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晚上要跟京子一起去京都,白天的時候,宗谷留在了家里。
跟昨天一樣,紅子也早早過來了。
得知他夜里還要執勤,她不動聲色,在桐野茜面前只是讓他注意安全,等她一出去便說晚上要去京都看他。
「具體是在京都哪里啊?」
「你別來。」
「姐姐打算晚上去京都買衣服,我跟她一起,只是順便去看你而已。」
「不能換個日子再去嗎?」宗谷有些頭疼,「我是認真的,今天晚上,京都那邊可能會有些混亂。」
「什麼混亂?」
「你就理解為幽靈滿天飛,鬼怪滿地爬吧。」
「……」
紅子滿臉狐疑地看著他,「你不是在故意嚇我吧?」
「我從來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我現在就可以舉一百個你故意用這種事情來嚇我的例子。」
「……」
宗谷沉默了好一會兒,也沒讓她舉例,因為她真的能舉不少例子出來,「這次是認真的。」
「管原學姐也要去?」
「與京子無關。」
「學姐果然要去。」她篤定道。
「她會去,但這件事跟她去不去京都沒有聯系。」
紅子托著下巴,看了他好一會兒。
「那宗谷為什麼這麼緊張。」
「因為我不希望我最喜歡的女孩子去冒險。」
「……」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又飛快地看了眼客廳門口,確認桐野茜還沒回來才又看向他。
明明很高興,但她還是嘆了口氣。
「差點就相信了。」
「我是認真的……」
「宗谷最喜歡的女孩子不是管原學姐嗎?」
「原來是說這件事……紅子也是我最喜歡的女孩子之一。」
「那還算什麼‘最喜歡’啊!」
宗谷沒在稱呼的問題上多說,而是再次跟她確認起晚上的安排。
「煩死了!我知道了!」
「……」
紅子一開口就知道自己情緒失了控,下意識地看向他的眼楮。
見他只是張了張嘴,沒說什麼,她也吞下了道歉的話,轉而又在心里埋怨起了他和自己。
明明這是她現在最在意的事情……
「抱歉。」
「什麼啊……」
宗谷低聲嘆息,「各種方面。」
紅子沒說話,眼楮來回打轉,半天才忍住。
待情緒平定一些,她開口道︰「這兩天我一直在想,跟姐姐去東京那邊上高中,或許不是什麼壞的選擇。」
「——紅子要去東京?」
「誒……」
紅子抬起頭,才發現桐野茜出現在了客廳門口。
「為什麼!」
她快步過來,放下手里的果盤,「已經決定了嗎,為什麼之前都沒听紅子提過這件事?」
「不,那個……」
「開玩笑的。」
「……」
紅子看向宗谷,他繼續說道︰「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真的?」桐野茜看她。
紅子只能點頭,「嗯……」
「紅子已經無法離開我們了。」
她看著他,他看了她們一眼,然後拿起盤子里的小番茄打量著。
「已經成熟了嗎。」
「應該成熟了吧。我挑選了半天,才摘了這麼幾個顏色比較深的番茄……雖然都不怎麼大就是了。」
桐野茜將盤子往紅子面前推了推,「紅子也嘗嘗吧,我和宗谷種的番茄,已經洗過了。」
「嗯……」
她拿起一枚小番茄,送入口中,皺著眉笑了一下。
「有點酸呢。」
桐野茜也有同感,「等暑假結束,那些番茄應該就能完全成熟了吧……宗谷倒是吃呀。」
「酸的話就算了。」
他將小番茄放回盤子里,「等它再成長一些吧。」
「都摘下來了,還怎麼成長啊。」
「如果誠意足夠的話……」
「別廢話了,快吃!」
宗谷還是拒絕。
桐野茜過來按住他的腦袋,「紅子,塞進去!」
「誒……好!」
被迫吃下一枚紅里帶青的小番茄,彌漫的酸澀感讓宗谷眉頭緊皺。
「你怎麼這麼高興。」
紅子哼了一聲,接著發現自己這幾天以來一直壓抑的心情,確實舒緩了不少。
「再來一顆?」
「別……」
吃吃喝喝,聊一些有的沒的,宗谷一直沒出門,白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到傍晚,他才準備出門去京都。
看著他坐在玄關穿鞋的背影,還有放在一旁的細長盒子,紅子沒來由地有一種他要去很遠的地方的感覺。
「你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宗谷回頭看了一眼,對她臉上的沉重有些意外,「我也不好說……不過最遲也就明天早上吧。」
「京都真的不安全嗎?」
「對紅子和青子姐來說,肯定是比平時危險一些。你相信我的話,就改天再去。」
「我當然相信宗谷……那你要活著回來。」
宗谷失笑,只是很快又收斂,望著她身後。
紅子回過頭,朝霧鈴從她面前走過,在他身旁坐下,也穿起了鞋。
「鈴要出門?」他問道。
「去京都。」
「……」
「我要去見老師。」
宗谷沒說什麼,在旁邊等著,直到她穿好鞋站起來。
他拿起裝在盒子里的特制武器,「那我出門了。」
紅子心底的莫名不舍一下子到達頂峰。
「等一下……不,沒事……路上小心。」
「嗯。」
朝霧鈴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沒有表情。
等兩人都出了門,桐野茜才匆匆來到玄關,「宗谷已經走了嗎。」
「啊……嗯。」
「真遺憾,我還想讓他帶上這幾個小番茄呢。」
紅子看了一眼,「不……這種還沒完全成熟的番茄,他不會吃的啦。」
「因為酸酸的,反而可以在夜里提神吧。」
「唔……」
「出門了就算啦。」
另一邊,走在路上的宗谷,詢問著朝霧鈴去見橘天子的原因。
「為老師上次救你一命的事情道謝。」
「……」
他以為她是不想說,便沒有再問下去。
一路來到車站,坐上電車,再過兩站,京子也上了車。
「朝霧同學……」
「鈴有事要去京都。」宗谷說道,「到了那邊,就會跟我們分開。」
「是嗎。」
京子點了點頭,在他身旁坐下。
因為沒有任務在身,她今晚也沒穿巫女服,而是穿了身便裝。
「為什麼不穿巫女服?」宗谷問道。
京子一怔,看了看他,「這樣不合適嗎……」
他嘆了口氣,「就是因為太合適了,我會以為我們是去京都約會的。」
「……」
她忍不住露出微笑,又瞪他一眼。
「現在想換也來不及了。」
「換什麼,這樣就好。」
朝霧鈴坐在一旁,望著窗外,忽然有點不想去京都了。
「鈴。」
她望過去,宗谷說道︰「你今晚還回去嗎?如果結束得早,我等你一起。」
「……」
沉默了一會兒,朝霧鈴又望向窗外。
「到時候再說。」
「好吧。」
到了京都,朝霧鈴先行離開,宗谷和京子留在車站,等待其他靈覺者過來匯合。
「離集合的時間還有半小時,稍微等等吧……我希望今晚就能結束。」
「嗯。」
望著車站里形形色色的來往人群,宗谷吸了口氣,「不知不覺,暑假都已經只剩下十來天了。」
京子牽著他的手,「時間過得很快呢。」
「祭魂會結束後,暑假剩下的時間,我想跟京子至少去看一次花火大會。」
「嗯……好。」
在指定的地點等待片刻,來到這邊的靈覺者也越來越多。
與平時基本只能見到巫女的狀況不同,這一次來了不少男性靈覺者,而其中大部分是穿著袈裟過來的。
「除了在寺廟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和尚……不,一般的寺廟里,也見不到這麼多和尚聚在一起。」宗谷低聲道。
京子點了點頭,也低聲為他介紹著其中一些自己認識的人。
靈覺者們互相打著招呼,在七點之前,便全部來齊了。
今晚的行動負責人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和尚,手持禪杖,沉默的時候看起來十分威嚴,宗谷並不認識,而京子說以前與他行動過幾次。
「那是大華嚴寺的海老名大師。」
「大華嚴寺……是從奈良過來的?」
「嗯。」
海老名拿著本名冊,一一確認到場的靈覺者,對每一位陌生的臨時同事都會凝視片刻。
「野洲町扶雲神社,宗谷芳明。」
「幸會。」
從名冊上抬起視線,海老名盯著宗谷看了一會兒,又說道︰「尹吹山一役,我對宗谷小哥印象深刻,想不到今日會在此相見。」
「……」
宗谷倒是沒想到這個和尚會對自己留下印象,也不知道他當時看到了什麼,便只是微笑。
海老名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而又看向旁邊的京子,他也還記得她,「管原小姐,今晚的行動名單上並沒有你的名字。」
「海老名大師。」
京子行了一禮,「我是陪著芳明同學過來的,不會參與到你們的行動中。如果情況特殊,請隨意調遣。」
海老名點點頭,拄著禪杖,走向下一位同事。
片刻後,他回到原來的位置,又交待了一些事情,接著便宣布各自分散,前往所屬區域就位。
「我們也走吧。」
「嗯。」
宗谷、京子還有另外幾名同事一起坐上地鐵,前往祇園。
到祇園四條,幾名靈覺者下車回到地面,在出站口互相道別,各自去往不同的區域。
宗谷負責的區域是四條通從四條大橋到八阪神社這一段,幾百米的距離,不短不長,步行往來也要不了幾分鐘。
他的任務是在這片區域待命,當意外來臨也即靈體異變發生之時,協助其他派駐到此地的靈覺者。
「人真不少……」
夜色撩人,走在車水馬龍的四條通,宗谷望了望身旁來往的市民與游客,又看向手里牽著的京子。
「我們果然是在約會吧。」
她笑了一下,「如果不發生什麼意外的話。」
宗谷望向前方,直道的盡頭是八阪神社,剛到這邊,他準備先在自己的「轄區」間來回走上一圈。
「我現在既希望祭魂會今晚就能結束,又希望它別來打擾。」
「嗯哼。」
夜晚的祇園比白天還熱鬧些,行人穿梭在四條通、花見小路和白川的巷陌之間,為邂後美食或美人美景而四處尋覓,不見停歇。
來到八阪神社,垂掛著無數燈籠的舞殿燈火通明,此時還沒到夜深的時候,神社里依然徘回著不少身影。
既然是在這邊待命,那待在哪里都一樣。宗谷拉著京子,在神社的角落里找了個地方坐下。
四下無人,兩人坐在一起,彼此越靠越近。
「唔……」
回應著他的吻,京子又忽然抬手,阻擋著他進一步的深入。
「不行。」
「……」
「芳明同學現在還在執勤,不行。」
「好吧。」宗谷也沒有勉強,在她唇上輕咬一下,抽出了手。
在角落里坐了片刻,京子想去別的地方看看,他也起身跟著。
「七月的祇園祭,是這里最熱鬧的時候……不過我更喜歡平時的八阪神社。」
「因為京子不喜歡熱鬧。」
「也不是完全不喜歡……只是大多數時候,更想安靜地待著。」
「如果是剛認識的時候,京子大概會說‘更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
她偏頭看他,嘴角笑容微漾。
在神社里轉了一會兒,宗谷接到了今晚的第一個指令。
「……去四條大橋麼,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兩人離開八阪神社,往四條大橋趕去。
「說是那邊的靈體有些異動,讓我過去看看。」
「嗯。」
幾分鐘後,宗谷來到大橋上,與京子一起眺望著底下的河堤。
京都到處都是神社寺廟,余下的又都是民宅或者人群聚集的商業地帶,為祭魂會而入京的靈體,「安全」的活動範圍其實很小,因此大多都匯聚于河川旁邊。
在路上見不到的靈體,密密麻麻地佔據了河堤,河水較淺的地方也是如此,而這副情景他在幾天前的夜里就已經見過。
再望向橘天子當時所在的露台,此時已經坐滿了別的客人。
「那是鴨川納涼床。」京子也望過去,「怎麼了嗎?」
「沒事。」
宗谷搖了下頭,視線垂落,隨著底下的河堤一路望遠。
在河堤與大橋之間,是值守在此的靈覺者,他們的任務是組成防線,盡可能將靈體們攔在河邊。
「說是有異動,也沒看出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今夜,我將在你們中間挑選一位‘客人’,來參加我為這千年祭魂會的落幕而準備的盛宴——】
「……」
沒有一點征兆,腦海里忽然響起橘天子的聲音,宗谷直接怔住了。
果然就在今天。
一旁的京子,臉色同樣也有變化。
「芳明同學,你看下面……」
底下的無數靈體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同時靜止不動,宛如石凋,看上去詭異非常。
宗谷明白,它們是在全神貫注地傾听神明的話語。
「京子剛才听見什麼了嗎。」
「什麼……」她望過來,有些茫然。
只有他能听見。
宗谷心下了然,猜想這又是橘天子的故意為之。
或許她就在附近。
「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是嗎。」京子左右看了看,「哪個方向?」
「已經消失了……」
【被我選中的客人,只要與我吃完這頓晚宴,就可以向我提出任何願望——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全力實現。】
「……」
橘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宗谷也像橋下的靈體那般屏氣凝神,動也不動,專注地听著。
【那麼,就到祇園來吧。】
神明的話語到此為止,短暫沉寂過後,所有靈體都陷入了極度的興奮里。
望著底下,京子臉色有些凝重,心底又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最後一夜的‘狂歡’,終于要開始了嗎。」
為了讓神明注意到自己,所有靈體都竭盡所能地展現自己的存在感——比如怪吼怪叫,或者是做出夸張至極的肢體動作,更有甚者,此時便開始瘋狂攻擊身邊的其它靈體。
如果只是這樣,靈覺者們也會樂于坐觀其變,然而已經有不少靈體在沖擊靈覺者組成的防線了。
橘天子選擇祇園作為自己挑選「客人」的地方,卻沒說自己在哪里。即便希望渺茫,誰也不想錯失被神明選中的那一絲可能性,于是有越來越多的靈體想著離開河堤,主動去祇園內部尋找機遇。
「他們快抵擋不住了。」京子往下橋的地方走去,腳步越來越快,「芳明同學,我們去幫忙。」
「好。」
打開隨身攜帶的細長紙盒,宗谷取出黑色打刀,下橋支援。
一刀刺穿兩名沖擊防線的靈體,扶起倒地的同事,他回頭提醒京子︰「這種時候,已經沒有必要留情了。」
她點了下頭,也拔出隨身攜帶的特制短刀——她更擅長弓箭,只是靈體混在平民之間,射箭可能會有誤傷。
連接上下的階梯是靈體們沖擊的重點,讓一名同事去橋上勸離打算從此處下橋的普通市民,宗谷手起刀落,接連砍翻身周的十幾個靈體,這邊的情況才稍有緩解。
有不少靈體被他嚇退,轉而尋找其它途徑,但還是有很多靈體選擇繼續沖擊。
又一刀落下,目光所至,宗谷戛然而止。
「是你?」
「……」
睜大眼瞪著鼻尖上的刀鋒,高中生靈體石瀨臉色慘白。
「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