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體幾近崩潰、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宗谷以為自己可能永遠也無法再蘇醒了。
可他還是醒了過來。
不僅如此,他似乎還在「移動」。
身體無比沉重,各處都傳來疼痛的感覺,又過了好一會兒,宗谷才勉強撐開雙眼。
「……」
他真的在動——被人背在身上,像蝸牛一樣緩慢地往前挪動著。
是紅子。
「……」
听著她那沉重的呼吸聲,宗谷張了張嘴,嗓子里擠不出半點聲音。
她從來都沒什麼力氣,此時卻將他完全背起,而不是拖行著,邁出每一步都無比艱難,步伐緩慢而又沉重;
為了不讓失去意識的他掉下去,她的腰也彎得很低,走起路來更加艱難。
宗谷記得自己昏迷之前,正在追殺大雷的神靈,而紅子卻出現在了一旁。
為什麼紅子也會出現在黃泉里?
而現在,她又要帶他去哪兒?
「啊……」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驚呼,他的身體跟著她一起下墜。
紅子摔倒了。
「唔!」
盡管有她在底下墊著,可渾身上下同時傳來的劇烈疼痛,還是讓他差點昏死過去。
疼痛的沖擊讓宗谷再度閉上了眼,向著無邊無際的黑暗,意識又開始慢慢下墜。
又過了一小會兒,他感覺到紅子從自己身體底下爬了出來。
本就身嬌體弱,還背著沉重的他,她受到的沖擊只會更多。
「疼……」
痛苦申吟了幾聲,她的手又落到了他的臉上,聲音沙啞。
「沒事吧,宗谷……」
意識愈發昏沉,他連撐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無法回應她。
黑暗之中,忽然有幾滴冰涼落到了臉上。
隨後響起的,是她壓抑不住的抽泣。
「嗚……」
不要哭啊,我還活著呢……
宗谷想睜開眼,告訴她自己已經醒來,想抬手抹去她的眼淚,卻突然失去最後一點支撐,墜入更深沉的黑暗里。
墜落,墜落。
「……」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睜開眼,她背著他,依然在緩慢而堅定地前行著,四周還是荒涼的黃泉,一切都沒有變化。
短暫清醒,又再度昏睡。
蘇醒與沉睡無數次重復,就像清晨將醒未醒之時,無法掙月兌的沉重夢境。
不知道多少次後,他的意識總算多維持了一會兒,撐到了他能開口的時候。
「……紅子。」
「……」
身體 地一抖,腳步跟著停頓,驟然放松,紅子再想重新支撐起來也已經來不及了,連帶著他一同趴到了地上。
「唔!」
盡管已經這樣摔過許多次,對疼痛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可她還是忍不住痛呼一聲,接著又立即爬了起來。
「宗谷!」
他的身體依然無法動彈,還是在她的幫助下,才能翻轉過來。
四目相對,他擠出一絲微笑,「好疼啊。」
「對不起……我……我……嗚——」
紅子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嗚嗚咽咽,眼淚越流越多。
宗谷動了動手指,只能用目光安慰著她。
哭了半晌,她終于止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自己抹了抹眼淚,「這里是什麼地方,難道真的是黃泉嗎?」
「嗯。」
宗谷的心往下沉了幾分,兩眼看著她,「我更想知道,為什麼紅子會出現在這里。」
將手墊到他的腦袋底下,紅子說道︰
「還在琉璃光院的時候,我看見宗谷走著走著,突然就消失不見了,我就趕緊跑過去看,然後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轉的……再醒過來,就出現在這里了。」
「……」
她只是個普通人,既看不見黃泉之女,也看不見兩界間撕開的通道。
兩眼一閉,宗谷深深吸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睜開︰「我拖累你了。」
胸口疼痛,他無法提高音量,紅子彎著腰,側耳傾听。
「我們已經出不去了嗎……」
「如果還有別人看見我和紅子掉進黃泉,就還有希望。」
「應該有很多人看見了……吧?」紅子也無法肯定。
「嗯,所以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宗谷喃喃著,他不想讓她絕望,只是自己也沒有太多信心。
「宗谷的傷,又是怎麼回事?」紅子問道。
他重整情緒,然後才說道︰「遇到了幾個仇人。」
「仇人……」
「八雷神。」
「啊……」紅子愣了一會兒。
「放心。除了大雷,其他七個都已經被我殺了。」宗谷望著頭頂的虛空,腦海里全是最後擲出的一刀落空的情景,「逃掉的那個,也絕不敢再過來報仇。」
「是嗎……」
紅子低頭看著他胸前的血跡,眼淚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突然來到這種地方,什麼也看不見,好不容易遇到宗谷,卻看見你吐著血倒下了……我……嗚……我還以為你要死掉了。」
宗谷抿緊了唇,「抱歉……」
她 地吸了口氣,擦干眼淚,繼續說道︰「宗谷一直昏迷不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拿到那塊鏡子後,我忽然就看得見靈體了,然後其中一個人告訴我……」
「什麼鏡子?」宗谷皺了皺眉。
「就是這個。」紅子從口袋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銅鏡,「是從宗谷出現的地方撿到的。」
「……」
盯著她手里的銅鏡看了一會兒,宗谷忽然想起,自己準備一刀將大雷 成兩半時,在他腰間的位置遇到了阻隔,刀甚至都崩斷了,看來就是砍到了這枚銅鏡;
如此堅硬,連神力都無法破壞,而且還是如此形狀,他很快想到了一種可能。
「真經津之鏡……」
紅子怔了一下,「三神器?」
「嗯。」
尹邪那美殺死月讀後,將天叢雲劍丟棄在黃泉深處,將八尺瓊勾玉送給了朝霧鈴,而真經津之鏡則不知所蹤。
現在看來,這件神器是被大雷用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得到了。
他又想起大雷遠遠就感應到了自己的追殺,或許就是真經津之鏡的效果。而紅子帶著銅鏡就能看見靈體,應該也是其效果之一。
「紅子剛才說遇到了一個靈體,然後呢?」
「啊……」
她回過神,放下銅鏡,接著說道︰「那個人過來提醒說,我和宗谷繼續待在這里的話,可能會被路過的靈體吃掉……靈體真的會吃人嗎?」
「嗯。在這種地方,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失去意識的他與普通人紅子,對有吞噬意圖的靈體來說,就像兩塊肥肉。
听他說是,紅子又出了會兒神,然後說道︰「還好我之後一直往人少的地方走。」
「……」
以她背著自己前進時的速度,宗谷只能感慨他們運氣極好。
「所以,紅子就背著我一直走到了現在嗎。」
「難道要讓我丟下你嗎。」她眼楮又紅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就算是死,我也要跟宗谷死在一起。」
宗谷沉默良久,直到腦袋再次昏沉起來,又強撐精神說道︰「我不會讓紅子死在這里的。」
她流著淚露出微笑,又重重點頭,「嗯!」
「只是這樣太耗費體力了。」宗谷接著說道,「紅子隨便找個斷壁殘垣之類的角落,把我放下來,等我恢復一些,就能自己行動了。」
「我知道了。」
「到時候我們再……」
宗谷還想說些什麼,眼前一黑,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宗谷?」
紅子看了看他,又喊了幾聲,還是不得回應,便試了試他的呼吸和心跳。
「……還活著。」
望著他的臉,在陌生而又絕望的環境里一直壓抑到現在,她又有些想哭了。
「太好了……」
她不敢壓在他身上,只是輕輕貼著他的胸口,任由眼淚流淌。
「宗谷終于醒過來了……太好了。」
待情緒平定一些,紅子左右看了看,又蹲著身子,使出渾身所有力氣,將失去意識的宗谷背到離得最近的一處斷牆後面,自己也在他身旁癱倒下來。
他醒來後,她心底一下子得到了最堅實的支撐,身上的力氣卻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凝聚,只背著他走了這一小段路,就已經到達極限了。
低頭看著胳膊上與腿上摔出的各種淤青和傷痕,又模了模自己的臉,紅子發了會兒呆,又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牆根。
「至少黃泉里沒有蟲子……」
極度的疲憊與他短暫蘇醒所帶來的安心感,一同沖擊著她的心神,靠著斷牆坐了一會兒,困倦襲來,她握住他的手,很快便深深地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紅子又在饑餓中悠悠醒轉。
黃泉里沒有日升月落,不分晝夜,她看了眼沒剩多少電量的手機,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
「居然睡了這麼久嗎……」
望了望旁邊躺著的宗谷,還是她入睡之前的模樣。
撫模著他的臉,又凝望片刻,紅子俯子,傾听著他的心跳。
按照現實世界的時間,現在應該是上午。
「早上好,宗谷。」
在他胸口靠了一會兒,從月復中傳來的強烈饑餓感,又讓她回過神來。
「好餓……」
紅子站了起來,左右張望,一眼就看到了斷牆之上的灰色饅頭。
「又出現了嗎。」
她拿起饅頭,在手里捏了捏,手感不軟不硬。
她曾親眼看到這種東西憑空出現的過程,而且一路以來到處都是,就跟鄉下那些四處生長的野菜一樣。
「長得再快的野菜,也沒它‘長’得快吧……」
捏了捏饅頭,紅子又盯著看了一會兒,有些猶豫。
「這種東西,真的能吃嗎。」
咕——
肚子又在叫喚。
「……」
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紅子坐了下來,在饅頭上撕下一小片,慢慢送入口中。
旁邊傳來一點響動,緊接著一只手忽然伸了過來,扼住了她的脖子。
「吐出來。」
「……唔!」
「別緊張。」一醒來就見到這樣的情景,宗谷目眥欲裂,比她緊張得多,「不要咽下去,快吐出來。」
「……」
紅子瞪大了眼,但還是立即照做了。
將那一小片饅頭吐出來,宗谷又讓她張嘴,盯著她的口腔里面看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一點殘留,才泄力倒下。
「宗谷!」
紅子連忙將他扶起,又讓他靠牆坐著。
閉著眼緩了一會兒,宗谷才開口︰「這是黃泉的食物,只要吃下一口,就會成為黃泉國的子民,永遠也無法離開這里了。」
「……」
「或者是像我一樣,就算僥幸逃了出去,也還是會被黃泉之女不斷追殺,最終被捉回這不見天日的黃泉。」
等待了片刻,也沒听到紅子有任何回應,宗谷睜開眼,只見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饅頭,面色復雜。
「……」
他怔了怔,心底 地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精神也立即緊繃起來。
「紅子……沒有吃吧?」
她抬起頭,臉上擠出一點勉強的笑容。
「抱歉……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吃下去多少個饅頭了。」
宗谷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心也一下子跌落谷底,說不出話來。
「抱歉,我太餓了。」她靠上他的肩,「這里又找不到別的食物,看見路邊有這種饅頭,我就拿起來吃了……抱歉。」
「……」
宗谷兩眼一閉,默然無語。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吃下了黃泉的食物,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
「如果在逛祭典的時候,多吃一點東西就好了……」
紅子抬起頭,「祭典?」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宗谷覺得,自己昏迷了多久。」
宗谷睜眼望來,紅子接著說了下去︰「從我遇見宗谷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了。」
「……」
他張了張嘴,目光發直。
五天時間……
從他掉進黃泉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了嗎?
「吃了黃泉的食物、就會變成黃泉國的子民,這樣的傳說,我當然也知道啊……」
紅子低著頭,捏著手里的饅頭,「可是,我實在太餓了……我不想在宗谷醒來之前就餓死。我也不能讓你餓死。」
「不吃東西,我就沒有力氣繼續背著宗谷……我沒有別的辦法。」
紅子說著, 地吸了下鼻子,將眼淚憋回去。
可再抬起視線,她卻見到他臉上掛著兩行淚流,無聲無息,滾滾而下。
「宗谷……」
已經過去五天了,老師還是沒有來救自己;
將身體弄成現在這副樣子,也沒能將八雷神徹底趕盡殺絕,逃月兌的大雷神靈如泥牛入海,一去不見蹤影;
更重要的是,紅子也受他牽連,不僅跌落黃泉,還吃下了這里的食物,永遠不得逃月兌……
任眼淚顧自流淌,宗谷垂著眼,視線模湖,定格在她小腿的淤青上。
而昏沉感再度襲來,絕望與愧疚一左一右地挾持著他,要將他拉進無底深淵里。
「要說抱歉的,是我才對。」
「……」
抬手抹去他眼底的淚水,卻發現怎麼也擦不干淨,紅子便不再徒勞,轉而抱住了他,將腦袋埋在他的肩上。
「我喜歡宗谷,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合上雙眼,宗谷用最後一點力氣抬起手臂,抱住她的腰。
「宗谷……宗谷!」
意識沉淪。
很快,她的呼喊也听不見了。
在黑暗中不斷下墜,他再醒來時,紅子抱著腿坐在旁邊,緊閉雙眼,似乎睡著了。
左右看了看,他們還在之前的那片斷壁殘垣間,只是不知道時間又過去了多久。
身體還是無法行動。
躺在地上,宗谷茫然地望著黑暗的虛空。
可能出不去了。
一旦接受自己已經在黃泉里待了至少五天時間這件事,再想到這個念頭,心底甚至都不會像之前那樣產生太多焦慮的感覺。
他並不認為自己已經放棄了離開黃泉的打算,只是現在,他想稍微「休息」一下。
「休息嗎……」
他很快察覺到,自己還是在下意識地逃避可能已經出不去了的念頭。
「——宗谷。」
宗谷回過神,發現紅子已經醒了過來。
「還精神嗎?」她俯,模了模他的臉,又趴在胸口听了一會兒,「身體有恢復一些嗎?」
他抬了抬手腕,感受了一下,「稍微恢復了一點。」
「那就好。」
他看著她的頭頂,「從我上次醒來到現在,過去了多久?」
「我看看……七八個小時左右。」
「已經到晚上了嗎。」
「是啊。」
「我想坐起來。」
紅子將他扶起,靠牆坐著。
「餓了嗎?」她問。
宗谷沉默了幾秒,「有一點。」
「要吃嗎。」
「嗯。」
她站起身,去旁邊的斷牆上「采摘」了幾個剛長出來不久的灰色饅頭。
撕下一小片,喂到他嘴里,看著他慢慢地咀嚼著,紅子自己也咬了一口。
「很難吃吧。」
「一點味道也沒有。」
「這樣的食物,我吃了兩年。」
「搞不好我們……」
紅子說到一半就沒說下去,宗谷也沒再提,兩人繼續吃著饅頭。
「我昏迷的時候,紅子也是這樣喂我的嗎。」
「……」
她沉默了一下,「宗谷昏迷的時候,喂食要麻煩一點。」
宗谷望過來,她撕下一片饅頭,送到他嘴邊。
「因為宗谷一直昏迷著,也無法咀嚼,我擔心直接喂你會噎在喉嚨里,就……」
他明白了。
「謝謝。」
她望著他,「宗谷會介意嗎。」
宗谷低聲嘆息,「我只覺得對不起紅子。」
「……」
她低著頭,又撕下一片饅頭。
「趁現在醒著,多吃一點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