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黃泉的第九天,宗谷已經可以在紅子的攙扶下站穩身體,勉強行走幾步。
第十天早上,蘇醒之後,宗谷嘗試了一下,自己站了起來。
踏著緩慢的步子,他什麼也沒扶,繞著躺了幾天的斷壁殘垣,走了一個大圈。
雖然緩慢,但獨立行走已然無礙。
「再過兩天,大概就沒問題了……」
而再回到斷牆附近時,醒來後見不到他人的紅子,正在大哭。
「我還在這里呢。」
「嗚……宗谷!」
「抱歉。」宗谷在她面前站住,「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多遠。」
她抽泣著,「已經沒問題了嗎?」
「嗯,走不快就是了。」
「為什麼不叫醒我?」
「我以為會在紅子醒來之前回到這里……抱歉。」
抹去眼淚,宗谷又模了模她的臉頰︰「早餐想吃什麼?」
她看了他一眼,「煎三文魚。」
「沒有三文魚。」
「蛤蜊味曾湯。」
「沒有蛤蜊和味曾。」
「牛肉蓋飯。」
「沒有牛肉和米飯。」
「除了饅頭什麼都行。」
「紅子有點挑食呢。」
「……你真討厭。」
拿來兩個饅頭當早餐,啃完之後,宗谷繼續自己的復健訓練,紅子也陪在一旁。
見到他步履平緩,她異常高興。
繞著這片區域走了一圈,宗谷望了望不遠處的另一片殘垣,說道︰「我們去那邊吧。」
「可以啊。」
兩人空著手來,也沒什麼東西需要收拾,說走就走。
過去的路上,紅子問道︰「黃泉里的這些斷壁殘垣,是哪來的?」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神明創造黃泉時的順手所為,之後又覺得不順眼,將原來創造出來的東西又毀去了。」宗谷猜測道。
「神明真是任性……從黃泉里逃出去的那位也是。」紅子說著,又左右看了看,「我說壞話,不會被尹邪那美大人听見吧。」
「我倒是希望她能听見……」
走到那片殘垣,宗谷只是稍微有些氣喘。
「還能再走嗎?」
「嗯。」
「那我們去下一片廢墟。」
「稍微等一下。」
宗谷示意她先在廢墟里等一會兒,然後站在斷牆邊守候著。
外面靈體往來,他頗為謹慎地用目光挑選了好一會兒,才向其中一名靈體搭話,詢問黃泉大殿的方向。
「黃泉大殿?我記得是這邊。」那位中年人靈體隨手指了一個方向。
「謝謝。」
等他走後,宗谷又像第一次問路時那樣,又找了一個靈體確認。
在得到相同的答復以及不要靠得太近的提醒後,他才叫上紅子出發。
「為什麼要問兩次,黃泉里的靈體很喜歡撒謊嗎?」她問了一句。
「撒謊只是其中一個方面,出于各種千奇百怪的諸多原因,這里的靈體經常會說出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話。」
宗谷想了想,又說道︰「你可以把這里當成一座超大型的精神病院,只不過正常人、輕癥、中癥和重癥病人全都混在一起,不仔細觀察的話,很難區分。」
「更麻煩的是,其中一部分病人還具有強烈的攻擊性,喜歡吃別的病人……」
所以,在自己還無力抵抗時,他需要萬分小心和謹慎。
紅子看著他,發覺他身體恢復之後,往日里的那份從容不迫也回來了,「宗谷在這種地方流浪了兩年,變成‘醫生’了嗎。」
「只能算是半個實習醫生吧。」
「真謙虛。」
他望向前方,「畢竟我走過的地方,大概還不到整個黃泉的百分之一呢。」
朝著黃泉大殿的方向走去,宗谷腳步慢,半天也沒走出多遠的距離。
紅子也不著急,跟在旁邊,心情放松,享受著幾天以來久違的外出。
「剛才那個人說,要朝著這邊走上一天左右。按我們的速度,大概要到明天才能趕到了。」
「嗯。要休息一下嗎?」
「暫時還不用。」
宗谷扭頭看她,「累了的話,就只能拜托紅子背著我了。」
「我背不動!」
「紅子之前不是背著我走了那麼遠的路嗎,我都有些懷念那個時候的感覺了。」
「我一點都不懷念……」
紅子撇了撇嘴,「宗谷昏迷不醒的那幾天,大概是我這輩子最絕望的時候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只能背著宗谷,麻木地一直往前走……啊,我背不動啦。」
她稍微掙了掙,而宗谷也只是從背後抱住了她,沒有壓迫下來。
「謝謝,紅子。」
「……」
抬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她往後靠了一些,眼楮轉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宗谷那麼重,我的腰還酸著呢。」
「待會兒休息的時候,我給你按摩。」
「只是按摩嗎,我的腿也有點酸。」
「再多的就得收費了。」
她轉頭看他,「怎麼計費?」
「一萬日元……」宗谷盯著她的唇,「不,一個吻吧。」
「……」
紅子低下頭,再抬起時,他的吻落了下來。
「唔……」
她閉上眼,腳尖踮起,勾住他的脖子,因為毫無經驗,茫然又慌亂,最後還是在他的引導下被動地迎合著。
吻了一小會兒,他暫時分開,望著她舌忝了舌忝嘴唇。
紅子微張著嘴,唇角濕潤,迷離間又有些意猶未盡,再度湊了上來。
「再來一次……」
兩人又吻了片刻才分開,繼續往前走。
「對我來說,這才是初吻。」紅子走在前面,耳朵仍有些紅。
「我和宗谷的初吻。」她又補充了一句。
宗谷拉起她的手,「跟桐野的也算嗎?」
「當然算。」紅子扭頭對他一笑,「那是友情之吻。」
宗谷不想破壞她的心情,只是笑了笑。
又走了半天,紅子腳步 地一頓,下意識地就想往宗谷身後躲。
「沒事……」
他安慰著,心里也有些意外。
前方不遠處又有一片廢墟,而在廢墟前,孤零零地站著一個黃泉軍,手持長戟,像是在守衛著什麼。
紅子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非人靈體,又高又大,還拿著武器,被嚇了一跳。
這里連黃泉大殿的影子都見不到,宗谷也不明白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邊,便讓紅子在原地等著,「我過去看看。」
「那是什麼靈體……」
「黃泉軍。」宗谷走過去,「運氣好的話,也會是我的‘食物’。」
「誒……」
徑直走到靜立的黃泉軍面前,它沒有任何反應。
宗谷又看了看它身後的廢墟,與他路過的任何一片斷壁殘垣沒什麼不同,什麼也沒有,看樣子它也不是在守衛,反而像是專門在此等他。
繞著它走了一圈,還是沒發現什麼,宗谷抬起手,「那我就不客氣了。」
吸收完這只黃泉軍,應該能為他恢復不少體力。
只是手掌還沒落下,他忽然又有了別的想法。
【蹲下。】
高達一丈的黃泉軍,立即听從地蹲了下來。
體內神力蟄伏,宗谷也不確定黃泉軍還會不會听從自己的指令,此時才松了口氣。
「啊。」
紅子在後面看著,對那只高大靈體突然的舉動茫然又擔心,接著就見到宗谷爬到了它的肩上。
【過去。】
黃泉軍起身邁步,走向紅子。
「……」
她立即往後退了兩步。
「別怕。」宗谷對她笑了一下,「是我在控制它。」
「誒?」
愣神之間,黃泉軍已經走到了面前,接著再度蹲了下來。
「……」
紅子倒吸一口氣,眼前的黃泉軍更像是一團冰冷幽藍的光,沒有實質,只是被身上的古代盔甲束縛,才成了人形。
「上來吧。」宗谷招呼著,「坐在肩上,不會掉下去的。」
「沒問題嗎……」看著彷佛憑空懸浮的肩甲,她還是拉住了他伸來的手。
「目前看來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就得靠它送我們去黃泉大殿了。」
踩著胸甲,紅子爬上黃泉軍的右肩,然後緊緊扶著它的腦袋……或者說頭盔。
【去黃泉大殿。】
宗谷發出指令,身下的黃泉軍再度站立起來,轉身大步往前走去。紅子精神緊繃,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松下來。
黃泉軍看起來腳步不快,但每一步跨得更遠,實際速度還是要比兩人自己走路要快上不少。
「為什麼它會听宗谷的話?」發現自己不會掉下去後,紅子開始關心別的問題。
宗谷扶著另外半邊頭盔,「大概是因為我身上的八雷神的神力。」
紅子想了一下,「那能讓它送我和宗谷離開黃泉嗎?」
「……」
宗谷一怔,隨後又搖了搖頭。
「只有非常特殊的情況,黃泉軍才會跟黃泉之女一起行動。前者負責消滅靈體、並修補被撕開的界限缺口,後者能打開通道,前往人世將逃出黃泉的靈體抓回來。也就是說,沒有黃泉之女,正常情況下,黃泉軍也無法離開黃泉……而且回到黃泉之後,我到現在還沒見到一只黃泉之女。」
更何況,即便身懷神力,他還是被黃泉之女打開通道、丟進了黃泉,宗谷並不覺得黃泉之女會听從自己的指令,再打開通道放他出去。
「好吧。」
紅子也沒抱多少希望,又低頭看了一會兒。
「一點腳步聲也沒有……」
肩扛兩人,幽藍的靈體飄然踏行,如置身天外。
黃泉軍不知疲倦,一路急行,又過去幾個小時,望見遠處的高大陰影,宗谷精神一振。
「那就是黃泉大殿嗎。」
紅子也望著那邊,先注意到了大殿前密密麻麻的黃泉軍陣列,「好多黃泉軍……就跟始皇帝的兵馬俑一樣。」
「它們可不是陪葬品,都是會動的。」
「是嗎……」
又前行片刻,來到黃泉軍的陣列前,宗谷發出停步的指令。
「我們要走進去嗎?」
「不,我得先確認它們會不會攻擊紅子。」
「誒?!」
「它們守在這里,就是為了阻止外來者進入黃泉大殿。」
讓黃泉軍將自己和紅子放下來,宗谷又拉住她,向著陣列慢慢靠近。
到一定距離時,離得最近的一列黃泉軍齊刷刷地舉起了長戟。
「……」
宗谷冷汗直流,立即拉著紅子退了兩步,而黃泉軍依然是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他很快恢復鎮定,並試著向它們發出指令。
【不許攻擊她。】
而黃泉軍真的收起了武器。
「這應該是不讓我進去的意思吧?」紅子也嚇了一大跳,她能看見的只有自己後退,然後黃泉軍才收起了武器。
「已經沒事了。」
宗谷讓她原地稍等,接著獨自走到一名黃泉軍面前,抬手按在它身上。
心中念頭一起,高大的黃泉軍瞬間化為最純粹的黃泉之力,涌入他體內。
感受著身體里重新變得充沛的力量,宗谷握了握拳。
「早知道追殺大雷的時候,順便讓一隊黃泉軍跟著我了……」
再走回紅子身邊,他的腳步也變得輕快許多。
「我們進去吧。」
兩人重新坐上黃泉軍的肩膀,向著陣列之後的黃泉大殿走去。
在宗谷的指令下,沒有一個黃泉軍再抬起武器,只不過還是對紅子的闖入產生了反應。
兩旁的黃泉軍手握長戟,隨著她的深入而緩緩轉頭,就像是在盯著她。古老的頭盔底下不見面目,只有一團幽藍透明的光,令紅子毛骨悚然,捏緊了宗谷的手。
穿行片刻,從陣列的一邊走到另一邊,身下的黃泉軍主動停下了腳步,任他如何指揮,也不再前進半步。
而大殿已經近在眼前。
宗谷明白,接下來的路只能自己走了。
「這就是黃泉大殿嗎……」
紅子仰頭看著眼前的雄偉神殿,上百米高,縱橫也有千余米,即便一路看著走過來,到面前時,還是覺得心神震撼。
「現實的日本,絕對造不出這種神殿……」
殿前的巨型石柱望不到頭,上面一個小小的凹槽都比她的身體還寬幾分。整座神殿渾然天成,彌漫著遠古的氣息。
「我們要進去嗎?」紅子又望向宗谷。
「如果進得去的話。」宗谷也出神地望了一會兒,然後拉住她的手,踏上大殿前的寬闊廣場。
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離開黃泉,只能盡可能地多做一些嘗試,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過而未入的黃泉大殿。
廣場寬闊,走到神殿前都得花上不少時間,紅子回頭望了一眼,很快開始懷念剛才的「座駕」。
「這麼寬闊的廣場,是用來舉行祭典的嗎?」
「那也得有人來舉行祭典才行。」宗谷說道,「在黃泉諸司被殺之前,或許就是這樣。」
「那個時候的黃泉是什麼樣子的?」
「那只有尹邪那美大人才知道了。」
穿過廣場,神殿底下,是一段漫長的台階。
抬頭望了望,紅子不是很想爬上去,但又擔心自己一個人留在底下會遇到什麼,只好跟著他。
推己及人,她想到了神話里的某個片段。
「穿過那麼大的廣場,還要再爬幾百級的台階,難怪尹邪那岐大人來黃泉追趕尹邪那美大人時,會等得不耐煩了。」
「……」
萬一老師此時過來救他,別的不說,光听她提到尹邪那岐和當年舊事,大概也不會高興,宗谷連忙回頭提醒紅子不要亂說。
「小心神殿里跑出什麼東西把你吃了。」
她快步跟上,抱緊他的胳膊。
「別嚇我……」
又爬了一會兒,總算到了台階的頂部。
紅子氣喘吁吁,一個字也不想說。或許是因為「生吃」了一個黃泉軍,宗谷倒是覺得還好。
「紅子在這里等我吧。」讓她在台階上坐下,宗谷獨自步行到高大的殿門前,仰頭看著。
兩扇不知道是用材料打造的殿門緊緊封閉,他抬手模了模,指尖一片冰涼,手感莫名地有些熟悉。
「也不知道能不能推開。」
按在門上,宗谷試著用了些力,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響動,殿門居然真的打開了一絲縫隙。
「居然真的打得開……」
【「居然真的打得開……」】
毫無征兆地,腦海里忽然冒出來一些細碎的記憶片段,彷佛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來過這里,面對這兩扇高門,還說過同樣的話。
【「不進去看看嗎?」
「可以嗎?」
「當然。」】
「……」
宗谷驚疑不定,放開按著殿門的手,腦海里那些細碎的片段也隨之消散無蹤。
「老師的聲音……老師帶我來過這里?」
他對此毫無印象。
是小時候的事情,還是他的錯覺?
宗谷再抬手按在門上,而剛才那些片段卻沒再出現,不僅如此,他很快就記不起自己剛才想起了什麼。
「怎麼回事……」
茫然地站立了一會兒,宗谷被紅子的聲音喚醒。
「宗谷——」
她坐在台階上,回頭看著他︰「打不開嗎?」
「……」
宗谷回過神,看了看她,又推了一下殿門。
里面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打開一道縫隙,他試了試,最多擠進半邊身子。
說不定紅子能鑽進去……
透過門縫,望著黑漆漆的大殿,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宗谷自己掐滅了。
又殺又毀,橘天子離開黃泉前在此大肆破壞,里面應該什麼也沒剩下……
這樣想著,宗谷退出擠進去的半邊身子,看著殿門慢慢合攏,重新封閉起來。
「……」
看著殿門封閉,大殿最深處的高台上,有人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