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踹翻石瀨,宗谷握緊手中刀鋒,全力橫掃,將在他短暫停頓時欺近的靈體盡數逼退。
「不想死就離開這里!」他低頭喝道,「離開京都!」
石瀨爬起身,此時才認出宗谷,認出這位將自己從東北帶到京都這邊的好人。
「是你!」
轉懼為喜,他再度靠近,「讓我過去吧!」
宗谷反手便是一刀,石瀨連忙低頭躲避,身後的另一個靈體卻遭了殃。
「我只是想離開這里啊!」他邊躲邊喊。
「別上岸,從河道走。」
宗谷也不看他,繼續掃蕩周圍的其它靈體。
「我不會游泳啊!」
一刀嚇退他,再砍翻四周的其余靈體,宗谷守在樓梯口,宛如凶神,短時間內終于沒有別的靈體敢靠近了。
「你都死了,難道還怕再淹死一次?」
石瀨躲得遠遠的,「我就是淹死的,對河水有種克制不住的恐懼感。」
「……」
宗谷沒說話,又望向四周蠢蠢欲動的其它靈體。
京子盯著另一邊,後退兩步,與他背對著背。
她也听見了他與那名高中生靈體的交流,「芳明同學認識的人?」
「差不多吧,是我把他從東北那邊帶過來的。」
「……」
她扭頭多看了石瀨一眼,沒看出來他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只是順便。」宗谷補充道。
京子也就沒多問,又轉了過去。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宗谷示意京子先往橋上退,去支援附近其他靈覺者,由自己守著底下。
「好。」
她從他身後上橋,立即有七八個靈體一起擠了過來,很快便被宗谷揮刀逼退。
石瀨差不多已經放棄了從他這邊上橋的打算,只是身後都是靈體,退無可退,反而又被他們推到了最前面。
「你听見了什麼?」宗谷問道。
石瀨盯著刀尖,「什麼……」
「剛才出現在腦海里的聲音。」
他怔了怔,立即反問︰「你也能听見?」
「我是活人,怎麼可能听得見。」宗谷面不改色,「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尹邪那美大人剛才降下神諭,讓我們去祇園找她。我猜想,這意思一定是誰第一個找到她,就能成為她那場所謂的盛宴的‘客人’。」石瀨說道。
盡管在膜拜之時會有意無意地將神明無止境地推高,越是神秘莫測,就越發虔誠,但在揣摩神明的想法時,還是會從自身能夠理解的角度出發。這是很自然的想法。
宗谷示意他身後的靈體,「他們也是這麼想的嗎?」
石瀨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將自己推到最前面的中年靈體。
「不,他們就是想在京都四處破壞!大人,你趕緊殺了他們!」
「……」
宗谷沒理他,石瀨身後的靈體倒是紛紛後退了好幾步。
「那個……」
身後傳來靈覺者同事的聲音,他回過頭,對方看著他︰「你是琉璃光院本部派來的人嗎,該怎麼稱呼?」
「不是。叫我宗谷就好。」
「宗谷君。」
對方打了個招呼,接著說道︰「剛剛接到指令,停止阻攔,以免提前激起靈體變異。」
宗谷一怔,那人繼續道︰「攔得住一處,攔不住整條河堤,不如將主要精力集中在保護好普通市民上。」
「可是……」
「從其他區域的靈體動向來看,靈體們的目的地可能就是祇園。到時候光憑我們這些人,是攔不住這麼多靈體的。在其他同事過來之前,先盡可能地保護好普通人吧。」
「……」
宗谷沉默了幾秒,順著河堤望向遠處,又很快點頭,轉身回到橋上。
再看底下,還是沒有一個靈體敢從這邊上來。
「芳明同學。」
京子站在一旁,顯然也已經從其他靈覺者同事那里得到了消息。
底下那些靈體的畏縮不前持續不了多久,很快,他們便再度圍了上來。
「喂……」
石瀨又被推到了最前面,身不由己地往上走著,想回頭看是誰推著自己都做不到。
「活該你們不生不死!尹邪那美大人是絕對看不上你們這種靈體的!」
他破口大罵,身後的靈體們也不理會,轉而又開始哭泣哀求,還是不得回應,直到被推到橋上。
宗谷和京子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和他們。
「……」
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出來,石瀨雙腿發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而見上到此處還是無人阻攔,他身後的靈體終于明白了眼下的狀況,也就不再管他,發了瘋一般地涌上大橋,再奔向祇園。
「尹邪那美大人,請看看我!」
「萬能的黃泉主宰尹邪那美大人,請您實現我的願望吧!」
「請復活我吧,尹邪那美大人!」
靈體們飛奔呼號,對著夜空不停呼喊,說是聲嘶力竭也不為過。
「據說……」
看了一會兒,京子忽然開口,為第一次親身經歷這種事情的宗谷解釋起來。
「在靈體之間,流傳著一個傳說︰黃泉主宰尹邪那美大人,逃離黃泉後,就在京都隱居。每到祭魂會的最後一夜,尹邪那美大人便會現身,為由她選中的某個靈體實現一個願望。」
「……」
宗谷沉默了幾秒,「是嗎。」
「這已經是相當古老的傳說了。」京子說道,「但直到現在,也沒有得到證實,誰也不知道尹邪那美大人是不是真的就在京都。」
「而靈體們則將之視為起死回生的唯一希望,每到祭魂會,便會蜂擁而至,然後死于彼此廝殺、吞噬,或是靈覺者的圍殺……」
她停頓了一下,望向夜空。
「如果尹邪那美大人離開黃泉後真的留在了京都,我只希望她能終結這樣的‘盛典’。」
「會終結的。」宗谷說道。
京子望過來,接著點了下頭,只當他是在安慰。
「啊……」
不受阻攔,靈體們肆無忌憚地四處沖撞,一位剛從河堤上來的年輕女性不幸被撞倒在地。
京子立即過去將她扶起,宗谷則追趕幾步,將因為互相推搡而導致她摔倒的兩個靈體一起砍了。
「你怎麼還留在這里?」
收起刀,他看向癱坐在地的石瀨,「不去找尹邪那美大人嗎。」
「我……」
石瀨看了看他手里的武士刀,「我考慮過了,還是活下去更實際一些。」
「應該是‘維持’下去。」
「對,我說習慣了……都是一個意思。」
被撞倒的年輕女性,向京子道著謝。宗谷對石瀨說道︰「你真想活下去的話,就趕緊離開京都吧。」
即便他真的無意爭奪那一絲神明卷顧,只要還停留在京都,隨時都會有被惡靈吞噬或者被過路的靈覺者順手砍了的風險。
「離開京都嗎……」
石瀨看著街道上到處亂跑的靈體,「這種時候,隨意行動似乎更加危險。」
「所以我才讓你順著河道離開,或者干脆找個地方躲起來。」宗谷提議道。
「我想留在大人身邊。」
「……」
「我已經明白了,在這種時候,沒有什麼地方能比大人的身邊更加安全。」石瀨本就是癱坐在地,干脆倒頭拜倒在他的身前,「請讓我留下吧,大人。」
宗谷看了他一會兒,開口道︰「我沒什麼意見,前提是你能一直維持現在的狀態。我是靈覺者,如果你突然變異,我不會留情。」
「我明白。」
「你先起來吧……又不是在演大河劇。」
兩人一跪一立,京子已經在旁邊看了他們好一會兒了。
石瀨起身,跟到他身後。
「現在的最新指令是保護一般市民。」宗谷對京子說道,「我們也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好。」
宗谷負責的區域沒有變化,還是從四條大橋到八阪神社之間的一段。
兩人在橋頭分開,京子去了馬路對面。隔著中間的四條通,兩人往八阪神社走去,一邊向沿途受到靈體沖擊的普通人伸出援手,一邊誅殺惹事的靈體。
「到底是什麼東西撞到了我,幽靈嗎?」
「差不多吧。」宗谷扶起驚恐的女孩子,用對方容易理解的話語解釋著︰「前幾天不是盂蘭盆節嗎,有些魂靈迷了路,沒能回到彼世,就在街頭亂竄。」
「你剛才好像砍了一刀……」
他微微一笑,「這不重要。」
「我還是覺得很害怕,你能送我回家嗎?」對方攥緊了他的手。
「嗚哇。」石瀨在一旁發出夸張的聲音。
「……」
宗谷抽出手,沒有停留,又奔向下一處。
「尹邪那美大人——」
無論何處,都有靈體在仰頭呼喊,彷佛神明已經化身為無數星星中的一顆,專門在天空中觀察他們是否虔誠。
「真是吵死了……」
靈體的呼喊只有靈體和靈覺者才能听見,不算擾民,宗谷也無法制止。
偶然回頭一瞥,他發現石瀨也屢屢望向天空,一副想呼喊而又不太敢的樣子。
「你也想呼喚尹邪那美大人麼。」
「就算希望渺茫……也想稍微試一下。」
石瀨就是為了這件事而千里迢迢趕到京都的,讓他徹底放棄,顯然不太現實。
「你喊吧,我會砍你的。」
「不公平!為什麼不砍他們!」
宗谷笑了一下,「隨便你吧。」
確認他只是開玩笑,不會真的拔刀砍向自己,石瀨才放開嗓子仰頭呼喊︰「尹邪那美大人——請實現我的願望吧!」
【我听見了。】
「……」
兩人一怔,而全京都的靈體也都同時停下了動作。
「你听見了嗎!」
回過神後,石瀨欣喜若狂,「尹邪那美大人剛剛回應我了!她說她听見了!」
宗谷看他一眼,又望了望四周。
「恐怕不只是你一個人這樣想。」
石瀨左右張望,見到其他靈體也都是一副驚喜到癲狂的模樣,顯然他們也听見了神明的回應。
發現自己並沒有得到神明的單獨卷顧,他頓時大失所望。
宗谷轉身,「走吧。」
「不……」
他回過頭,石瀨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為什麼尹邪那美大人早不回應,晚不回應,偏偏在我開口之後,才會突然回應呢?一定是因為听到了我的話!」
「……」
宗谷看著他,想說涌入京都的靈體不計其數,與他同時呼喊的沒有幾千也有上百。但他同樣明白,石瀨此時已經陷入偏執,是听不進這種話的。
「那你是想留在這里,等待尹邪那美大人的卷顧,還是繼續跟著我。」
「……」
石瀨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可以自欺欺人,但有九成九的可能是只得到一場空。
跟著宗谷,至少還能活下去。
心情大起大落,他沮喪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想繼續跟著大人。」
「看來你還挺清醒的。」
宗谷有些意外,接著說道︰「放心吧,跟在我身邊,至少我會讓你活著離開這里。」
石瀨嘆了口氣,「那就拜托大人了。」
「走吧。」
宗谷再度轉身,前方就是花見小路的路口了。
「尹邪那美大人,如果您選中了我,就再回應我一次吧——」
「……」
他回過頭,石瀨望著天空,不敢看他。
宗谷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未得回應,石瀨也顧不上失望,連忙追趕上去。
「我只是想最後嘗試一次……」
【花見小路上的少年,你還要去哪兒,我選中的就是你。】
「……」
路口的兩人再度駐足,同時扭頭望向旁邊的花見小路,又彼此對視一眼。
「這里就是花見小路……是我……」
心情落而又起,石瀨已經無法壓抑自己的激動了,「果然是我……就是我!我被尹邪那美大人選中了!」
宗谷看著他沒說話,心底也有些懷疑。
難道是因為石瀨一直跟著他,橘天子就索性讓他成為這最後一次的祭魂會的幸運兒?
「尹邪那美大人——」
石瀨已經顧不上他了,扭身沖入花見小路,邊跑邊喊︰「我在這里,請您現身吧!」
發消息提醒京子,小心接下來隨時會發生的異變,宗谷也跟了上去。
「尹邪那美大人——」
石瀨越跑越快,張望著左右,刻意忽視花見小路上另外一些跟他一樣興奮的靈體,嗓子都喊啞了。
宗谷追趕了一會兒,若有所覺。扭頭一看,身後是烏泱泱的大量靈體,正不斷涌入花見小路。
京子也發來消息,說附近的靈體忽然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橘天子真的就在這條小路上嗎……
宗谷忽然想起,朝霧鈴今晚過來就是為了找她,此時應該也在一起。
他在路邊停下,抬刀砍翻兩個不管不顧、直沖上來的靈體,給朝霧鈴打去電話。
「鈴。」
「嗯。」
「你現在是跟老師在一起嗎?」
「嗯。」
「花見小路?」
「嗯。」
「具體是哪里?」
她的聲音同時從話筒和頭頂傳來,「這里。」
他抬起頭,朝霧鈴站在對面酒肆二樓的窗口里,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掀起竹簾,在看著他。
「……老師也在那里嗎。」
她還沒回答,宗谷便看見了走到窗邊的橘天子。
「芳明。上來吧。」
宗谷穿過馬路,進入酒肆,來到二樓的包間里。
橘天子和朝霧鈴還站在窗邊,他走過去,跟她們一同望著底下的靈體。
「老師……」
「辛苦了。」
橘天子看了眼他手里的刀刃,「因為是芳明要我結束祭魂會,所以這最後一夜的盛典,我也不希望你錯過,特地為你安排了離舞台最近的地方呢。」
宗谷一怔,很快明白過來,又有些難以置信。
「是老師安排我來京都執勤?」
「無法理解嗎。」
「不……」
以她的身份與能量,就算與靈覺者機構沒什麼直接關聯,安排他來京都執勤這種小事,應該也只需要一句話。
「既然芳明已經來了,那也差不多該有個結果了呢。」
橘天子說著,又皺了皺眉,「這里有些吵呢。」
外面到處都是靈體呼喚她的聲音。
「我們換個地方吧。」
宗谷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她握住了手。
另一只手拉著朝霧鈴,她腳下一點,三人騰空而起,穿過窗戶飛上了天空。
有過一次經驗,宗谷很快安下心來。
「芳明覺得哪里最合適?」橘天子問道。
附近最顯眼的建築便是橋頭的南座劇院,宗谷下意識地望向那邊,她便朝著那里飛去。
「老師已經決定了嗎?」
「什麼?」
「將要沐浴神恩的幸運兒。」
「還沒有呢。」
飛了一小會兒,橘天子拉著兩人落在南座的屋頂上。
踩著黑瓦,站穩身體,宗谷又去扶朝霧鈴,讓她屋 上坐下。
背對著他們,橘天子的聲音直接出現在他腦海里。
【我改主意了。到南座來,我要在這里直接挑選。】
底下又是一片混亂。
坐在朝霧鈴身邊,宗谷給京子發了條消息,讓她留在八阪神社。
夜風陣陣,不消片刻,南座底下便圍滿了靈體。
腳踏虛空,橘天子一步步往前,終于在無數靈體的翹首以盼中現身。
「該選誰好呢……」望著腳下密密麻麻的待選者,她忽然回頭,「說個名字吧,芳明。」
宗谷一怔,隨即便報出了石瀨的名字。
兩人的對話也被橘天子投映到所有靈體的腦海里,剛從花見小路趕來的石瀨,腦中轟地一響。
接著,他便見到女神從天而降,在無數靈體的注視之下,拉著他飛上了天空。
落在南座的屋頂上,看著坐在屋 的宗谷,他再遲鈍也明白過來了。
「謝謝!謝謝!我……謝謝!」
「啊呀,你是芳明的朋友嗎?」橘天子說道,「那真是太巧了,我想他也很高興。」
石瀨趴了下來,短短時間內心情起起落落,他已經快到極限了。
「屢次蒙受大人的恩德,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回報……」
橘天子拉著他站了起來。
「現在就是你回報的時候了。」
她放開他,然後徑直步向屋 ,拉起宗谷的手。
「這種重要的時刻,可不能缺少見證者。來,向大家宣布吧——我選中芳明了。」
「……」
從驚喜到愕然,再到面目猙獰,只在瞬息間。
握緊刀鋒,宗谷無聲嘆息,將撲過來的石瀨砍成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