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雙眼,又是新的一天……
也不一定。
黃泉里只有一種天色,晨昏難辨,宗谷想知曉準確的時間。
手動了動,發現自己已經能抬起胳膊了,他從口袋里模出手機。
「……」
屏幕暗著,也打不開。
盡管什麼也沒做,這麼多天過去,手機也在待機中耗光了所有的電量。
扭過頭,紅子的手機在旁邊放著。
一直清醒著的紅子,倒是有意識地早早就將手機關了機,保留電量,以免在黃泉里待得時間都不知道。
她此時也躺在他邊上,閉著眼楮,呼吸平緩,還未醒來。
兩人像尸體一樣在這兒躺了兩天,除了起身找饅頭、啃饅頭,絕大部分時間什麼也不做,只是躺著;
他清醒時便陪她說話,沉淪時她也守候一旁,慢慢等待他的身體恢復到正常狀態。
也不知道是因為運氣好,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雖然時常有靈體經過,但都對斷牆後的兩人視而不見,最多只是看上幾眼。
畢竟黃泉里的靈體千奇百怪,做出什麼事情都不足為奇。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一直待在這里。
紅子手無縛雞之力,而他更是幾乎無法行動,身上的七道神力在大雷神靈逃走後就歸于沉寂,真要遇到什麼帶著惡意的靈體,兩人也只能等死。
扭頭看了紅子一會兒,宗谷挪動胳膊,有些艱難地拿起她的手機,打開看了眼時間。
「早上六點麼……」
手機的電量還剩下百分之六十左右,這里沒有一點信號,自然也收不到任何消息,宗谷很快又關了機。
將手機放回去,望著頭頂的虛空,他又發起了呆。
今天是墜入黃泉的第八天。
大概一兩個小時後,紅子也醒了過來。
醒來之後,她才敢離他更近一些,雖然就算在睡夢中壓到了宗谷,他也不會說什麼。
「早上好……現在是早上嗎。」
紅子拿起手機,準備打開看一眼時間,宗谷說了句現在七八點左右,她便沒有開機,而是對著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臉。
「已經八天沒有洗臉洗頭了……」
「我曾經兩年……」
「——啊,我不想听。」
放下手機,她又說道︰「要坐起來嗎。」
「嗯……我好像能自己起身了。」
宗谷說著,慢慢直起腰身,用兩邊胳膊撐著地面,雖然依然有些疼痛,但還是成功地自己坐了起來。
「你看……你哭什麼。」
「誒……」
紅子坐在旁邊看著,愣了一下,抹了抹眼底,才發現指尖有些濕潤。
「不,那個……只是覺得有些感動。」
她又飛快地擦了兩把,接著說道︰「太好了。再過兩天,宗谷就能恢復正常了吧。」
「大概沒那麼快,但也不會太久了。」
雙腿無力,還是無法站起來,他往旁邊挪了挪,靠到斷牆上。
「要吃東西嗎。」
「嗯。」
紅子去旁邊拿來兩個饅頭,分他一個。
他現在已經能自己進食,不需要她一片一片地撕下來喂了。
「味道怎麼樣?」
「好極了。」宗谷睜眼說著瞎話,「浸潤著妙齡少女的芳香手汗,就像是天賜的甘露,讓人簡直想先完整地舌忝上一遍,然後才舍得吃下去。」
「……變態。」
他一口咬下去,「這樣能讓我吃得不那麼抗拒。」
紅子又都囔了一聲「更變態了」,也咬下一口。
黃泉的饅頭不是澱粉制成的,咀嚼一萬次也不會有任何滋味,乏味到她找不出任何相似的東西來類比。
「土是什麼味道的……」
「就是土的味道。」
「沙子呢。」
「沙子的味道。」
「這個饅頭算是什麼味道。」
「非要說的話,就是空氣的味道。」
也就是沒有味道。
吃完無味的早餐,宗谷躺下來,紅子去四周稍微轉了轉。
她不敢跑得太遠,很快回到他身邊,而懷里抱著一堆饅頭。
「你在干什麼。」
「不,那個……我在想,要是什麼時候突然不會出現新的饅頭了,那我和宗谷該吃什麼……所以就想先存一點。」
「除非黃泉覆滅,否則永遠也不會出現這一天。」
宗谷看了看她,還有她懷里的饅頭,「而且也存不住。」
「為什麼?」
「就像鄉下的野菜,摘了放著不吃就會枯萎,黃泉里的食物也是這樣……只不過形式上不是‘枯萎’,而是回歸本源,也就是重新分解為黃泉之力。時間也更快些。」
「是嗎……」
紅子將饅頭堆壘在地上,又在他身旁躺下,一直盯著。
「這樣盯著不累嗎。」
「累。」
「那就換一種它一變化你就能感覺到的方式。」
「什麼……」
宗谷指了指彼此腦袋底下的地面,「當枕頭墊著。」
紅子有些遲疑,「這樣對待食物,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很懂你這個擺一堆饅頭在地上的人在說什麼。」
她撇了撇嘴,接著就行動起來,用饅頭分別為宗谷和自己堆起一個雙層枕頭。
「還挺軟的……有種莫名的罪惡感。」
「都是紅子做的,與我無關。」
她扭頭瞪了他一眼,「那就讓神明來懲罰我吧。」
「……」
听她提到神明,宗谷一下子沉默下來。
雖然很快恢復如初,但紅子還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
「怎麼了?」
他本想說沒什麼,開口時卻不再掩飾︰「我就是在等神明來拯救我和紅子。」
「……」
紅子也沉默了一會兒,「月讀大人嗎。」
「不,是月讀大人的母親。」
「月讀大人的母親……他不是沒有母親嗎。」自從知曉月讀的實際身份,她私底下還特地去研究了神話里與他相關的部分——雖然幾分鐘就研究完了。
「有一個名義上的母親。」宗谷說道,「也就是尹邪那美大人。」
「那個創造日本的神明嗎?」
「嗯。她也是這黃泉鬼國的主宰。」
「是嗎……」
望著頭頂的虛空,紅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請來拯救我和宗谷吧,尹邪那美大人。」
宗谷沒再多說什麼,她也沉默下來。
茫然等待之時,情緒總是起起落落,而轉折往往只是一句無心的話,或者是一個忽然冒出的微不足道的念頭。
在高處時,兩人可以像還待在人世時那樣說說笑笑,對眼下的困窘視而不見;
落到低谷,又都半天不想開口,各自懷著最幽暗的消極念頭,暗自神傷。
時間無聲無息地悄然流淌,看不見一點痕跡。
拿起關了機的手機,宗谷停頓一會兒,又放下了。
「不打開嗎。」
「沒有必要。」他望了眼神情低落的紅子,「沒事吧?」
「……」
她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我想抱著你。」
抬起視線看了看他,紅子挪動身體,與他躺在一起。
只是側起身這樣簡單的動作,都讓宗谷疼得齜牙咧嘴,半天才緩過來。
「不要緊吧……」
紅子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見他搖頭,才慢慢抱住他的身體,將臉貼到他的胸前。
「宗谷。」
「嗯。」
「我們真的還活著嗎?」
「應該吧。」
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聲音變得虛弱又堅定。
「疼痛讓我有活著的感覺。」
紅子抱得更緊了些,「只有這樣抱著宗谷,我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夢境。」
「至少我是真的。」宗谷低下頭,撫模著她的後背。
兩人抱緊彼此,相擁無言,直到腦袋底下枕著的饅頭忽然消散,一同磕到地上。
「疼……」
紅子揉了下腦袋,又立即坐起身,模了模饅頭消失的地方。
「真的不見了。」她抓著面前的空氣,「完全消失了。」
「也不是完全消失了……」雖然看不見、模不著,但宗谷能感覺到腦袋周圍的黃泉之力突然變得濃郁了一些。
「那邊又‘長’出來了。」紅子望向附近的一截斷牆,上面的饅頭原本被她取走,現在又重新出現了。
「總而言之,不用擔心食物會吃完。」宗谷說道。
「好吧。還要枕頭嗎?」
「算了吧,腦袋突然磕一下還挺疼的。」
紅子便沒再去收集饅頭,又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宗谷今天清醒的時間好像變長了許多。」
「嗯,腦袋沒那麼昏沉了。我也想陪著紅子。」
「沒有勉強嗎?」
「放心吧。」
而宗谷的清醒持續了一整天。
一直到「晚上」十點左右,他才像平常那樣產生了一些睡意。
「宗谷的身體在逐漸恢復正常了……」
「嗯。」
以七八天前追殺八雷神時那種極限的狀態,宗谷覺得自己當場死了都不奇怪,但他還是活了下來,這已經不是求生意志強烈可以解釋的了。
八成是因為這種特殊的體質,他想,而無時無刻不在滋養著他身體的黃泉之力,同樣功不可沒。
瀕死還生,他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不是一個正常人的事實。
而現在,他也不是唯一一個活著的黃泉國子民了——還多了一個紅子。
這大概也不完全是壞事,宗谷又想。
至少在黃泉里,他們永遠也不會被餓死,哪怕受了點傷,也能借助黃泉之力的滋養而很快恢復。
但他們不會一直待在黃泉里。
身體恢復一些,宗谷的信心也隨之上漲。
就算橘天子最終也沒來搭救,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嘗試過,未必就逃不出去。
「我一定會想辦法帶著紅子離開這里。」
「誒……嗯,我相信宗谷。」
「等我們回到人世,紅子就戴著桐野的護身符吧,這樣黃泉之女便無法察覺到你的存在。」
「宗谷呢?」
他張開手,手心浮現出一枚深綠色的勾玉,「我有這個。」
昏迷五天,意識清醒之後,他發現八尺瓊勾玉屏蔽靈覺的效果也重新恢復了。
聯想到朝霧鈴之前曾提過,八尺瓊勾玉需要黃泉之力來驅動,他不由得猜想或許之前正是因為勾玉內的黃泉之力消耗一空,才會突然失靈。
只是時機太湊巧了些……
總不可能是月讀或者橘天子,在暗中關閉了八尺瓊勾玉屏蔽靈覺的效果吧?
腦海里忽然冒出這個想法,宗谷又搖搖頭,心說不可能。
他想不到他們這樣做的理由。
「八尺瓊勾玉……」
紅子拿起勾玉,在手里把玩了一會兒,又掏出口袋里的真經津之鏡。
「真不敢相信,真正的三神器,有兩樣都在我的手里了。」
宗谷看著她手上的兩樣東西,說道︰「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在黃泉里見到第三樣神器。」
「天叢雲劍?」
「嗯,天叢雲劍也遺落在了黃泉里。」他停頓了一下,對原本只是隨口一提的事情帶上了希冀,「要是真能撿到就好了。」
昏迷之時,紅子只顧背上他,那把斷了兩次的武士刀早已不知蹤影。
沒有武器傍身,他總覺得不太安全。
得弄一把武器帶著……
不過,這也是他身體完全恢復之後才能考慮的事情了。
放下勾玉和銅鏡,紅子站了起來,站在斷牆後面看著遠處。
「就算不拿著真經津之鏡,我現在也能看見靈體了。」
「……」
她低下頭,「是因為我吃了黃泉的食物嗎?」
「嗯。」
「出去之後也是這樣?」
宗谷想了一下,還是點頭。
「那我現在也算是靈覺者了?」紅子又問道。
「這不是一回事。紅子只是變得‘看得見了’而已。」
「好吧。」
靈體看多了也就那樣,其中的大部分看上去都與普通人沒有太大區別,無非是激烈的越發激烈,而消極的變得更加消極。站了一會兒,她又坐了下來。
收起銅鏡,紅子問道︰「宗谷要躺下嗎?」
宗谷點了下頭,接著又說道︰「我自己能躺下來。」
「噢。」
紅子既為他高興,心底又有一點小小的失望︰隨著他的身體漸漸恢復,也變得不那麼依賴她了。
她當然希望他能早日擺月兌疼痛的折磨,只是私心難以避免。
雖然嘴上總說著離開這里後要如何如何,可在她心里,想得更多的還是另外一種極端的可能︰如果這輩子都出不去,她該怎麼辦?
要在黃泉里待到七老八十嗎,直到老死嗎?
這里遍地荒涼,什麼也沒有,唯一值得慶幸的只有他還陪著自己——沒有茜,沒有管原學姐,也沒有鈴,只有他和她。
她只能依賴他,同樣的,他能依賴和觸踫到的人,也只有她而已。
可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嗎?
在人世,還有父母、姐姐以及最好的朋友在等著她,她的人生也才剛剛開始……
「怎麼了?」
「沒事……」
宗谷挪動身體,在旁邊躺了下來。
紅子也在他身旁躺下,望著虛空。
「我在想……要是我和宗谷都出不去了,該怎麼辦。」
「別聊這種會讓人睡不著的話題。」
「睡不著就睡不著嘛,反正現在有的是時間。」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我和紅子回到人世。」宗谷說道。
「嗯。」腦袋一歪,她靠上他的肩,「我相信宗谷。我只是……隨便想想。」
「如果真的無法離開的話……」
他也順著她「隨便想想」的話說了下去,「在余下的幾十年里,我大概會帶著紅子,盡可能地走遍黃泉。」
「會跟我結婚嗎?」
「當然。」宗谷笑了笑,「雖然這里沒有教堂也沒有神社,但紅子會成為我唯一的妻子。我們會生下無數個孩子,布滿整個黃泉。」
「……」
她臉紅了一下,又因為他後半句的胡說八道,抬手想要掐他,而落下時也只是抓住了他的胳膊。
「兩個就夠了……一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
「抱歉,我還沒做好當父親的準備。我自己還只是個高中生呢。」
「出現了,深夜劇里的那種始亂終棄的男人。又帥氣,又花心,還不負責任,哪一點都很符合宗谷的形象呢。」
宗谷笑了一下。
「我又不會放棄紅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長長吐出一口氣,腦袋偏向另一邊。
「只是因為宗谷現在沒得選了,才會選擇我。如果能回到人世,宗谷還是會選擇管原學姐。」
「我當然會選擇京子。」宗谷說道,「但我也不會放開紅子。」
「又在說這種話……」
他握住她的手,「因為從告訴紅子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認真地考慮這件事。」
「……」
「我就是這種順從又貪得無厭的男人,可即便知道我是這樣的人,紅子還是無法對我死心,不是嗎?」
她沒說話。
「我也無法放棄你和茜之間的任何一人。」
听他提到桐野茜,紅子立即抿緊了唇,轉身背對著他。
「我困了。」
身後只有他深深吸氣的聲音。
背對無言,躺了大半個小時,她依然沒有絲毫睡意。
再轉過身,他閉著眼,似乎已經睡著了。
看了他一會兒,紅子又慢慢接近,靠上他的肩。
「明明現在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她們……在回去之前,就不能騙我一下嗎。」
「我不想欺騙紅子。」
「……」
宗谷睜開眼,撐著顫抖的雙臂,坐起了身。
「到這種時候還自欺欺人,對彼此都沒有好處。」他停頓了一下,「更何況,我一定會帶紅子離開這里。」
哪怕去「吃人」,他也要帶她離開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