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橘天子當著所有靈體的面、拉起石瀨飛上南座時，異變就已經開始發生了。
踩著黑瓦，走到屋頂的邊緣處，宗谷望向底下，靈體間相互吞噬與廝殺的慘狀覆蓋了整片街道。
嗡嗡——
「芳明同學！」
接通電話，另一頭的京子有些焦急，「你在哪里？」
「我在……南座。」
「南座？」京子一驚，「我听說所有靈體都在向南座聚集，並且已經開始變異和互相廝殺了……」
「沒事。」
宗谷深吸一口氣，不想讓她擔心，說道︰「我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沒有靈體能踫到我。」
「是嗎……」
京子這才安心一些，語氣也放緩。
「眼下，機構的安排是完全封鎖這片區域，阻止一般市民進入，讓里面的靈體自相殘殺，最後再由靈覺者出手消滅剩余的部分。」
靈體互相吞噬，會變得更加強大，但終究有限，至少還在機構靈覺者能夠應對的範圍之內。
「跟我猜想得差不多。」
宗谷望向不遠處，街道上，靈覺者們正在構建新的防線，而這一次是為了阻攔普通人，「京子現在在哪里？」
「我在八阪神社，協助安撫被送過來的普通市民。」京子說道。
「京子就待在那里。這邊事了，我會過去找你。」
「……」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機貼在耳邊，宗谷只听得見吸氣的聲音。
「你要小心。」
「嗯，放心吧。」
結束通話，宗谷盯著底下的廝殺又望了片刻，接著一轉視線，看向走到身旁的橘天子。
「芳明的願望是什麼，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呢。」
「老師為什麼要選我？」
「當然是因為我實在太喜歡芳明了。」橘天子對他一笑，「如果芳明以前也在這里，我肯定每次都會選擇你。」
「可我不喜歡這樣的安排。」
宗谷扭頭望了眼她身後的某塊地方，被斬殺的石瀨剛才就倒在那里，而此時他已經消散了好一會兒了。
橘天子笑容不改，「但是我喜歡。」
「如果最後一次祭魂會還是像以往那樣結束，我會覺得非常遺憾，可能還會讓它延續下去。但這不是芳明想看見的，我只好盡可能地讓它稍微有意思一點。」
宗谷抿了抿唇，沒有再說什麼。
雖然有些對不起石瀨，但若能以他的消亡換來祭魂會的徹底終結，到底還是值得的。
「芳明不喜歡祭魂會，到了明年，該用什麼來替代祭魂會呢。」
橘天子望著底下，靈體的數量正在減少，而殘留的個體則在彼此吞噬以及變異中變得越發奇形怪狀，「我實在不舍得這樣的熱鬧。」
「……」
宗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老師，我想我的意思應該是讓這樣的熱鬧徹底消失，而不只是換一種名目。」
她望了過來，「可我不是這樣答應芳明的。」
「老師……」
「以往我都是興致到了，就隨便挑選一個人，今年為了熱鬧一點，才會讓他們在祇園四處奔波。不過這也讓我發現了其中的趣味呢，不如明年就改成捉迷藏吧。」橘天子自顧自說道，「我來躲，他們找。將範圍擴大到整個京都，再留下幾句話當提示，誰最先找到我，我就實現他的願望。」
「……」
竹籃打水，一場空。
宗谷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自己受到了愚弄。
不僅如此，因為他要求結束祭魂會，明年的情況將會發生前所未有的變化，近畿靈覺者機構千百年來的應對經驗，也將失去作用。
以機構之僵化，屆時的混亂，宗谷已經無法想象了。
橘天子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會兒，開口道︰「芳明覺得，我是在戲弄你嗎？」
「沒有。」
「芳明生氣了呢。」
宗谷望著一旁，「不敢。」
「鈴。」橘天子又呼喚坐在屋 上的朝霧鈴，「芳明生氣了嗎？」
「生氣了。」
「為什麼？」
高台夜風，吹得朝霧鈴短發亂飄，唯有臉上的沉靜始終不變，「因為老師說話不算數。」
「我覺得是因為芳明沒有說清楚呢……那我應該道歉嗎？」
「不用。」她望著宗谷的背影，「因為老師是神明，神明不會犯錯。」
「……」
宗谷扭頭看了她一眼。
「記住——」
他回過頭，橘天子不知何時逼近到了他的面前，兩眼緊盯著他。
「任何人答應你的事情都不算數，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能作準。」
「……」
宗谷緊抿著唇，半晌後才說道︰「我知道了。」
橘天子後退一步，臉上笑容重新浮現。
「這是我能教給芳明的最後一件事情，以後，芳明就只能依靠自己了。當然，鈴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宗谷點頭不語，沒想太多。
「所以，芳明的願望是什麼，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放心，這一次肯定算數。」
他都快忘了還有這回事。
望了眼底下，宗谷說道︰「我希望老師能按照我現在的說法，讓祭魂會從此結束。」
橘天子笑了一下。
「沒問題。」
「我的意思是說，老師剛才所設想的那種捉迷藏，也算在內。」宗谷強調道。
「當然。這是芳明的願望，我說到做到。」
她答應得隨意，彷佛剛才所說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他將願望用在此處——就算真是如此，宗谷也不會多說什麼，畢竟向她許願的權利，原本就是她給予的。
「我的願望就是這樣。」
「芳明真是個好孩子呢。」
橘天子又靠近了，撫模著他的臉，凝望了他一會兒。
「希望你能一直堅守這樣的本心。」
「我會的。」
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說，轉而牽起他的手，腳下輕輕一踏，便飛躍到了朝霧鈴面前。
再拉上她，三人漫步夜空，飛行了一圈，橘天子才在四條大橋的橋頭將兩人放下來。
燈火通明，可四周無論是靈覺者還是普通人，都對從天而降的三人視而不見。
放開宗谷和朝霧鈴，橘天子半浮于空，「鈴就交給芳明了。」
「好的。」
「不出意外的話，兩天之後，我和芳明還會再見。」
宗谷稍微愣了一下，「是嗎。」
「到時候再說吧。」
又對他身旁的朝霧鈴笑了笑，橘天子飄然遠去，消失在夜空中。
收回目光，宗谷低下頭，發現旁邊的行人看了自己一眼，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沒理會，低頭看著朝霧鈴︰「鈴來見老師，就是為了陪她一起戲弄我嗎。」
她看他一眼，「不是戲弄。」
「我明白。」宗谷低嘆一聲，「對老師來說，只是挑選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靈體，讓他在臨死前為她提供了一點娛樂而已。」
朝霧鈴看著他沒說話。
宗谷也沒在這件事上多糾結，說道︰「接下來，我還要留在這邊善後。鈴打算怎麼辦？跟我一起恐怕不太方便，也不怎麼安全。」
她望向四條大橋的另一端，「我會在那邊暫時歇腳，等你要回去的時候，再聯系我。」
「這樣也好。」
兩人在橋頭分開，朝霧鈴轉身過橋，宗谷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又望向近在眼前的南座劇院。
包圍圈內，靈體之間的廝殺與吞噬仍在繼續。而相同的情況，同樣還出現在京都境內各處，無非是祇園一帶靈體數量更集中一些。
阻攔平民進入，坐看靈體在包圍圈內自相殘殺，再撲殺殘余的部分，各區域的處理方式也都大同小異。
符紙、破魔箭、結陣吟誦佛號的僧侶……靈體只是數量驚人，即便吞噬、變異，也不會太難對付，這些手段依然效果顯著。
加入到靈覺者的隊伍中，又等待了片刻，現場負責人表示時機已至，宗谷與其它靈覺者一起向內收縮，撲殺已經開始沖擊包圍圈的靈體。
一刀砍向朝自己撲來的凶靈，余光瞥見身旁有身影迅速逼近，宗谷又抬腳一踹，接著揮刀過去。
接連斬殺兩只主動殺上來的凶靈，宗谷沒有停留，繼續深入。
「當心！」
低頭躲避身後襲來的重拳，宗谷提刀後刺，刀尖入口貫喉，又 地上揚，直接將偷襲者的腦袋分成兩塊。
面對靈體，包裹著靈力的刀刃比任何東西都要鋒利，從不例外。
對提醒自己的同事點了下頭，他又主動迎向前方的又一只靈體。
「那個孩子是誰？這麼能打，之前怎麼沒見過？」
「應該是琉璃光院本部的吧。」
「不可能。如果是本部的人，我肯定認識。」
「那我就不知道了，待會兒你自己去問吧。」
在沖殺時毫無保留的宗谷，逐漸吸引了附近一些靈覺者的目光。
等他自己注意到這一點時，已是許久之後，而南座劇院周邊的靈體已經被消滅得所剩無幾了。
「那個……」
當情況變得沒那麼危險時，有人過來打招呼。
「我去支援其他地方。」
宗谷頭也不回地殺向了八阪神社。
「等一下……唔，跑掉了。」
「之後再打听吧。」
離開南座，宗谷又放慢了腳步。
雖然暫時擺月兌了，不過別人有心打听的話，還是很容易就能知曉他的身份。
「希望沒有太多人注意到……」
野間南經常提醒，出名不是什麼好事，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現在也懶得多想。
沿著四條通一路往前，來到八阪神社，里面人影幢幢，大多是普通市民。
包括南座在內，機構在附近封鎖了數片區域，其中不可避免地要轉移一些普通人，基本都集中到了此處。
宗谷走進神社，尋找京子，途中發現有不少普通人都對自己被轉移的原因雲里霧里，乃至有了一些奇怪的猜測。
「地震嗎……」
「我听說是因為有化學品泄漏。」
「但這邊都是巫女神官之類的人啊，不會是有妖怪跑出來了吧？」
穿行片刻，在本殿東邊的惡王子社，宗谷終于見到了京子。
直到看見他安然無恙地歸來，她才真正地松了口氣，「芳明同學……」
宗谷笑了一下，「好累啊。」
「辛苦了。」她讓他在身邊坐下，「沒受傷吧。」
他搖搖頭，坐到台階上，接連廝殺所帶來的疲憊，此時都一下子追趕了上來。
「結束了。」
「還沒有完全結束呢。」
沒得到其他指令，之後的時間，宗谷就在這神社一角的台階上坐著，望著不遠處燈火通明的舞殿。
那邊坐著更多的普通人，京子偶爾也會被叫過去，幫忙安撫那些不安的孩童或老人。
夜晚的戰斗還在持續。
一直到午夜時分，隨著二條城附近聚集的靈體被撲滅，京都祭魂會帶來的靈體混亂才算徹底塵埃落定。
封鎖解除，被轉移到八阪神社的普通人，也都已經陸續離開了。
在神社的南樓門，宗谷見到了海老名，那位來自奈良大華嚴寺的和尚。
已是午夜，機構為不方便回去的靈覺者們就近安排了住宿，海老名便是要在這里歇息一夜，明天一早再趕回奈良。
不過，他是特地過來見宗谷的。
「過來的路上，有不少同僚向我打听宗谷小哥。」
「……」
「可惜我對宗谷小哥了解不多，也沒什麼可以告訴他們的。」
宗谷點了下頭，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和尚不以為意，又看了他一會兒，說道︰「以宗谷小哥的能力，相信我們之後還會有很多見面的機會。」
宗谷苦笑。
見他不想多說的樣子，海老名也打算離開了，「那就後天再見了。」
「後天？」
「按照慣例，祭魂會結束後，隔一日的傍晚，會在京都舉行祭典。」
「原來是說這件事……我知道了。」
海老名點點頭，與他道別，然後拄著那根今晚不知道敲碎了多少靈體腦袋的禪杖，轉身離去。
「祭典嗎……會不會有煙花大會啊。」宗谷猜想著。
「芳明同學。」
他回過頭，京子也走了過來，「海老名大師找你有事嗎？」
宗谷將不少人注意到自己的事情告訴了她。
京子默然片刻，隨後道︰「以芳明同學的能力，這是必然的。」
「搞不好明天機構那邊就要調我去本部了。」
「恭喜芳明同學高升。」
「別這麼看著我……我又不會答應。」
京子笑了一下，又忍不住低聲嘆息。
「芳明同學就是我的珍寶，我想讓更多人看見芳明同學的光芒，又忍不住擔心你會被別人搶走，據為己有……在各種意義上。」
「……」
宗谷沒說話，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離開八阪神社，兩人向四條大橋走去。
雖然可以免費住在京都，不過他們有回去的辦法，也就沒打算留在這邊。
走到橋頭，稍微等待了一小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在兩人面前停下。
「宗谷先生。」
司機下車開門，朝霧鈴已經在里面坐著了。
宗谷先進去，坐在中間，京子隨後上車。
「謝謝，朝霧同學。」她向提供送行的朝霧鈴道謝。
朝霧鈴抱住宗谷的右邊胳膊，也不看她，「不用客氣。」
「……」
京子看了她兩眼，接著握住宗谷的左手。
「走吧，安野。」朝霧鈴對前面說道。
「是。」
轎車無聲啟動，穿梭在午夜時分的寂靜街道上。
兩邊流光倒退，無論看著哪邊，總會迎上其中一人的目光，而此時又不方便親昵，宗谷只好望著前面。
過了一會兒，京子也抱住他的胳膊，靠了上來。
身體疲憊，她閉著眼，想稍微休息一下。而再睜眼時，車子已經到了自家的門外。
「芳明同學……唔……」
在後座吻了一會兒，宗谷送她下車，到門口停下。
京子看了眼他身後的轎車，「晚安。」
「嗯，晚安。」
再回到桐野舊宅，夜更深了。
「這麼遲了，安野小姐還要回京都麼？」
回去又是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而此時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宗谷隨口挽留著，「在這里住一晚也沒有問題。」
「……」
年輕的司機小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眼旁邊的朝霧鈴，說道︰「謝謝，宗谷先生。不過不要緊。」
「好吧。」
等司機小姐重新上車離開，朝霧鈴才說道︰「安野大概以為你想睡她。」
「……」
「你剛才的話，在她看來就是這個意思。如果我不在，她應該會答應。」
「……我沒有這個打算。」
「嗯。」
回到屋里，桐野茜早已睡下。
宗谷讓朝霧鈴先去洗澡，而她下樓時，連他的換洗衣服也一並拿了。
「一起。」
「……」
想著桐野茜此時已經睡熟，宗谷也就跟她一起進了浴室。
洗干淨身體，又坐進浴缸里，兩人只是泡著，沒做什麼。
「老師說兩天之後還會再見，是指後天……現在應該說明天了，是指明天傍晚機構舉行的祭典嗎？」
「嗯。」
「老師也會參加這種活動？」
「會露個面。老師對機構有很大的影響力，類似的活動都會受到邀請，只是不一定答應。」
宗谷往後靠了靠，「是嗎。」
朝霧鈴回過頭，「你可以不去。」
他怔了一下，然後說道︰「我打算去來著。畢竟是祭典，又不是什麼不好對付的應酬。」
她垂下目光，接著又轉了過去。
「那就還剩下兩天……」
「祭典麼？鈴也一起去吧。」
「我還有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