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眠後,桐野茜起得很早。
趁著早上的太陽還算溫和,她吃過早餐就要出門。
「媽媽,我出去一下。」
「去哪里?」
「舊宅。」
「宗谷又沒回來。」
「我帶阿爾卑斯去散步,昨天答應了它的。」
桐野慶子正洗著盤子,漫應了一聲。
「嗯?答應誰?」
等她再從廚房里探出頭時,女兒早已經跑遠了。
來到舊宅,桐野茜打開門,阿爾卑斯就在玄關趴著。
「早上好。」
給搖著尾巴的柴犬倒了些狗糧,她又接了一碗水,在旁邊放著。
「吃完再去散步哦。」
開門開窗,在房子里轉了轉,明知宗谷還遠在東北尚未歸來,她還是跑去樓上,在他的房間里待了片刻。
想到他今天不會回來,桐野茜難以抑止地失落了一小會兒。
「算啦……我自己一個人也能去。」
她下定決心,準備獨自前往京都,參加七夕祭典。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個漫長的白天要渡過,而她已經有了初步的打算。
估計阿爾卑斯吃得差不多了,桐野茜起身下樓,帶它出門散步。
「今天宗谷不在,我們就不去太遠的地方了哦。你高興起來,我也拉不住你。」
少女想了想,決定帶它回家看看,再沿著附近的巷子繞上一圈,然後就回來。
「今天又是個大晴天,溫度很快就升上去了,阿爾卑斯也不想曬太陽吧……」
路過吉川家,阿爾卑斯扯著繩子就要進去,桐野茜費了番力氣才拉住它。
「還沒到回家的時候啦!」
貼著牆在巷子里轉了一圈,她拉著柴犬,在陽光變得毒辣之前回到了自家的舊宅。
「好熱,還是出汗了……」
將阿爾卑斯的臨時狗窩搬到院角的陰影下,桐野茜在客廳坐了一小會兒,在身體平靜下來後去了樓上。
上午做作業,下午三四點鐘回家換上浴衣,五點左右出門,去京都參加七夕祭,她是這樣打算的。
「會不會早點出門比較好呢……畢竟今天要去京都的人一定很多。」
雖然坐到了書桌前,作業也攤開了,但桐野茜完全靜不下心來,筆在手里不停地打著轉。
發了會兒呆,她將筆一丟,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這個時間,宗谷在做什麼呢……」
嗡嗡——
桐野︰宗谷在干什麼?
掃了眼消息的內容,宗谷收起手機,準備待會兒再回復。只是沒過幾秒,他還是拿出手機,簡短地回復了一句。
Soya︰回兒童福利院了,在跟以前的老師聊天。
再次收起手機,他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眼下的對話上。
「女朋友?」
「嗯……不,不是。」
丹生子看了看他,「然後,芳明的回答呢。」
宗谷沒掩飾自己剛才走了神,「什麼?」
「我說芳明和鈴買的那些禮物,應該花了很多錢吧。」
確認那張購物小票還塞在自己的口袋里,宗谷搖了搖頭,「不算太多。」
丹生子看了他一會兒,報出一個數︰「二十萬?」
「……」
她猜得八九不離十,宗谷苦笑一聲,只好承認。
「差不多。」
「芳明哪來的這麼多錢?」
「唔……打工。」
「拿打工賺來的錢,來給福利院的孩子買玩具和漫畫……」丹生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停頓片刻,雖然明白他是出于好意,她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芳明給的太多了,會讓孩子們更加期待下一次探望的。可問題是,芳明會經常過來嗎,每次過來都會帶這麼多禮物嗎?」
宗谷抿了下唇。
顯然是不能。
總在盼望,總在失望,這幾乎是福利院的孩子們每天的情緒。而當自己成為這份由希望帶來的失望的創造者時,宗谷心情很是復雜。
口袋里的手機又振動了一下,他也沒去看。
見他沉默,丹生子拍了拍他的手背,又安慰起了他。
「等芳明和鈴回去之後,我會跟孩子們說明的……就說芳明去了國外吧,要好幾年才能回來一次。」
「要是我在近畿那邊踫見了福利院出來的孩子,會很尷尬吧。」
她一眼瞪來,「到那時候,你自己跟他解釋。」
宗谷笑了一下,又想了想。
「我沒辦法經常回來,或許一年也就只能過來一兩次。」
丹生子垂著眼,「這樣就足夠了。」
他接著說道︰「我沒時間回來的時候,我會寄禮物過來的。希望老師能替我分給大家。」
「不要。那麼多孩子,好麻煩的。」
「好吧。那我就只給老師寄禮物,反正現在福利院里的這些孩子我基本都不認識。」
「……」
丹生子不想增加他的負擔,但也不想拒絕他對福利院孩子們的一片心意,最後只能丟下一句「隨便你吧」。
嗡嗡——
手機又振動了一下。
她掃了眼他的口袋,「沒別的事情了,芳明去找她們吧。」
「好的。」
離開辦公室,宗谷拿出手機,兩條消息都是桐野茜發過來的。
桐野茜︰我也想看看宗谷生活過的福利院。
桐野茜︰我要開始做作業了。
朝霧鈴此時正和女孩子們在一起,宗谷想了想,暫時沒過去找她。
在福利院里轉了轉,他一邊走一邊拍照,忽然又覺得這樣太麻煩,干脆退回到福利院的正門外,從頭開始拍起了視頻。
「……」
警衛室里的保安不動聲色地旁觀著,宗谷有些尷尬,猶豫一小會兒後還是開了口。
「這里就是我七歲到十五歲生活的地方,仙台青葉兒童福利院……」
【「這里就是我七歲到十五歲生活的地方,仙台青葉兒童福利院。面前的是主樓,也就是我們平時活動的地方。」】
雙手托著下巴,桐野茜橫放手機,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正在播放的視頻。
「這里就是宗谷和鈴以前生活的地方嗎,看起來還挺大的呢……不過也有點老舊就是了。」
鏡頭隨著他的走動而搖晃。
【「這里是主樓的大廳。那邊是福利院工作人員們的辦公室,這邊往前一直走就是食堂,無論老師還是孩子,平時都是在這邊解決一日三餐……啊,加守田老師……不用在意我……」】
鏡頭搖晃得更加厲害了,一陣天旋地轉後,對準了地面。
【「真是的,害羞什麼。是要拍給近畿那邊的朋友看嗎?」】
【「是的……」】
【「真不錯呢,讓我也打個招呼吧。」】
【「……嗯。」】
鏡頭抬起,畫面中出現了一個中年男人,對著屏幕外的不知名觀眾打了聲招呼。
【「你好~我是芳明的老師,叫我加守田就可以了……唔,這樣吧。」】
他忽然走過來,接著鏡頭翻轉,視頻的拍攝者也首次出現在畫面中。
加守田摟著宗谷的肩,兩人湊在一起,一起望著鏡頭。
【「來,芳明也一起打個招呼吧。」】
後者臉上有些無奈。
【「你好,我是宗谷……」】
「嘻嘻嘻……」
雙腿搖晃,桐野茜不由自主地捂著臉笑了起來。
「好傻呀。」
過了加守田這一關,畫面跟著宗谷繼續前進。
【「這邊就是食堂了……看起來不是很大吧。待會兒還要過來,和福利院的其他孩子一樣,我和鈴今天的午飯也要在這里解決。」】
【「往前走是另一棟樓,也就是福利院里所有人住宿的地方。底下是年紀小的孩子們住的地方,通常七八個人一個房間。年齡越大,住的樓層越高,房間里的人也越少,基本從高中開始就是單人間了。」】
左右轉動的鏡頭,顯露出攝影者此時的猶豫。
【「唔……這棟樓的樓上基本都是教室或者活動室,沒什麼特別的地方,直接去里面的住宿樓吧。」】
桐野茜鼓了鼓嘴,「誒,我倒是想看看的說……」
可惜他听不見。
宗谷繼續往前走,畫面隨著腳步搖晃。
【「這是一樓,過道兩邊的房間里,住的都是十歲以下的孩子。」】
他沒有走進過道,而是轉身上樓了。
【「這是二樓。」】
【「三樓。」】
二樓也只有一個匆匆經過的鏡頭,他走到三樓才停下來。
【「上面是老師們住的樓層,我和鈴之前住的房間在三樓。」】
他沿走道往里走著,鏡頭上下搖晃,又忽然停下來,轉向身後。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桐野茜還是看見幾個孩子在畫面中一閃而過,很快躲了起來。
【「你們幾個……算了,剛才那些就是福利院的孩子。年齡太小,還有些怕生。不過要禮物的時候倒是挺熱情的……」】
「禮物?」
他又繼續往前走著,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前面就是我和鈴的房間了。她現在就在房間里,除此之外,還有幾名以前的同伴……」】
這是他對畫面外的她所做的最後一句介紹。
推門進去,包括朝霧鈴在內,幾個女孩子一起望了過來。
【「誒,干什麼?芳明在拍視頻嗎?」】
【「嗯。我有個朋友想看看這邊的福利院。」】
【「沒見過嗎?福利院有什麼好看的,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少爺嗎……等一下,芳明的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誒~」】
一直說話的那個女生起身走了過來,接著鏡頭又是一轉,她搭上了宗谷的肩。
【「你好~我是以前被芳明拋棄的前女友一號,茨山洋子。」】
【「喂……」】
桐野茜抿了下唇,面無表情地看著視頻。
鏡頭再轉,手機也被說話的女生拿了過去。
【「那邊戴眼鏡的那個女生,是前女友二號。」】
「前女友二號」朝鏡頭外瞪了一眼,不過很快又抬手揮了揮。
【「你好~我是芳明的前女友,真木仁美。」】
【「我說你們……」】
鏡頭移動著。
【「我是前女友三號……」】
【「我是四號~」】
扎堆的「前女友」們介紹完畢,鏡頭最後給到了坐在床沿的朝霧鈴。
【「然後,這就是永遠都待在芳明身邊的唯一正妻——鈴小姐!」】
看著鏡頭,朝霧鈴極少見地笑了一下,目光又往旁邊偏轉一些。
【「誰?」】
宗谷的聲音再次響起。
【「桐野……」】
朝霧鈴又望向鏡頭。
【「是嗎。」】
【「‘桐野’?這是宗谷在近畿認識的女孩子的名字嗎?你們是什麼關系?」】
【「別鬧了……把手機還我。」】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視頻戛然而止。
看著放完的視頻,桐野茜皺了會兒眉。
「宗谷跟她們的關系還真好呢……」
單手托著下巴,她在屏幕上點了一下,視頻重新開始播放。
【「這里就是我七歲到十五歲生活的地方……」】
作業拋到一旁,她回顧著已經定格的一段時間,而現實中的時間則不受影響地繼續流動,很快到了中午。
「不拍嗎?」
「什麼?」宗谷端著餐盤,在朝霧鈴旁邊坐下來。
「福利院的食堂還有午餐。」洋子說道,「給芳明在近畿的那個朋友看看。」
宗谷笑了一下,又搖搖頭。
「你回來得真是時候。」仁美坐在洋子旁邊,「這幾天是七夕祭,食堂的飯菜也比平時豐盛一點呢。」
「看出來了。」
吃了兩口,宗谷品味了一會兒,想與記憶里的味道作對比,卻遺憾地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了。
「芳明和鈴這次回來,要在這邊待多久?」
「你說福利院麼,還是仙台。」
「你直接說說你的打算吧。」
宗谷想了想,垂下快子,「我打算在福利院待到下午三點左右,然後就回酒店,準備一下,跟鈴逛一逛晚上的祭典。」
「明天的話,我準備去墓地探望父母,然後再去跟住得近的幾個親戚打聲招呼。不出意外的話,後天早上就會回去。」
仁美和洋子都嘆了口氣,「今天下午就要走啊。」
宗谷不希望她們變得感傷,說道︰「我會經常回來探望你們的。」
「經常?」
「嗯……一年一兩次吧。」
「嗚哇——」
洋子想說些什麼,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轉而嘆息一聲。
「近畿到底太遠了呢……算啦,先吃飯。」
埋頭吃了一會兒,仁美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年就是三年級了,芳明打算去哪里上大學?京都嗎?」
「姑且是這麼打算的。」宗谷咽下嘴里的食物,繼續說道︰「還有,我現在是一年級,鈴也是。」
「誒?」
「發生了一些事情……總之,我和鈴都是一年級的學生,要比你們遲一年才能升學。」
仁美和洋子對視一眼,「我還想著大學能和你們去同一所學校呢。」
「洋子和仁美可以先過去,一年後我和鈴就來了。」宗谷說道。
「芳明剛才說想去京都……意思不會是想考京都大學吧?」
宗谷點頭,「當然。」
「不行不行——等級太高了,我考不上的啦。」
坐在食堂里,幾人一邊吃一邊聊著,期間也不斷有人過來打招呼。
大半個小時後,他們才吃完離開,然後在福利院里逛了起來。
「芳明跟我是同一年進來的吧。」
「嗯。」
「我們都是那場大地震的受害者呢。」
穿過走廊,外面陽光 烈,幾人沒有出去,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地停了下來。
洋子看著外面︰「剛被送進來的時候,我感覺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以為自己最多堅持一個星期就會崩潰。沒想到一轉眼十年都過去了。」
宗谷抬起頭,望了望天上的流雲,似乎十年前就是這副樣子。
「那個時候的洋子,簡直吵死人了。」
「討厭……我現在不是很成熟了嘛。」
「哈哈。」
「芳明和鈴就不一樣了。」仁美看著他倆,「一個總是不說話,另一個……話也很少,總是在發呆。」
宗谷過了一小會兒才開口︰「那個時候,我還無法接受這一切。」
停頓了一下,他又搖搖頭,「我的人生才過了十七年,結果遇到的意外比別人幾輩子都多。」
「太夸張了吧。」
「我去過黃泉。」
「我還去過地獄呢。」
宗谷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在通道口又站了一會兒,洋子毫無征兆地走到宗谷面前,抱著他號啕大哭。
「喂,洋子……」
仁美看起來比被抱著的宗谷還要驚訝,可是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的眼楮也很快紅了。
「嗚……」
一個靠在胸前,一個抵在肩上,眼淚很快浸濕T恤,滲透到他的皮膚上。
朝霧鈴沉默地看著,宗谷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過了一小會兒後抬手拍了拍她們的後背。
「以後總會再見的。」
「可是……嗚……」
又哭了一陣,兩人才收住情緒。
「仁美,你看我眼楮還是紅的嗎?」
「都哭腫了好嗎。」
「都怪芳明。」
「是是……」
跟老師和同伴們聊天,陪孩子們玩樂,一直待到下午三點左右,宗谷和朝霧鈴打算離開了。
他悄悄與每一個熟悉的故人道別,不希望引起太多注意,可最後還是有不少人出來送行。
「就到這里吧……」
宗谷在福利院門口停下,再次跟丹生子、仁美和洋子等人道別。
「再見。」
微微一躬,他拉著朝霧鈴離開,漸行漸遠。
她回過頭,嘴唇動了動。
「イプよス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