在默默糾結,她臉色不變,並不奇怪西黛爾的猶豫。
面對這種選擇,一個是生的誘惑,一個直面死亡的恐懼……
西黛爾抬頭,最後看了一眼小女孩,露出一個微笑。
「那我走了,再見。」
她說。
女孩子步伐輕快,向門處走去。
她伸出手,細白的指尖即將觸上那扇代表著希望的鐵門。
……
漆黑、壓抑、沉悶。
陳年血跡糊在斑駁牆壁上,一根根慘白蠟燭立在橋邊。
橋下,是一望無際的深坑。
十七沒想過這樣一個小小的村落還能有這種地下深洞。
木橋踩上去嘎吱作響。陳舊腐朽的難聞氣味沖上來,十七低垂了眼睫,看著身下漆黑的空洞,總覺得那下邊可能堆積著成攤的血水。
除了腐爛掉的血水,他很少聞到這種難聞的氣味。
是的,血水也可以用腐爛來形容。
死了很久的尸體,最終會化為一攤膿漿混合著血水的模樣。
他安靜走過橋,巨大的石頭祭台上,刻著詭異的圖案紋路,那是用來給「祭品」放血的血槽。
……原來是裂繩麼。
身側族長還在絮絮叨叨不知說些什麼祈禱的話,十七仍舊很安靜的站在原地,只是心里還在計時。
從這些人找到他,要求祭祀提前,到現在……
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了。
「神子大人,該您開啟祭祀了——」
族長恭敬地對十七鞠躬。
十七︰「……嗯。」
這是要他做什麼?
開啟祭祀……應該不是現在就把巫女獻祭了,看樣子,在獻祭開始前,巫女還要進行一段禱告或者舞蹈之類的。
但十七毫無思路。
他也沒研究過這方面東西。
他只能說︰「我有點忘記流程了。」
「禱告詞……之類,我全都記不清了。」
族長大驚︰「什、什麼?!」
他氣的跺腳,又強自按捺下怒氣,壓低聲音給十七重復巫女的禱告詞。
重復一遍。
……
一直到三遍。
族長急得胡須直翹,都快眼冒金星時,十七終于抬眼,道︰「可以了。」
在族長重復第二遍的時候,十七已經開始留意他腰間的一連串兒鑰匙和身後人群的分布。
整個村子的人似乎都來了。
數百人站在他身後,烏壓壓擠成一大片兒。
因為戴著幾十斤重的鎖鏈,加上這些人確實還挺多……
沒有熱武器,和他們打斗的話……體力流失太快,十七開始思考怎麼從下邊月兌身。
半個小時。
西黛爾一直沒有出現。
十七很平淡。
西黛爾大概率是做了什麼事情,觸發了某個點,導致這些本來就不正常的村民直接按照游戲流程般開始過劇情……
這應該是一場很關鍵的劇情。
村民都聚集到下邊祭祀的場合,留在村落中的西黛爾應該是找到逃走的辦法,直接離開了。
當然也可能是她已經死掉了,不過概率不大。
因為西黛爾拖了半個小時,已經是十七的極限。
他不準備再等下去。
擅自行動可能會改變西黛爾那邊的劇情,所以他一直很安靜,沒有任何關于巫女這一角色上的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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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不一樣。
不過,即便如此,十七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
沒有任何訝異、憤怒或者不甘。
在決定放棄西黛爾那條線的瞬間,他就已經開始飛快在腦中布局怎麼月兌離現在的困境。
哪怕他是替西黛爾進入監牢,成為祭品。
交換身份只是為了利益更大化。
十七一直很清楚這一點,他從未給過其他人任何期待,從一開始他便做好了被西黛爾背叛的準備。
——這很正常。
他淡漠地想。
順從地按照族長和幾個祭司的指示跪下,低聲念完那一連串兒的祈禱詞後,十七站起來,低著頭小步向前走去。
半米、一米……
再過兩步,距離石台再近一點兒的時候——
他在心中精確計數。
「等等!」
女孩子清亮的聲音忽然響徹空蕩的地下祭室台。
「放開他!!」
不知何時出現的,站在高處台階的女孩冷冷俯瞰這一群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無聲釋放出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