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好身上的巫女服,京子氣息依然有些混亂,又過了一會兒才完全平靜下來。
「桐野同學是陪芳明同學過來的嗎。」
「嗯……她說一個人待在家里會無聊。」
宗谷仍有些意猶未盡,撫模著她的後腰,又湊近了些。
抬手抵在胸前,京子與他一吻即分,「該過去了。」
「好吧。」
兩人回到和室,宗谷放下點心,京子將茶放到桐野茜面前,「請。」
「謝謝,管原學姐。」
桐野茜拿起點心咬了一口,臉上笑容綻放,「真好吃。」
京子點了下頭。
宗谷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掃望著和室里的幾名巫女,「話說回來,現在神社里的雜務,都交給外面那些兼職的大學生了嗎?」
「當然。」
桐野茜才剛吃了一塊點心,野間南都已經塞了兩塊下去了,「都是花了真金白銀請來的呢,不用白不用。」
「靠譜嗎。」宗谷又問道。
「還行吧。京子已經教過她們了,基本沒什麼問題。」
野間南對「替補巫女」要求極低,只為避免自己上場,「這麼熱的天,也不會有太多人過來參拜的。」
旁邊的桐野茜看了看她,「那老師來神社,就只是吃吃點心喝喝茶嗎?」
「不,還有睡覺、膝枕和按摩之類的。」她沒提後兩項是只有自己才能享受到的獨家服務。
「誒?」
「听起來很不錯吧。」野間南托著腦袋,「而且作為國家公務員,就算什麼也不做,也還是能拿到很高的工資。」
「誒……」
「覺得心動的話,桐野同學不如也加入我們靈覺者機構吧,一起來當稅金小偷。」
「——別听她的。」宗谷說道,又瞪了野間南一眼,「有你這樣當老師的嗎?」
「噢。」
桐野茜對野間南笑了一下,「還是算啦。」
後者也沒指望,只是聳了聳肩。
「啊,躺累了……紗耶香,給我捏捏肩。」
「好~」
祭魂會期間,機構全力運轉,也不會有什麼委托到扶雲神社這邊的事件,因此宗谷也很空閑;
下午的時間,他和桐野茜就在社務所里待著,跟巫女們一起吃點心和閑聊。
「宗谷不是說過來會很忙嗎?」
「唔。」
等外面的太陽落得更低些,被山上的樹木所遮擋,京子拉著野間南幾人出去,排演起了機構要求的儀式。
宗谷和桐野茜也出去旁觀,看著她們從完全生疏到逐漸熟練,動作變得流暢起來。
叮鈴鈴——
伏地起身,幾名巫女同時搖晃起手里的神樂鈴,圍繞成一個圈,快步疾走,五色飄帶跟在身後;
京子站在中間,一手持劍,一手提鏡,腰間垂掛一枚勾玉,雙眼緊閉,神情肅穆。
「學姐左手拿著的什麼?」桐野茜悄聲問道。
「銅鏡。」
「銅鏡?」
「代表三神器中的真經津之鏡。」
「誒,這麼說……」
她又看向京子身上的另外兩樣東西,「那把劍就是天叢雲劍,那塊勾玉就是八尺瓊勾玉?」
「嗯。」
「這樣啊……」桐野茜看了一會兒,又問道︰「那這個儀式的意義是什麼?」
「向高天原的眾神發出祈願,祈禱接下來的一年無災無難、風調雨順之類的……好吧,這是我猜的,這種儀式太過古老,早就不知道真正的意義了。」宗谷看著圈內的京子說道,「每年祭魂會結束後,機構都會在京都那邊舉行祭典,只有屬于機構的靈覺者才能參加。現在的排演,大概也是為了到時候在祭典上進行祈禱吧。」
「原來如此。」
兩人站在旁邊看著,直到基本流程排演得差不多了,京子才宣布暫時到此為止。
「明天再繼續。」
「已經差不多了吧,還要繼續嗎……」
雖然比躺著累,但比起出去執勤,那不知道要輕松多少倍,更何況這還是機構指派的任務,野間南抱怨歸抱怨,到底沒有太多意見。
回到社務所里又待了片刻,太陽下山,接著也到了閉社的時間。
「去喝一杯吧。」野間南說道,「就去桐野家的居酒屋,京子和宗谷也一起來。」
「我去店里的話,就得幫忙了……」
「放心,這不是還有宗谷嗎。」
桐野茜對兩眼望天的宗谷笑了一下,拿出手機,「那我讓媽媽給老師留個位置。」
「好啊,麻煩大小姐了。」
「哈哈。」
野間南讓幾人先上車,桐野茜打著電話,落在後面,臉上的表情一秒鐘一個變化。
「那個孩子在各種意義上都很活躍呢。」野間南扭頭看了看坐到旁邊的宗谷,又回頭看了眼京子。
兩人都沒說話。
篤篤篤。
車窗被敲響,她回頭放下車窗,看著桐野茜︰「怎麼了,難道這個時間已經沒位置了嗎。」
「不……雖然說沒位置了也沒錯啦——我家的店今天晚上不營業。」
「誒?」
桐野茜看向副駕駛上的宗谷,「爸爸和媽媽都去紅子家做客了,讓我和宗谷也早點回去。」
他怔了怔,然後點了下頭。
「真不巧呢。」
野間南稍微有些遺憾,「那我們只能去別的店了……先上車再說吧,我順道送你們去車站。」
「好~」
桐野茜上車,坐在京子旁邊。
商務車繞著山路緩緩而下,日落以後,兩邊的樹林也很快暗了下來,殘霞里倦鳥歸林,飛來不斷。
察覺到身旁再明顯不過的視線,京子扭頭望了一眼,而桐野茜只是對她微微一笑。
「……」
前座的宗谷,往後偏了偏腦袋。
下了山,又徑直往前,野間南在車站將兩人放了下來。
「既然今天桐野家的店不開門,我就不去那邊了。你們自己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的。」
跟巫女們道別,宗谷又看向京子,「明天見。」
她點點頭,「明天再見。」
看著兩人走向車站,野間南回過頭,「有點危險的感覺呢。」
「……」
「我要是京子,現在就追上去跟宗谷來個吻別。」
京子抿了下唇,還是沒理她。
「好吧。」野間南轉向前面,「接下來,我們該去哪里呢。麻友里有推薦的店嗎?」
「阿南請客嗎?」
「機構沒給你發工資嗎!」
「我想存錢買棟別墅來著。」
「好過分!」
走進車站前,宗谷回頭看了一眼。路邊的白色商務車正好啟動,很快開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宗谷?」
「沒事。進去吧。」
上車下車,再走出車站,兩人騎上單車,往回趕去。
「直接去紅子家嗎?」
「不。」桐野茜扶著他的腰,「我要先回家換個衣服。」
于是兩人先回到了桐野舊宅。
桐野茜回房間換衣服,宗谷想了想,在門外喊了一聲,「桐野。」
「嗚哇!」
里面傳來 的雜亂腳步聲,他能想象出她因為驚慌失措而搖晃的樣子。
「還不能進來!」
「我不進來……我是想問,能帶鈴過去嗎。」
「誒……可以吧。」不過到底是吉川家邀請桐野一家的晚宴,宗谷還是問了問紅子,很快也得到相同的回復。
而朝霧鈴卻說不去。
「為什麼?」
「沒心情。」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眼走廊另一邊,讓他彎下腰。
「唔……」
吻了大半分鐘,她在桐野茜開門出來的前一刻與他分開,「晚飯我會自己解決的。」
「我知道了。」
她關上門,宗谷不動聲色地抹了下濕潤的嘴唇,看向走過來的桐野茜。
「鈴不去。」
「誒,為什麼?」
「她有別的安排。」
「好吧。這身衣服還行吧?」
「好看又合適。」
「嗚哇,回答得這麼快,總感覺宗谷是在敷衍……」
「該出門了。」
「哼。」
兩人下樓出門,步行過去。
路上,桐野茜說道︰「因為之前爸爸請了紅子一家來我家吃飯,所以這一次換成紅子的爸爸請我們過去。」
「禮尚往來麼。」
「哈哈,差不多吧。紅子還說,原本是打算從北海道回來的那天請客的,因為太累了,而且第二天要去鄉下,才又改到了今天。」
「原來如此。」
宗谷也沒多說什麼。上次兩家一起吃飯,他在晚宴開始前就去找京子了,對離開之後的事情並不清楚。
來到吉川家,來開門的人就是紅子。
「……」
門內門外彼此對望,兩兩之間,都有秘密在悄然流淌。
紅子很快拿出主人的熱情,「你們來啦。」
話少的客人點頭,話多的客人直接就走了進來,「嗯嗯。」
桐野夫婦也已經到了,在客廳坐著。
「宗谷——」
桐野慶子招呼著他,「到這邊來。」
看著走過去的宗谷,桐野茜低聲都囔了一句︰「有種宗谷才是媽媽的孩子的感覺。」
紅子只是笑了笑。
「去我的房間吧。」
「好呀。」
而類似的感覺,同樣也出現在吉川夫婦的心里,尤其是當宗谷在桐野慶子旁邊坐下之後。
「今天也去神社了嗎?」
「是的。」
「明明是難得的休息。」桐野慶子稍有些埋怨地說道,「最近一直很辛苦吧。」
「……在家里坐不住。」
面對兩方家長的四道視線,宗谷現在也有些坐不住了。再看另一邊,桐野茜跟著紅子走上樓梯,消失前還對他吐了下舌頭。
「宗谷君在神社那邊做什麼?」吉川太太問道。
陪巫女喝茶吃點心,看巫女跳舞,跟巫女私下密會……
宗谷收回心思,「協助處理一些鬼神之事。」
「鬼神之事……」吉川夫婦對望了一眼。
「這孩子跟茜一樣,是‘看得見’的那一類呢。」桐野慶子說道。
「能說得具體一點嗎。」吉川先生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說實話,我一直都不太相信這方面的事情呢……或者說,無法理解。」
「因為看不見。」
「沒錯。」
樓下客廳里,宗谷正在為如何向「看不見」的人解釋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而頭疼,而在二樓,桐野茜已經跟著紅子來到了她的房間。
需要鋪墊。
不能表現得太在意。
最好是在快聊完別的事情時,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來詢問。
紅子如此提醒著自己,只是一與桐野茜對望,話就自動從嘴里鑽出來了︰「茜跟宗谷表白了嗎?」
「誒……」
桐野茜也被她的直接嚇了一跳,立馬去將虛掩的房門關上。
「還沒這麼快啦!」
「抱歉……」
摘下眼鏡,紅子揉了揉臉,稍微冷靜了一下。
冷靜之後,她也意識到自己想得太著急了,甚至忽略了一個更為重要的前提。
「那……」
紅子剛要開口,又看了眼房門那邊。
「紅子?」
桐野茜看著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側耳听了幾秒,又忽然 地拍了一下。
!
「嗚哇!死丫頭……」
外面傳來一聲驚叫,隨即又是幾聲低罵。
她再打開門,姐姐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門也關上了。
「沒事了。」
關了門,紅子回到床邊坐下。
「青子姐……」桐野茜看了看房門,「剛才是在偷听嗎?」
「很過分對吧。」
「嗯……」
紅子收拾心情,重新問道︰「那茜確認自己的心意了嗎?」
她搖了搖頭,答桉是沒有。
紅子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氣,只是緊隨而至的並非輕松,而是一股難以抑制的躁意。
她還是沒有確認心意,這也意味著,自己還是要繼續承受等待那個最終結果所帶來的煎熬。
「茜什麼也沒做嗎?」
「當然不是。」
又看了眼門口,桐野茜將自己確認心意的方式告訴了她。
「……」
對視?
面對面地坐在一起,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彼此嗎?
這種方式如此簡單,紅子第一反應便是不靠譜,可設身處地地稍一想象,她的心跳便開始悄然加速,撲通撲通直跳。
「紅子,你的臉變紅了。」
「啊……」她立即偏頭看向一旁,深深吸了口氣,排除腦海中的綺念後才轉過來,「這樣沒用嗎?」
「沒用啊,我會笑出來的。」
桐野茜說著,拍了拍床沿,「紅子坐過來一點,試試就明白了。」
「誒?」
「只是試試嘛。」
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
「再過來點。」
桐野茜還嫌不夠,又靠近一點,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看著我。」
「也太近了……茜和宗谷對視的時候,也是這麼近嗎?」
「嗯?那倒沒有。好啦,看著我的眼楮。」
紅子抬眼注視著她,才過了幾秒就忍不住了,「果然是會笑出來的呢。」
「是吧。」
桐野茜同樣也露出了微笑,「有心跳不已的感覺嗎?」
「有哦。」
「紅子喜歡我!」
「喜歡。我最喜歡茜了。」
「我也是——」
「騙人。」紅子抬手按在她的心口,「茜的心跳都沒什麼變化。」
桐野茜也反手按了上去,「紅子不也是嘛。」
「說明這個辦法根本不靠譜……伊!」
「啊,心跳變快了。」
「這不是肯定的嗎!」
打掉她的手,紅子調整著里外的衣服,又往旁邊挪了一些,與她拉開距離。
「茜之後打算怎麼辦?」
桐野茜身形一垮,接著仰面朝天,往後倒下。
「我也不知道……」
望著天花板,她吐出一口長氣,「我在想,這個問題一定要有答桉嗎?」
紅子看著她沒說話。
「就算真的喜歡宗谷,現在這樣相處著,已經讓我覺得很舒服和自在了,非要更進一步不可嗎……咦,我會這樣想,是不是說明我對宗谷並沒有戀愛的感覺?」
「那是因為……」
因為往往要到失去的那一刻,才會明白被自己視作平常的人或物,其實有多重要。
紅子沒有說下去。
「因為什麼?」
「沒什麼。」
兩人在樓上待了片刻,就被各自的媽媽喊了下去,幫忙準備晚餐。
「為什麼宗谷只要坐在那里就可以了?」
「因為他剛才一直在陪大人聊天,很辛苦。」
晚餐其實已經準備得七七八八了,需要兩人幫忙的地方並不多。十幾分鐘後,兩家人都坐到了餐桌上,舉杯共慶。
「干杯——」
大人們喝著酒,宗谷跟桐野茜還有紅子坐在一起,三個孩子喝的當然是果汁。
作為客人,桐野宏幸也為今天的晚餐出了很大一份力,料理相當豐盛,看著就很誘人。
放下杯子,宗谷拿起快子嘗了幾口,只覺得之前那一會兒的枯坐都是值得的。
炸雞塊擺得有些遠,紅子站起來夾了一塊,剛坐下便感覺手肘撞到了什麼。
當。
扭頭望去時,倒翻的果汁已經在順著宗谷的胳膊往下流淌了。
「紅子!」
手忙腳亂一陣,青子擦著桌面,紅子拉著宗谷去洗手間清洗。
「抱歉……」
「我生氣了。」
「哼,那你生氣好了。」
胳膊一擦就干淨了,但白色的襯衫上多少留下了一點污漬,紅子還是覺得很抱歉。
雖然他自己並不在意,「又不是洗不掉。」
「話是這麼說……」
她抬起頭,他也看著她,兩人莫名其妙地對視到一起,持續了一會兒。
「別這樣一直看著我啊。」
紅子先忍不住,推了推他,嘴角露出微笑。
「是紅子在盯著我,我只是想看看你能盯到什麼時候。」
「是是……」
她發現自己也和桐野茜一樣,與他對望之時,並沒有什麼心跳不已的感覺,眼下的情景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是因為早就過了情竇初開的時候嗎?
回過神時,他還在看著她。
「別看了……」
紅子瞥向一旁,避開他的視線,可還是很快望了回來,與他對視著。
四目相對,他低頭無言;
目光交接,她凝望不語,嘴角的微笑很快澹去,心底開始翻涌。
「……」
直到某一刻,紅子眼珠一轉,再想躲避已來不及。
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我無法死心……」
她拿起毛巾,遮掩著自己的臉。
「我喜歡宗谷,也喜歡茜……誰也放棄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