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漸漸升起,揮灑著尚顯稚女敕的陽光,還沒到讓人覺得熱的程度,反而暖洋洋的。
在兒童福利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宗谷剛要對朝霧鈴說些什麼,里面忽然走出一道身影,是個長頭發的中年女人。
兩人一起望過去,雖然比兩年前又蒼老幾分,宗谷還是立即認出了對方,嘴唇動了動。
「丹生老師……」
她也認出了門口的兩個孩子,腳步越走越快,干脆小跑起來。
「芳明!鈴!」
她一把抱住宗谷,放開後對著他左看右看,又緊抓著他的胳膊,視線一秒也不願意挪開。
「你到哪里去了!」
「老師……」
丹生子,與曾經的橘天子一樣,同為青葉兒童福利院生活教師之一。四十多歲的年紀,完全不如橘天子年輕漂亮,卻是福利院里許多孩子心里的第二個母親。
兩年多未見,她似乎往下塌了一截,看他時還得仰起腦袋。
宗谷明白,是自己成長得太快。
「抱歉,老師……」
他往前一步,擁抱了她一會兒才放開。
「我回來了。」
丹生子又盯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才看向旁邊的朝霧鈴。
「鈴,你也回來了。」
「老師。」
「是鈴找到芳明的嗎?」
她看了看宗谷,拉住他的手,隨後點頭,「嗯。」
「太好了……想不到我還能再見到你們兩個。」
丹生子模了模她的腦袋,又牽住兩人的手,「先進來再說吧。」
走進兒童福利院的主樓,宗谷左右張望,眼前的一切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卻又處處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經過大廳時,三人遇見幾名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孩子。
「丹生老師——」
幼童們跟丹生子打過招呼,然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和朝霧鈴,臉上或是冷漠,或是好奇,都是宗谷從沒見過的面孔。
應該是這兩年間被送到這里的孩子,他想。
穿過大廳,將兩人帶到自己的辦公室,丹生子再開口時,詢問的人還是宗谷。
「這兩年,芳明到底去了哪里?你突然失蹤,聯系親戚也都說不知情,大家都以為你被綁架了。」
她只是個普通人,宗谷不想為她平添煩惱,便沒提黃泉以及與之相關的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在過來的路上,他就已經編造了一套說辭。
「我被父親以前的朋友接過去住了,在近畿那邊。因為走得匆忙,來不及告訴大家。」
「近畿……芳明父親的朋友嗎。」丹生子沒有太多懷疑,只埋怨他不該一聲不吭地離開。
「叔叔說,他會處理福利院這邊以及親戚那邊的事情,讓我不用操心……」
「——所以芳明連招呼都不打嗎?有人願意給芳明一個家,老師也覺得很高興,但至少要讓我知道這件事啊。」丹生子還是對他的不告而別念念不忘。
「真的很抱歉……」
「芳明失蹤後,大家都很擔心,福利院里的老師瘋了一樣地在附近到處找你。一有時間就去車站附近發傳單,想找到你的下落。因為芳明消失得實在太突然了。」
「對不起……」
本來就是編的,宗谷半個字也不反駁。
目光落到一旁的朝霧鈴身上,丹生子又補充了一句︰「在鈴離開福利院之前,也是整天都在為芳明流淚。」
「……」
他到此時才真正地意外了一下。
看向朝霧鈴,她什麼也沒說,也不看他,就當沒听見。
「鈴現在還是跟橘小姐生活在一起嗎?」丹生子問道。
「之前是。」朝霧鈴看了宗谷一眼,「後來在京都遇到了明,現在跟他住在一起。」
「是嗎……你們還是以前的樣子呢,形影不離,去哪里都在一起。」
丹生子看著兩人,忽然問道︰「芳明打算跟鈴結婚嗎?」
「……老師,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了。」
她也沒反駁,而是順著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沒錯。雖然我相信芳明,也相信鈴,但結婚是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要慎重考慮才行。我們這里有不少孩子就是被草草結婚、又不負責任的父母丟過來的呢。」
「您說的是……」
丹生子感慨完,又隨口問了一些其它在意的事情。
「話說回來,芳明今年是十七歲?現在還在上學嗎?」
「是的。我在琵琶湖旁邊的一所高中上學,鈴也和我一起。」
「琵琶湖嗎,真是個好地方……橘小姐呢,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像她那麼年輕的人來福利院當老師,真的很少見呢,剛來的時候我以為她堅持不了多久,沒想到一干就是十多年。」
「橘老師的話……在養老……」
「什麼?」
「不……她現在定居京都,具體在做什麼,我也不是很清楚。」
丹生子沒有太多空閑時間,聊了幾句,就被一個孩子叫了出去,似乎是剛才那幾個在大廳玩鬧的孩子打起來了。
她讓兩人隨意,待在辦公室,或者在福利院里隨便逛逛都可以。
宗谷表示想在辦公室里多坐一會兒。
「老師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朝霧鈴在一盆綠植前蹲了下來,伸手觸踫著寬大的葉片,「什麼。」
「鈴為我流淚的事情。」
她頭也沒回,「嗯。」
宗谷看著她的側臉,「我還沒見過鈴哭泣的樣子。」
她望了過來,「你想看嗎。」
「不想。」宗谷搖頭,「如果可以,我希望鈴永遠都不要流淚。」
朝霧鈴又轉了過去,半晌後才點了下頭。
「嗯。」
沒過一小會兒,辦公室外面響起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芳明!」
又一位熟悉的福利院老師過來了。
宗谷站起身,露出微笑,「加守田老師,好久不見。」
他等在這里,也是為了跟曾經照顧過自己的福利院工作人員都打聲招呼。
「我听說芳明回來了?!」
「芳明和鈴回來了?」
兩人在辦公室里待了大半個小時,見了不少熟悉的人。同樣的失蹤理由翻來覆去地說了不知道多少遍,宗谷自己都快信以為真了。
「現在的話,是住在滋賀的近湖市……」
「父親的那位朋友姓桐野,經營著一家居酒屋,我平時偶爾也會過去幫忙。」
「橘老師的近況?我也不太清楚……」
除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員,有些孩子听說宗谷和朝霧鈴回來,也都過來跟他們打招呼。
到十六歲後,如果沒考上公立高中,就得離開福利院,自己打工維生,因此現在已經沒剩幾個同齡人了,都是女生。
「近畿那邊的高中是什麼樣子的?」
「近畿是在京都那邊吧?我還沒去過京都呢。修學旅行要是能去京都就好了,我想去清水寺看看……太遠了嗎?」
「芳明和鈴還是住在一起?交往了嗎?以後要結婚嗎?」
曾經的同伴一邊聊著,一邊帶著兩人在兒童福利院里逛了起來。
「這里沒什麼變化吧。」
「變化不大。不過大家都變了。」
「那是自然的嘛,又不是老年人,我也覺得芳明比以前更高更帥氣了。只有鈴好像一點變化也沒有呢,還是小小的身體,小小的胸部……啊疼疼疼。」
宗谷先去自己和朝霧鈴曾經住過的房間看了看。
在宗谷失蹤、朝霧鈴也離開福利院後,房間重新分配,現在是其中一個隨行的女生在住著。
除了撤走一張床,房間里的模樣沒有太大變化,門後甚至還有他留下的貼紙。
「芳明的東西也沒怎麼動,大部分都還留在房間里,你要帶走嗎?」
「我的東西?」
她從床底拖出來一個眼熟的箱子,「比如衣服和書之類的,都在這里了。」
在那個貧窮的時期,他本來就沒有多少東西。
宗谷蹲下來翻看一會兒,又搖搖頭,「不用了。你要是覺得佔地方的話,就都丟掉吧。」
「那還是繼續放在這里吧。」
旁邊的另一個女生低笑一聲,「弓子肯定要用芳明的衣服當配菜了。」
「別亂說!……你想要一件嗎?」
「好啊。」
「我說你們……」
宗谷扭過頭,動作一頓。
有幾個沒見過的小孩子在門口探頭探腦,回避著他的視線,又悄聲詢問熟悉的姐姐,那個高中生哥哥和初中生姐姐是什麼人。
「他們也是從福利院里出來的孩子哦,現在回來探望大家了。」
「探望……沒有禮物嗎?」
「喂,颯太,太不懂事了吧。」
宗谷愣了一下。
他沒準備什麼禮物,因為完全沒當自己是從外面回來的人。
可他已經是從外面回來的人了。
「抱歉,我忘記了。」
宗谷對那幾個孩子笑了笑,又看向幾名同伴,「我想去商場買點禮物,你們也來幫我拿一下吧。」
「也有我們的份嗎?」
「當然。」
「那就走吧。」
跟老師打過招呼,幾人離開兒童福利院,向車站走去。
「要去中央車站那邊買嗎?話說回來,今天是七夕祭的最後一天,那邊一定很熱鬧。」其中一個女孩子說道。
「那也太遠了。」另一個女生搖了搖頭,「我們可不是去逛街的。剛才老師說了,要在中午之前回去。」
「有什麼關系?芳明在這里,老師肯定不會生氣的。」
「這倒是。」
「你們別老是拿我當擋箭牌啊……」
「誰讓老師們最喜歡芳明呢。」
話雖如此,他們也沒去太遠的地方。
坐了一站電車,到最近的商場,宗谷與女孩子們暫時分開,去挑選男孩子的禮物,朝霧鈴則被她們拉著去挑選女孩子的禮物。
「不管什麼年紀的男孩子,應該都無法拒絕機甲吧……」
宗谷在玩具區逛了逛,在一堆機甲類玩具之間挑揀著。
無論願不願意,在兒童福利院里,孩子們的玩具是流通的,他盡可能地挑選著不重樣的玩具。
推車里的模型和機甲越堆越多,宗谷還覺得不夠,穿過一排貨架,又鑽進另一排貨架間。
「——宗谷?」
他停下來,看向突然搭話的商場女銷售員,也愣了一下。
「奈奈?」
「果然是芳明……」
她露出笑容,立即走得更近了些,「真的是你啊,你不是被綁架了嗎?為什麼失蹤了這麼久啊?」
「說來話長……」
宗谷長話短說,熟練地重復著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說辭。
「原來是這樣。」
奈奈慢慢點著頭,又有些埋怨,「我當時可是喜歡著芳明的,你突然失蹤,一點音訊也沒有,我傷心了大半年都沒走出來呢。」
宗谷只是笑了一下,「抱歉。」
「我剛才看見仁美她們了,是跟芳明一起過來的?」
「嗯,我想給福利院的大家買些禮物,她們是過來幫忙的。」
「是嗎。」
「奈奈現在是在商場里打工嗎?」
「是哦。」奈奈聳了下肩,「誰讓我沒考上縣高呢。去年就從福利院里搬出來了,現在和千惠住在一起。對了,我們的公寓就在附近,要來坐坐嗎?」
宗谷笑了笑,「下次吧。」
「好吧。」
兩人又聊了幾句,見到一名看著像是主管的中年人注意著這邊,宗谷悄聲提醒了一句,奈奈便沒跟他多聊下去。
「不打擾你了……」
宗谷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
「剛才那個帥哥是誰?」
奈奈扭過頭,一名女同事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彎著腰假裝在整理貨架,目光則緊盯著正在挑選玩具的宗谷。
「朋友。」
「普通的朋友?」
「以前住在同一個兒童福利院里。」
「是嗎,真看不出來……」
「當然看不出來。」奈奈甩了下頭發,「他是被收養的幸運兒,本身也很優秀,而我只是個無人收養還考不上高中的笨蛋。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女同事看了看她,過了一小會兒才說道︰「不過,你們看起來聊得挺不錯的樣子。」
「只是看起來而已,他對誰都是這樣。」
奈奈往另一邊的貨架走去。
「以前在福利院的時候,哪個女孩子都能跟他變得曖昧,但誰也別想跟他更近一步……除了那個長不大的蘿莉。」
「蘿莉?」
女同事不明所以,而奈奈已經消失在貨架之間。
看了看還在彎腰挑揀玩具的宗谷,她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區域。
幾個女孩子說說笑笑地迎面走來,推著一輛裝滿各種玩偶的購物車,領頭的是一個看起來像是初中的小個子女生。
「唔……蘿莉?」
朝霧鈴掃了她一眼。
「芳明——」
宗谷抬起頭,幾人推著車過來了。
「話說,我們是不是買得太多了……這些應該得花不少錢吧。」
「錢倒不是問題。」宗谷看了看幾乎裝滿的兩輛推車,「就怕太多了拿不下。」
將最後一件玩具放進購物車,他說道︰「我們坐計程車回去吧。」
結了賬離開商場,宗谷拿起了份量最沉的兩個袋子,小一些的袋子則由幾個女生輪流提著。
叫了兩輛計程車,為了方便結賬,宗谷和朝霧鈴各坐一輛,禮物都裝進後備箱里。
還沒開多遠,宗谷忽然示意司機在路邊停靠一會兒。
「請等一下。」
車在路邊停下,他下了車,鑽進路邊的書店里。
與他同乘的兩個女生在車里看著,「芳明還要買什麼?書?」
「漫畫吧,男孩子就喜歡看那種東西。一本漫畫就能讓他們安靜至少半個小時。」
一小會兒後,宗谷提著兩個袋子出來了。
「嗚哇……這是買了多少。」
「少說也有幾十本。」
「難道芳明的養父其實是個有錢人?」
「芳明說是他自己賺的錢。」
「我都想跟著芳明一起走了。」
「突然說什麼呢……其實我也想。」
將漫畫也裝進後備箱,宗谷回到副駕駛座坐下,回頭看了看兩人。
「你們在笑什麼呢。」
「芳明能帶我們去近畿嗎?」
「不能。」
「看吧,我在笑洋子異想天開。」
「我也在笑仁美。」
宗谷也笑了一下,轉了回去。
另一輛計程車並沒有停下來等待,因此他們回到福利院時,朝霧鈴幾人都已經提著東西進去了。
將玩具和漫畫都搬下來,宗谷讓兩個女孩子在門口等著,由自己來搬運。
看著他的背影,洋子嘆了口氣,「我果然還是喜歡芳明。」
仁美沒說話,但也點了下頭。
「但也只能到喜歡為止了呢。」
「誒,我倒是想跟芳明結婚生孩子,一起終老呢。」
洋子看了仁美一眼,「真的?」
「說笑的。」
「果然……」
仁美彎腰提了提裝著漫畫的袋子,發現太過沉重,又放下了。
「那家伙比以前又成熟了一些,感覺更有魅力了……但是某些方面也變本加厲了。」
洋子接著說下去︰「對曖昧習以為常,從不付出真心,我都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女孩子了……他和鈴之間也看不出多少情侶的感覺,還是和以前一樣。」
「就算能跟芳明交往,我也會沒有安全感的。」
「真想看看他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過了一小會兒,放下東西的宗谷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孩子。
「嗚哇……明明颯太剛才還不敢跟芳明說話呢。」
「被金錢腐蝕了。」
「被腐蝕了……芳明!」
宗谷望了過來,「什麼?」
「連我也一起腐蝕了吧!」
「……說什麼呢。」
------題外話------
【Q︰寫戰斗和寫日常哪個比較難?】
【A︰碼字比較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