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電車上,宗谷悵然地吐出一口氣,望著車頂出神。
握住他的手,朝霧鈴靠了上來,臉頰貼著他的肩膀,被仁美的眼淚沾濕的T恤早已干徹。
一陣急促的提示音後,車門關閉,電車重新啟動。
搖搖晃晃,過了幾站,兩人又回到中央車站。
到下車時,別離的惆悵已經消散許多。宗谷拉著朝霧鈴離開站台,在車站里一處巨大的飄帶底下停了腳步。
彩色的飄帶來回晃動,他抬頭看了一會兒,「接下來是要去買浴衣,對吧。」
「嗯。」
「在哪?」
「跟我來。」
走在前面的人變成了朝霧鈴。
她拉著他,沒有直接出站,而是轉入地下通道。
步行片刻後,再回到地面,他們已經在一座商場里了。
張燈結彩,地面大廳同樣到處都是七夕祭的裝飾。已是祭典最後一天,商場里的氣氛在商家有意的推動下變得更加火熱。
「三樓。」
「嗯。」
站在電動扶梯上,離地面越來越遠,宗谷低頭看著底下的熱鬧。
來到三樓,朝霧鈴在前面帶路,腳步沒有半分猶豫。
「鈴之前來過嗎。」
「以前來過幾次。」
她的以前往上可以追溯一千兩百年,「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出發之前,我也確認過了。」
「是嗎。」
浴衣店離電梯不遠,店面也不小,走幾步就能看見。
店里女性顧客居多,但也有像他這樣陪同的男性,面孔都很年輕,「人真不少呢。」
「嗯。」
浴衣店哪里都有,宗谷經常路過,還是頭一回作為消費者走進店里。
各種顏色與圖案的浴衣琳瑯滿目,或是掛在衣架間,或者穿在假人模特身上,令人目眩。旁邊還有各式木屐以及巾著袋,就參加夏日祭典所需的準備而言,這里已經相當齊備了。
掃望片刻,宗谷仍有種不知該在哪里停留視線的感覺。
朝霧鈴抬頭看著他,「你替我挑選。」
「饒了我吧。」
看了他一會兒,她也明白這樣著實是在為難他,便換了種方式︰「顏色。」
宗谷在衣架間掃了掃,「藍色吧。」
「嗯。」
她走過去,宗谷也跟上,看著她在衣架間挑選片刻,拿起一件藍底白花的浴衣。
浴衣比在胸口,她看著他,「這件?」
宗谷拉著浴衣調整了一下,「看起來不錯的樣子,試試吧。」
「嗯。」
朝霧鈴拿著浴衣去試衣間更換,他等在外面,想起自己也要買一套浴衣,便去男裝區看了看。
比起花色繁雜的女式浴衣,男裝的選擇與泳裝一樣少得可憐,顏色都沒幾種。不過對宗谷以及大部分男性來說,這反而省事。
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印象太過深刻,又或許是懶得多作比較,他最後的選擇就是他第一眼看見的浴衣。
挑中浴衣,他也沒有直接拿下來試穿,準備等朝霧鈴出來再說。
又等了一小會兒,她拉開簾子,從試衣間走了出來。
光著雙腳,如人偶一般轉了個圈,她停下來,仰頭看著他,等待他的評價。
「很合身呢。」
握住她又細又瘦的胳膊,宗谷蹲來,「顏色和花紋也很合適,非常貼合鈴的氣質。」
從仰視到平視,朝霧鈴點了下頭,「嗯。」
「就這件嗎。」
「好。」
「要直接穿著去參加祭典嗎。」
「不,回去還要洗個澡。」
無論此時換不換衣服,他們都得回一趟酒店。
她又看向男裝區,「該給你挑了。」
「嗯。」宗谷也沒說自己已經看上某種款式,準備等她詢問再提起。
兩人走過去,朝霧鈴左右看了一會兒,又看向他。
「顏色。」
「唔……」
宗谷看向衣架,張嘴又閉上,沉默下來。
他剛才看中的是哪一套來著?
「藍色吧。」
「嗯。」
男式的浴衣也沒幾種顏色可供選擇,以黑、白、藍、灰為主,或深或淺,花紋也基本都是簡單的線條。
當然也有花哨的,不過種類不多,就那麼幾件。
朝霧鈴挑選了一會兒,拿起一件深藍色的浴衣,比到他身上。
「怎麼樣?」宗谷問道。
她看著他,「你覺得呢。」
「鈴滿意的話,我就覺得滿意。」
她松開手,將浴衣按在他胸口。宗谷抬手拿住,準備去試穿。
「等一下。」
「怎麼了?」
「再挑幾件,一起換。」
「沒必要……好吧,你隨便挑。」
朝霧鈴繼續往前走,宗谷跟在她身後,全然沒想到為自己挑選浴衣反而更花時間。
目光掃過衣架,他的視線又落在她的身上。
他不記得是在哪里听到過一種說法︰女孩子穿浴衣時扎起頭發,是為了露出後頸,來向男孩子展現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魅力;
而朝霧鈴一直都是短發,穿上浴衣後,白皙的後頸自然地顯露出來,居高臨下時也看得更清楚。
女性的魅力嗎……
雖然有些失禮,但他之前似乎從未主動將這個名詞與她聯系在一起。
是因為她的身體定格在了這個不算成熟的階段,還是因為他的想法在作怪?
或許二者都有。
走在她身後,宗谷胡思亂想地盯著看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到底下。
赤足起落,與她的身體一樣小巧玲瓏。
為什麼沒把鞋穿出來……
直到朝霧鈴突然停下,宗谷才抬起目光,接上她的視線。
「……要穿木屐嗎。」
「嗯。」
「我也要穿?」
「要穿。」
「好吧。」
她很快為他挑選出第二件浴衣,接著是第三件,第四件。
「等等,太多了……換都換不過來了。」
朝霧鈴將第五件掛了回去,「先試試這些。」
「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她沒說什麼,推著他來到試衣間前。
宗谷抱著幾件浴衣進去,朝霧鈴在外面等著,又走到旁邊的一處落地鏡前,回眸看了看自己的後頸。
他很快換上第一套浴衣出來,「怎麼樣?」
她走過來,伸直胳膊替他調整了一下。
「很合適。」
「我也這樣覺得。那就這套吧?」
朝霧鈴未置可否,看了看他,又看向試衣間掛著的其余三套浴衣。
「……好吧。」
果然提前一個小時回來是有必要的。
宗谷又回到試衣間里,將余下的浴衣都試了一遍。
朝霧鈴對每一件都表示合適、好看,可就是不讓他停下,直到他穿著第四件浴衣出來。
「怎麼樣。」
「很合適。」
「每一件你都這麼說。」
「嗯。」
在她的要求下,宗谷慢慢轉了個圈,又活動了一下胳膊,「這幾件浴衣都試過了,決定好了嗎。」
「嗯。」
「這件?」
「都要。」
挑選完浴衣,兩人又各自挑了一雙木屐。
朝霧鈴還要挑選巾著袋,又花了一些時間。再換回原來的便服,宗谷抱著自己的四套浴衣去前台結賬。
「客人……」
「都要了。」
「好的!」前台收銀小姐的熱情一下子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剛拿出錢包,朝霧鈴攔住了他。
「我送你的。」
「好吧。」
她微微踮起腳,付錢買下了所有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宗谷感覺收銀小姐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結完賬,提著袋子走出浴衣店,他隱約听見身後的店員說了句什麼。
宗谷回過頭,兩個年輕女店員假裝沒注意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著店里的其它客人。
「怎麼了?」朝霧鈴停了下來。
「沒事……」
因為不想曬太陽,兩人原路返回,從地下通道離開商場,回到車站後又從另一個出口離開,回到酒店里。
夜晚才是祭典的時間,眼下太陽都還沒有落山,而出門一天,宗谷也多少流了些汗,先去洗了個澡。
「還有不少時間……」
他決定泡上一會兒。
坐進浴缸,身體逐漸放松。
街道上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進來,暮色未至,而祭典的前奏已然開始。
「真是熱情,不覺得熱嗎……雖然仙台這邊也沒近畿那麼熱就是了。」
宗谷閉著眼,水溫不冷不燙,泡得很舒服,他甚至想睡上一會兒。
只是朝霧鈴還沒洗澡,他不能霸佔浴室太久。
稍微再泡一會兒就起來,他想。
浴缸的控制器似乎能設置鬧鐘,設置一個十分鐘的鬧鐘好了……不,還是十五分鐘吧。
身體又往下滑了一些,宗谷閉著眼,準備再泡一分鐘就設置鬧鐘。
隱約的太鼓聲里,忽然多了一點別的動靜。
他睜開眼,走進來的朝霧鈴反手將浴室的門帶上,接著就開始解衣服。
「鈴……」
「時間不多了,一起洗。」
浴缸與淋浴噴頭之間有道簾子,為了不讓水濺進去,她先將簾子拉上了。
噠噠噠——
熱水不斷落下,在她的身體上激蕩出一道道水花,或是順流而下,又或是飛濺而出,拍打著簾子。
「浴缸里好像坐不下兩個人。」
「坐得下。」
「非要一起洗嗎。」
「嗯。不願意嗎。」
「不是這個問題……」
宗谷低頭看著,遐想比直接的身體接觸更早一步地影響到了他。
朝霧鈴在沉默中將身體沖洗干淨,接著關上淋浴噴頭,拉開了簾子。
「……別過來了。」
宗谷往後坐了一些。
朝霧鈴回頭看他,「我們不是情侶嗎。」
沉默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宗谷開口道︰「鈴打算之後都以這樣的身份跟我在一起嗎。」
她目光不轉,「不行?」
「不是。只是……」
意識到自己又在逃避,宗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直視內心最深處的。
「只是現在還沒到合適的時候。」
「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時候?」
「我現在還不知道。」
她又往回轉了一些,他心里在想些什麼,她全都看得出來︰「不存在不傷害任何人就能完美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
宗谷抿緊了唇。
「我能解決。」
「你不能。」
「一步步解決,至少我還應付得過來……」
「你沒有時間了!」
「……鈴?」
意識到自己失言,朝霧鈴轉過腦袋,半晌都沒開口。
宗谷坐直身體,「沒有時間是什麼意思?」
她背對著他,又過了片刻才開口︰
「這個世界不是圍繞著你轉的,不會等你完全準備好,才會喊‘開始’。你拖得越久,對她們的傷害反而越大……我說沒有時間,是因為她也差不多該察覺到自己的心意了。」
「桐野……」
「嗯。」
宗谷沉默下來。
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後,桐野茜會怎麼做,他無法預測,但他可以肯定︰她不會什麼都不做。
情緒平復一些,朝霧鈴又回頭看著他,「想到應對她的辦法了嗎。」
「我都不知道她會做什麼。」
「她會直接跟你告白,要求交往,然後開始有意識地驅逐你身邊的其它女孩子,包括我。」
宗谷抿了下唇,這也是他認為可能性最高的一種選擇。
「你要怎麼做?」
「不要催促我。」
她歪著腦袋,「要讓她趕走我嗎。」
「鈴……」
「到那個時候,我就會告訴她,現在跟你最親密的人是京子,讓她先去對付她。」
盡管明白她這句話並不是認真的,宗谷還是有些無奈。
「……非得在洗澡的時候說這種事情嗎。」
她沒說話。
洗完澡出來,宗谷取下肩膀上用來擦頭發的毛巾,包裹住了朝霧鈴的腦袋。
彼此接觸著,剛剛沉落的又再次浮起。
兩人都沒有壓抑的念頭。
又過了片刻,重新清洗干淨身體,宗谷走到落地窗前。
「時間也不早了,差不多可以下去參加祭典了。」
「嗯。」
他回過頭,朝霧鈴已經開始穿浴衣了。
「還好浴衣放在另一張床上。」
「嗯……」
又看了看熱鬧的街道,宗谷拉緊窗簾,也開始更換浴衣。
而他的選擇有很多。
「穿這套?」
「嗯。」
自己身上的浴衣還沒完全穿好,她繞過床走到他面前,替他調整著。
「我自己來就行了。」
她沒有理會。
待兩人都穿好浴衣,又過去了一點時間。
檢查了房卡和錢包,裝進朝霧鈴的巾著袋,宗谷拿上手機,「下去吧。」
她走過來,要過他的手機,又反手丟回床上。
「今天晚上,你只能專心陪著我。」
宗谷笑了一下,拉起她的手。
「好吧。」
啪嗒,帶上房門,兩人一起下樓了。
昏暗的房間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