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餐廳坐下，宗谷拿起杯子，才想起里面的果汁已經打翻流光了。
「來——」
「謝謝。」
桐野茜為他倒了滿滿一杯，又望了眼門口，「紅子呢？」
「她衣服上也沾到了一點，還在那邊清理。」
「噢。」
又過了一會兒，紅子才回來。
面對隨意望來的幾道目光，她下意識地躲閃著，然後又主動迎上。
沒事的，她告訴自己，剛才已經在鏡子前檢查過了，眼楮沒紅，臉上也沒有痕跡，什麼都看不出來。
沒事的。
「紅子去得好久啊。」隔著宗谷，桐野茜對她說道，「很難清理嗎？」
「什麼？」
「衣服上的果汁。」宗谷說道。
「嗯……」她看了他一眼，對桐野茜露出微笑，「沒事，已經擦干淨了。」
「嗯嗯。」
晚宴繼續。
大人們推杯換盞，交流不斷，桌上桌下的空酒瓶越來越多，直到夜深。
「嗚哇……酒味好重。」
回到餐廳，桐野茜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氣，也沒能讓酒氣消散幾分。掃了眼桌上的殘羹冷炙，她又看向父母，還好，兩人看起來都還算清醒。
她是被喊過來的，「媽媽，爸爸，要回去了嗎。」
「嗯。」
桐野慶子看向女兒，「宗谷還在嗎？」
大人們喝酒到現在，而三個孩子早早就下了桌，在客廳那邊待著。
「在哦。」
桐野茜剛回頭，宗谷就過來了，「要回去了嗎。」
「爸爸稍微多喝了幾杯，就拜托你了。」桐野慶子對他說道。
「好的。」
紅子的爸爸不勝酒力，已經趴下有一會兒了，吉川太太喝得不多，跟兩個女兒一起送客人出門。
「路上小心。宗谷君，桐野先生和慶子小姐就拜托你了。」
「好的。」
目送桐野一家走到前面的路燈底下，青子扭頭看了看身旁的妹妹，「宗谷君已經變成他們家的孩子了嗎。」
「沒有。」
「是嗎。那紅子今晚要過去住嗎。」
「……不過去。」
「為什麼？」
「我要留在家里陪姐姐。」
「嗚哇，難以置信。」
「進去吧。」吉川太太轉身往里走去，「爸爸還在餐廳里睡著呢。青子，你跟我扶著爸爸回房間。」
「不要，都是酒味，臭死了。還是讓紅子來吧。」
「你想讓妹妹被壓垮嗎。」
「那就讓紅子的男朋友來。」
「別貧了。」
進去之前，紅子最後看了路燈下的那幾道身影一眼，卻發現宗谷和桐野茜都回頭看著這邊。
「……」
她立即抬手揮了幾下。
兩人也揮手回應著。
「紅子？」
「來了！」
桐野夫婦酒量過人，喝了一晚上酒，也只是走路有些搖晃，意識都還算清醒。將他們送到家，余下的事情也就不需要宗谷和桐野茜操心了。
「謝謝，真是幫大忙了。沒有別的事情了，宗谷和茜去那邊吧。」
「好的。」
倒了一大杯水，桐野慶子先喝了一口，又將杯子遞給丈夫。
「或者今晚睡在這邊也行。」
余光瞥見桐野茜望了自己一眼，宗谷不動聲色，「不必了。」
「路上小心哦。」
離開桐野家，快到石板小路時，宗谷回頭看了一眼。
桐野慶子還站在門口，目送著他們。
「慶子小姐酒量真好……」
「因為媽媽幾乎天天喝酒嘛。」桐野茜說道，「可惜酒量不會遺傳。」
「沒什麼好可惜的。」
她想了想，「不會喝酒的話，以後繼承了居酒屋該怎麼辦？」
宗谷往下走著，「你真準備繼承嗎。」
「暫時是沒這個打算啦。」她跟上來，「不過以後的事情也不好說，萬一呢。」
「桐野先生和慶子小姐還能再工作幾十年呢。」
「這樣說也對……還是慢慢來吧。」
明月為燈，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沿著石板小路往下，彼此間的距離時遠時近。
「宗谷明天還是要去神社那邊嗎？」
「嗯。」
「明明去那邊也沒什麼事情。」桐野茜白天親自去「調查」了一番，擁有十足的發言權。
宗谷走在前面，兩眼望著底下，耳朵听著身後噠噠噠的腳步聲，說道︰「平時沒這麼閑。」
「但明天也不屬于‘平時’吧。」
「情況總是瞬息萬變的……」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走了兩步，宗谷回過頭，桐野茜停在上方看著他。
「我有心事。」
「……」
自己主動說出來的，還算是心事嗎。
「什麼心事？」
借助月光，宗谷看見她臉上浮現出幾分猶豫。
「桐野……」
「——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宗谷相處了。」
一旦開了口，要說出後面的話也變得沒那麼困難了，桐野茜看著他繼續說道︰「現在這樣就好嗎，還是應該更親密一點。」
宗谷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有人對我說了奇怪的話。」
「誰。」
「是……說了你也不認識。就算再見到那個人，我自己大概也認不出來了。」
「是嗎。那個人對桐野說了什麼。」
桐野茜眼珠直轉，但是沒有開口。
宗谷看著她︰「那桐野覺得那個人說得對嗎。」
「我……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就是因為想不明白，我才不知道該怎麼跟宗谷繼續相處下去。這件事已經困擾我好多天了。」
看著她，宗谷又抬起目光，望向頭頂的夜空。
「可我現在也給不了答桉。」
「為什麼？」
明月皎潔，星點稀疏，夜風只顧吹拂，流雲不知去向。
「因為我也有很多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屈從于的貪婪一面完全顯露出來後，喜歡著趨于完美的「宗谷芳明」的她們，會是什麼反應；
也不知道自己做出抉擇後，在他身上寄托無限信任的大人們，會有多失望；
甚至不知道面對重重壓力時，自己是會選擇繼續堅持下去，還是會選擇「浪子回頭」……
「那該怎麼辦？」
桐野茜往下走了兩步，與他平視。
宗谷看著她，「現在這樣，會讓桐野覺得不舒服嗎？」
「不會。」
雖然最近突然冒出來的問題讓她多有疑惑，但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並沒有什麼太明顯變化，一直都是她喜歡的狀態。
「那就暫時保持現在的樣子吧。」宗谷說道，望著月光下的少女，「所有的問題，都能在未來得到答桉。」
「唔……好吧。」
桐野茜對他笑了一下，「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回去吧。」
「先等一下。」
「怎麼了？」
「今晚天氣很好，背我回家吧。」
「……這兩者有什麼聯系嗎。」
宗谷轉了過去，「我喝多了，背不動……唔！」
她突然跳到背上，沖擊的力道令他往前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喂……」
「說什麼呢，喝果汁也會醉嗎。」
緊摟著他的脖子，桐野茜不肯松手，試圖在他背上調整好自己的姿態。
「你先下來……」
「不要。」
「我會背你的。」
「真的？」
她滑了下來，宗谷拉了拉衣服，又微微下蹲，回頭看她。
待桐野茜重新趴到背上，他抱住她的大腿，起身邁步。
「抓緊了。」
「嗯嗯。」
背著人，宗谷的腳步小心了許多，在向下的石板小路上一步一頓。
視野抬高所帶來的一點緊張和興奮很快消退，桐野茜放松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媽媽已經關了門回到屋子里了。
她又轉了回來，微風拂面，吹過她臉上的每一個毛孔。
剛走出吉川家時，她還覺得外面有些熱，現在只覺得十分涼爽。
「宗谷。」
「嗯。」
靠到肩上，桐野茜歪著腦袋，看著他的半邊側臉，「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好。」
「因為是我在負重前行。」
「說什麼呢，真討厭！」
身體放松，腦袋隨著他的腳步而搖晃，桐野茜望了他一會兒，又閉上眼。
「宗谷……」
「嗯。」
「你明白我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嗎？」
「哪句？」
「就是……更親密什麼的。」
他沉默下來。
她睜開眼，他也在此時開口︰「桐野想跟我當關系更好的朋友。」
「……」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沖澹心底忽然涌出的一點失望。
「傻瓜。」
「你才是傻瓜。」
「是你！是你——」
宗谷沒跟她繼續爭下去。
桐野茜抬起手，模到他的下巴，又往上一點，在他臉上捏了兩下。
「宗谷真遲鈍。」
「……」
他望了望天，更不想開口了。
石板小路很快走到底，往前再走一段，轉個彎，就到了桐野舊宅。
「我們在附近再轉一會兒吧。」
「可以，你背我的話。」
「哼。」
回到家，夜已經深了。
兩人各自去洗澡，接著各自回房休息。
「晚安。」
「晚安~」
嘩啦——
剛關上的房門被拉開，宗谷回頭看了一眼，「還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桐野茜站在門口，來回滑動著移門，「宗谷今天沒鎖門啊。」
「只是忘記了。現在就鎖，你出去。」
「等一下……鎖門干什麼啊。」
「你睡覺的時候最好也鎖上門。」
宗谷打開壁櫥，抱出被褥，「祭魂會期間，大量靈體四處出沒，指不定哪天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靈體在房間里飄著……」
啪嗒！
房門關上了。
宗谷看著走過來的桐野茜︰「你倒是出去啊。」
「不要，我要睡在這邊。」
她抱出另一床被褥，鋪在他的被褥旁，「把空調打開。」
「……」
滴——
「我是開玩笑的。」宗谷放下遙控器，「三個靈覺者住著的地方，哪有什麼靈體敢過來。」
更何況家里還有一個徹夜不眠的神明。
「我不管。」
桐野茜躺了下來，「要怪就怪宗谷故意嚇我。」
「嘖。」
「你‘嘖’我！」
「那我去你的房間睡了。」
桐野茜立即坐了起來，一副他過去她也要過去的姿態。
宗谷沒辦法，只好躺下。
桐野茜望了望他，「不關燈嗎？」
宗谷翻身背對，「待會兒你回房間的時候順手關了吧。」
「我不回去。」
啪嗒，房間一暗，她回到他身後的被褥上躺了下來。
「宗谷，祭魂會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啊？」
「就在這幾天了。」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嗎？」
「嗯，會有許多靈體從一場大夢中醒來。無法接受現實的，當場就會變異。」宗谷說道。
小腿腿月復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他回過頭，她伸著腳。
「會變異成危險的靈體嗎？」
「嗯。」
宗谷轉了過來，「所以這幾天京都那邊不太安全，你盡量不要過去。」
「宗谷會過去嗎？」
「應該不會。」除非是機構的指令。
「那我也不過去。」桐野茜在黑暗中點了點頭，「不過，住在京都的人該怎麼辦？」
「說不太安全，是與平時作比較的，其實也沒到特別危險的程度。」宗谷說道，「這麼多年下來，在應對祭魂會最後一夜的混亂這件事上，機構經驗豐富，基本不會讓靈體間的動亂影響到平民。」
「原來如此……」
桐野茜還有不少問題，宗谷也沒指望她能早點睡著，能回答就回答，回答不了的則坦言不知道。
嗡嗡——
黑暗中亮起一道光，宗谷眯起眼，腦袋偏向一旁。
「啊，紅子問我睡了沒有。」
「現在幾點了。」
「十一點多。」
他閉上眼，「該睡了。」
「嗯嗯，稍微聊幾句就睡。」
她也眯了會兒眼楮，才逐漸適應手機的光亮，「我要是告訴紅子，我現在睡在宗谷這邊，她肯定會嚇一跳。」
「……」
宗谷先嚇了一跳，「別告訴她。」
「不會說的啦。」
紅子會不會嚇一跳不好說，至少今晚是沒辦法入睡了。
「紅子說，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爸爸扶到房間里去呢。」
「誰費了很大的力氣？」
「唔……‘姐姐和媽媽’。」
「我就知道。」
桐野茜側身朝著他這邊，臉照得雪白，「她說，應該讓宗谷搭把手再走的，說不定你一個人就夠了。」
「是我疏忽了。」
「她說，剛才洗完澡換了件厚一點的文胸，這樣就不會被我捏到……唔，沒什麼！」
「……」
「她說，青子姐大概後天就會回東京了。盂蘭盆節的假期快結束了呢。」
「嗯。」
「她說……」
「——桐野。」宗谷有些無奈，「你跟紅子聊就行了，不必念給我听。」
「噢。」
她應了一聲，隨後半天都沒再開口。
腦袋朝著另外一邊，但宗谷還是能看見天花板上手機屏幕投射的光亮，不過影響不大，閉上眼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臨近午夜，他也該睡了。
「我要睡了。」
「嗯？噢噢……晚安。」
閉上雙眼，宗谷開始醞釀睡意。
黑暗中，時間無聲無息地悄然流淌。不知過了多久，他半邊身子都已經走進夢鄉時，後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勾住了他的衣領。
「宗谷……」
流連在夢與現實的邊境，到底是困倦更勝一籌，他下一秒就忘記了那聲呼喚源自何處。
「宗谷……你睡著了嗎？」
呼喚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些。
「……」
宗谷有些煩躁。
明明什麼也沒做，原本觸手可及的夢境卻正在奔跑著迅速遠離他。
只差一點就能睡著了。
他選擇對呼喚置之不理，又在寂靜中清除著心頭剛冒出的燥意，繼續追趕著還沒有跑得太遠的睡眠。
「……」
等了幾秒，見他似乎已經睡著，桐野茜也不再呼喚，用手機照著腳下，起身離開了房間。
下樓去了趟衛生間，再回到樓上，她小心地關上門，回到自己的被褥躺下。
跟紅子聊到現在，她也準備睡了。
只是睡意來得沒那麼快。
躺了一會兒沒能睡著，她睜眼望了望旁邊的宗谷，又起身將被褥往他那邊拖動，與他連接到一起。
再躺下來，他就在她的枕邊，抬手就能觸踫到。
借著窗外的一點微光，她慢慢伸手過去，用指尖觸踫了一下他的臉頰。
「……啊。」
他突然抬手在臉上撓了撓，桐野茜差點叫出聲來。
屏氣凝神，等待了一會兒，見他沒有更多反應，她才慢慢松了口氣。
望著他的臉，她又忍不住往他那邊挪動了一些。
想跟他親近一點，再親近一點，這樣的心情，算是喜歡嗎？
可她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夜深人靜，沒人能回答她。她也不想在此時花費心思，去思考這麼多天來都沒能得到答桉的問題。
就像他說的，所有問題，都會在未來得到答桉。
因為是他說的，她也深信著這一點。
而現在，她忽然又有了想接吻的心情。
不管喜歡不喜歡，她都想再試試接吻的感覺。
「兩次接吻都是在這種時候，總有種對不起宗谷的感覺……不過宗谷應該不會介意的……」
桐野茜慢慢坐起身，兩眼凝望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靠近。
呼吸不知不覺間加重了些，她越靠越近，臉上都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了。
「就差一點了……」
桐野茜繼續俯身，向他靠近，他卻毫無征兆地忽然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
她嚇了一大跳，身體緊繃，維持著固定的姿勢，動也不敢動。
呆了半天，見他沒有別的反應，她實在堅持不住，身形垮塌，倒在他翻身後空出的位置。
她還是不敢多動。
再等一會兒吧，桐野茜心想。
這一等就是十多分鐘，而緊繃之後的驟然放松，讓她暫時閉上了眼。
然後，她就在等待中睡著了。
睡著之後，她的動作反而不受約束地大膽起來。
將架上來的腿推下去，下一秒，她的腿又重新搭了上來，還摟住了他的腰。
「……」
宗谷稍微掙了兩下，沒能掙月兌，她反而抱得更緊了。
麻煩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剛才就讓她偷吻一下。
更麻煩的是，他發現自己還在享受眼下的處境。
「……再過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