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放在桌角,屏幕暗著。
扒了口飯,紅子還沒從嘴里抽出快子,又先瞥了眼手機。
屏幕還是暗著,誰也沒發消息過來,她既安心又不安著。
午飯不算特別豐盛,也有不少菜色,而她基本沒抬過胳膊,只吃面前的東西。
「……」
吉川太太看了小女兒幾眼,終于沒忍住,「紅子。」
「嗯?」
「吃飯。」
紅子抬起頭,「在吃呀……」
嗡嗡——
她立即扭頭望向桌角,手機卻不見了。
「我看看,到底是誰的消息,讓我們家二小姐茶飯不思……」
對坐的青子拿著手機,身體後仰,躲避著妹妹伸長的胳膊。
「還給我!」
紅子伸長手臂也踫不到姐姐,干脆起身繞過餐桌,一把奪回自己的手機,然後立即查看剛發來的消息。
姐姐︰好好吃飯。
「……」
狠狠瞪了姐姐一眼,紅子也明白是自己的狀態太讓人在意,將手機丟到沙發上,她又坐回餐桌,老實地吃起了午飯。
「我沒看清,是宗谷君嗎?」青子問道。
紅子頭也沒抬,而是在桌下踢了她一腳。
青子反應很快,雙腳往前一夾,一下就將妹妹的腳鉗制住,不讓她縮回去。
「……」
紅子開始掙扎,青子夾得更緊,兩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桌下,直到一旁的媽媽忽然站了起來。
啪、啪!
「疼……」/「好疼!」
姐妹倆一起捂住腦門。
而吉川太太又像沒事人一樣坐了下來,重新握好快子,什麼也沒說。
混亂之中,青子松開雙腳的鉗制,紅子也趁機收回了腳,兩人都老實了一陣子。
吃了幾口飯,青子忽然開口道︰「讓我帶紅子去東京吧。」
父母都望了過來。
她繼續吃著,「我剛才也跟紅子商量過了。」
「我根本沒同意!」紅子反駁。
「現在同意也來得及。」
「我現在也不同意。」
青子置若罔聞,「媽媽覺得呢?」
吉川太太看了大女兒幾秒,「青子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的。」
「哈哈。」她笑了一下,「本來是開玩笑的,不過看到紅子現在這副樣子,我覺得倒是可以認真考慮一下。」
吉川太太想了想,「紅子到了東京,你能照顧好她嗎?」
「媽媽?!」紅子大驚。
「當然。」青子笑容滿面,「我好歹也是個已婚的社會人士,照顧一個高中生,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吉川太太這才看向二女兒,「雖然在第二學期這個時間轉學,會比較尷尬,不過這也是為了紅子,稍微忍耐……」
「我不同意!」
紅子難以理解地看著媽媽和姐姐,「為什麼非要我去東京不可啊?」
「因為紅子現在這副樣子,讓大家都很擔心。」青子說道,「總得做點什麼,不然吉川家就有兩個叛逆的女兒了。」
吉川太太瞥了大女兒一眼,接著說道︰
「青子說得沒錯,紅子在宗谷君身上投注了太多精力,已經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了。紅子還記得之前答應媽媽的事情嗎?」
「……」
她當然記得︰適可而止,不要鬧得太難看。
「我記得。但是,還沒到時候……」
紅子咬了咬嘴唇,「還沒到必須要放棄的時候……至少要讓我看到一個結果,我才能徹底死心。」
「宗谷君和誰的結果?」吉川太太問道。
「……茜。」
「桐野家的女兒嗎……」她與丈夫對望一眼,「果然。」
紅子沉默不語,低頭吃著飯。
眼神交流著,家人也都不再提,這個話題突然就不了了之了。
「我上去了。」
飯後,青子上樓回了房間,紅子留在廚房幫忙洗碗。
「我不反對紅子的選擇。」
「誒……」
吉川太太擦洗著盤子,「但是,至少要讓我知道紅子遭遇了什麼,又在想什麼。」
「紅子可能覺得戀愛是天大的事情,可以為此拋下一切,對別的事情不管不顧,但是在媽媽這邊,能看到的只有紅子突然消沉下來。雖然可以猜到原因是與宗谷君有關,但也僅此而已。
我的女兒遭遇了什麼,我並不清楚。是被宗谷君玩弄後拋棄了嗎,還是陷入了跟閨蜜的三角戀,我的女兒只會說‘沒什麼’,我無從知曉。
但是,我又不能當作沒看見。
紅子可以不管媽媽的事情,但是媽媽沒辦法不在乎紅子。‘媽媽什麼都不知道’,這不是當然的嗎,因為紅子什麼都不跟媽媽說呀。」
「……」
紅子沉默下來,扭頭望向一旁,半晌後 地抽了下鼻子,又用胳膊擦了擦眼楮。
「對不起……」
吉川太太看了看女兒,微微一笑。
「果然跟美童什麼的沒有關系吧。」
「……」
她含湖地應了一聲。
「宗谷君跟小茜是什麼情況,他們中間發生什麼了嗎?」
「沒什麼……是真的沒什麼。」紅子補充道,「至少現在,還什麼都沒有發生。」
「是嗎。」
吉川太太點了下頭,若有所思。
「我听青子說……算了,她都是胡說的。紅子能告訴我,你跟宗谷君現在發展到哪一步了嗎?」
「什麼哪一步……」
吉川太太斟酌了一下,「彼此對異性身體的探索?」
「……」
紅子沉默了幾秒,「一點也沒發展。」
「連接吻都沒有?」
她更沉默了,只是搖頭。
吉川太太驚訝地看了女兒一會兒,問道︰「紅子拒絕了?」
「我怎麼可能會拒絕啊!……不,不是……我是說,他根本就沒有這個打算。」
又確認一遍,吉川太太停下了手上的事情。
「宗谷君真是不得了,明明他也很喜歡紅子呢……他真的還在青春期嗎?」
「當然了,他只比我大一歲而已……」
「但在某些方面,宗谷君比大部分成年人都要成熟和克制呢。」
感慨了一會兒,吉川太太重新拿起水池里的盤子,「繼續支持紅子的話,我都覺得有點對不起他了。」
紅子望了過來︰「媽媽……」
「我不管了。」
吉川太太宣布不再干預女兒的抉擇,前提是,她不能再這樣一聲不吭地消沉下去。
「懂事又認真,如果宗谷君是我們家的孩子就好了。」她隨口感慨了一句,「跟紅子當兄妹或者姐弟,也就不會出現這種問題了,紅子也就不必在閨蜜和喜歡的人之間為難。」
紅子撇了撇嘴。
「就算他是我的哥哥或弟弟,我也還是會喜歡上他。」
「腿都給你打斷。」
「……」
洗完盤子,紅子準備回樓上,又想起了剛才在飯桌上的事情。
「媽媽,剛才姐姐說的去東京的事情……」
瀝干水漬,吉川太太將碗碟放進櫥櫃,「你舍得離開爸爸和媽媽嗎?」
「不舍得。」
她望過來︰「媽媽當然也不舍得紅子。」
紅子立即笑了起來,又鼓了鼓嘴,「果然是騙我的。」
「上去吧。」
雖然問題依然沒有解決,但再回到房間時,紅子心里暢快了許多。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她對自己說道。
——可是,他們的問題也輪不到她來解決。
「沒錯……我也做不了什麼。」
紅子又倒在床上,雙手舉起沒有任何消息的手機,黑色屏幕上倒映著她的臉。
她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在清醒中承受命運抉擇的那一刻到來之前的煎熬。
「這不還是在逃避嘛……真軟弱。」
啪、啪!
紅子放下手機,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至少要知道他們現在到底如何了!
嗡嗡——
宗谷扭頭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機,正要伸手去拿,被坐在面前的桐野茜拉住了。
「先別管手機。」
「如果是機構那邊的事情,耽誤一分鐘,可能就是一條人命。」
「……」
桐野茜看他一眼,還是松手了。
宗谷過去拿起手機。
紅子︰吃了嗎?
「……」
吃飯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誰?」桐野茜問道。
宗谷一邊回復一邊回答︰「紅子。」
「誒……紅子現在要過來嗎?」
「她沒說。」
Soya︰剛吃過。你要過來嗎?
她過了一小會兒才回復。
紅子︰你們方便嗎。
Soya︰只是在閑坐而已。我也快出門了。
紅子︰茜做了什麼嗎?
宗谷看了一眼正望著自己的桐野茜,沒說什麼。
Soya︰似乎是打算做什麼。
紅子︰還能做什麼,肯定是為了確認對宗谷的心意。
他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Soya︰你要過來嗎?
又過了大半分鐘,她才發來改了又刪的回復。
紅子︰不來。
「還沒好嗎?」見他拿著手機半天不過來,桐野茜有些忍不住問道。
「好了。」
宗谷放下手機,又深深吸了口氣才坐過去,「桐野讓我坐在這里,到底要干什麼。」
「你別管……總之你待在這里就好了。」
「我在這里了。」
「嗯,然後看著我。」
宗谷抬起視線,桐野茜也朝他靠近一些,接著凝視著他的眼楮。
「……」
四目相對,不到三秒鐘,彼此又都移開了視線。
「別移開啊。」
「你自己不也是。」
「……再來一次。」
「我還要出門呢。」
「不行!……好啦,再來一次嘛,很快就好了!」
桐野茜重新坐正,又拍了拍面前的榻榻米,「坐好,看著我。」
宗谷又望了過來。
她也看著他,視線再度落在他的臉上。
雖然不是很明顯,不過好像比之前稍微黑了一點,果然在外面執勤還是很辛苦的吧。
可他的皮膚依然光滑細膩,就跟女孩子一樣。曬黑一點點,反而更有男孩子的感覺,也更好看了。
……不對,她不是來看臉的。
「咳。」
桐野茜目光游移了一下,又重新移到他臉上,對上他的視線。
「……」
下意識地動了動眼珠,兩人都忍住了,沒有移開視線。
三秒。
五秒。
十多秒過去,桐野茜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明顯,終于沒忍住,一下子笑了出來。
「哈哈哈——」
「到底在干什麼呢……」
宗谷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繼而又有些無奈。
「啊啊。」她往後一倒,光著的腳在地板上蹬了好幾下,「我也沒辦法啊……這樣對視,肯定會笑出來啊。」
「所以說,為什麼要這樣做。」
「……」
桐野茜沒說話,將腳伸過來,踩在他的腿上,兩眼望著客廳的天花板。
總不能直接告訴他,自己是為了確認心意吧?
她又回想著那段看了十幾遍的視頻。
【心跳不已!一分鐘找到真命天子,只要對視就能快速確認心意的辦法!】
為什麼視頻里的人稍微對視一小會兒,就能得出「啊、我果然喜歡X君」或者「不行、完全沒有感覺」這樣的結論啊?
她也已經像視頻里說的那樣,找了個安靜的環境,也排除了可能的外界打擾——連紅子都被她「趕」回去了,為什麼還是不行?
心跳不已?
她模了模自己的胸口,心跳確實有些快,但也很難說是因為與他對視,還是因為剛才的大笑。
難道說,只是因為她對他沒有戀愛的感覺?
她的腳忽然動了一下,踩了踩他的大腿。
「我說,宗谷……」
「嗯。」
「如果……」
宗谷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如果」之後的話。
「什麼?」
「唔……沒什麼!」
深吸一口氣,桐野茜又坐了起來,盤著雙腿。
「我們還是去樓上吧,客廳里有點熱。」
「不了。」宗谷看了眼外面的院子,驕陽似火,正炙烤著大地,「我也該出門了。」
桐野茜有些不高興,「難得休息,宗谷還是要去那邊嗎?」
「靈體可不會停下來休息。」
「借口。」
「……」
確實是借口,他只是想去見京子來著。
如果不是吃完午飯後,她執意讓他留下陪她做個「實驗」,他現在已經在神社那邊了。
桐野茜剛才的那番舉動,就像紅子所說的那樣,是在確認心意,只不過似乎沒有達到她預想中的效果。
兩人的關系暫時不會發生變化,而他跟京子還有約……
「宗谷去神社,是為了見管原學姐?」桐野茜忽然問道。
「嗯。」他看了她一眼,「我們約好了要見面。」
「做什麼?」
「不做什麼,大概就只是在神社里待著。當然,如果有什麼事情,也得去處理。」
桐野茜想了想,「紅子下午不會過來了嗎?」
「她說不會。」
「那我跟宗谷一起去神社——嘆什麼氣啊。」
不止嘆氣,宗谷還搖了下頭,「那就一起去吧。」
兩人一起出門,為了少曬幾分鐘太陽,桐野茜讓宗谷騎了車。
到車站,找地方停放單車,兩人沒等多久,電車就進站了。
在野洲站下車,桐野茜在出站前的最後一步停了下來︰「這麼大的太陽,真不想出去……」
陽光 烈,宗谷回頭時眯起了眼楮。
「дロ。」(ba ka)
「……」
她鼓起了嘴。
「走吧。到山上的神社,就沒這麼熱了。」
「我還以為宗谷會讓我回家呢。」
他轉過去,繼續往前走。
「那你會回去嗎。」
她快步跟上來。
「當然不會。」
「那不就得了。」
登上漫長的階梯,來到扶雲神社,殿前站著幾個陌生面孔的巫女。臉龐稚女敕,姿態懶散,顯然都是最近在此兼職的女大學生。
宗谷一個也不認識,也就沒打招呼,徑直走進社務所,桐野茜也跟著。
「誒……」
讓他意外的是,京子不在,反而野間南和花井等人都在和室里坐著。
「野間小姐今天沒去執勤嗎?」
「‘暫無安排’,就跟你和京子一樣。」看到他身後的桐野茜,野間南挑了下眉,「你還真夠大膽的。」
宗谷沒搭腔,轉而問道︰「京子呢?」
「回家拿刀了。」
「……別亂說。」
走進空調狂吹的和室,桐野茜也重新活了過來︰「野間老師,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野間南示意她隨便坐,「不過在這里的話,我先是巫女,然後才是教師哦——要是發生了什麼,我也會站在巫女這一邊。」
桐野茜不明所以,「啊……嗯,我知道了。」
宗谷坐在另一邊,又望了望和室里的幾名巫女。
也就是說,實際上是他們扶雲神社的靈覺者得到了休假,而不只是他和京子?
「好像是吧。我也不知道原因,更懶得找人打听。」野間南說道,「搞不好之後是有什麼單獨交給我們的特別任務……呸呸,不能烏鴉嘴。」
「什麼任務,祭魂會結束後進城滅靈?」
「那都是挑最能打的人去的——如果我沒給你瞞著,你肯定第一個被選中。」
宗谷笑了一下,野間南卻忽然哀嚎了一聲。
「不是吧——」
他怔了怔,又順著她的視線回過頭,京子站在門口。
「……」
她看了看桐野茜,又看向他,接著走進和室,將手上剛傳真過來的文件放到桌上。
「真有任務?」野間南立即將文件拿過去,快速掃了兩行,又皺起了眉。
京子坐下來,跟剛到的兩人分別打了個招呼。
「是什麼任務?」宗谷問道。
她搖了下頭,「與芳明同學無關。」
「誒……」
「是我們這些巫女的任務。」野間南將手上的文件丟了過來,「說是要排演一種古老的儀式。莫名其妙的。」
「什麼儀式?」宗谷拿起文件。
「啟天登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