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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听外婆的話

元橋家,客廳。

朝霧鈴按著遙控器,將有限的節目輪流看了一遍,又要開始第二遍循環。

宗谷從她手里拿過遙控器,讓電視停留在某種鳥類的科普節目上。

「眼都花了,就看這個吧。」

她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桐野茜正躺在緣側消食,听見電視里的聲音,似乎有些興趣,又爬了回來。

宗谷看著她一路匍匐到腳邊,說道︰「你在拖地嗎。」

她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撫模著鼓起的肚子。

「吃太飽了,不想起來……」

「你不是說,這是新買的連衣裙嗎。」

「啊!」

好在地板很干淨。

在電視里的鳥媽媽叼著食物回到巢穴,為體型已經遠大于自己的幼鳥喂食時,紅子也端著托盤回到了客廳。

「西瓜!」桐野茜眼尖,立即坐了起來。

「廚房里還有哦。因為剛吃完飯,所以只拿了一點過來,一人一片吧。」

她放下托盤,先分了飲料,然後讓他們自取已經切成片的冰鎮西瓜。

「我就算了。」宗谷喝了口麥茶,暫時沒什麼食欲。

「那宗谷的西瓜就給我吧。」桐野茜說道。

他看了她一眼,「你剛才還說吃得太飽了。」

她就當他答應了,拿了兩片西瓜放到面前,「西瓜和甜點一樣,是裝在另外一個胃里的。」

宗谷搖頭,「當心吃多了肚子疼。」

她眯起雙眼,露出笑容,隨即一口咬下去︰「不會的。」

紅子在她身旁坐下,瞥一眼電視,「你們在看什麼呢。」

「杜娟鳥的一生。」

「哦,那個壞鳥。」

她拿起一片西瓜,而旁邊的桐野茜已經在吃第二片了。

朝霧鈴拿走最後一片,咬下小小的一口,感覺味道不錯,又將西瓜伸到宗谷面前。

「……」

他假裝沒注意到桐野茜和紅子的視線,在旁邊咬下一口。

「還挺甜的……我的意思是一口就夠了。」

她這才收回去,繼續啃著。

望了兩人幾眼,吃完西瓜的桐野茜很快又看向電視,沒發覺旁邊的紅子也在注意著她的反應。

「——西瓜汁都滴到地板上了。」宗谷忽然開口。

「……」

紅子回過神,三兩口吃完剩下的西瓜,然後抽了幾張紙巾,擦著地上的汁水。

「廚房里還有哦。」她對看著自己的桐野茜說道。

她搖搖頭,身體稍微動彈一下,臉上立即露出有些難受的表情。

「其實,我已經吃撐了……」

「嗚哇,肚子好明顯。」

「不要說出來啦……你也別看!」

後半句是對宗谷說的。他笑了一下,又望向電視。

而桐野茜的難受並不只是一時的。

發覺她半天都沒說話,宗谷再看向她時,她一只手搭在桌邊,另一只手模著肚子,咬唇擰眉,一副難以忍受的模樣。

「桐野。」

「……宗谷……」

她望過來,終于不再掩飾自己的痛苦,「肚子好疼……」

「дロ。」

(ba ka)

「嗚……」

說歸說,宗谷還是過來將她扶起,「要去衛生間嗎。」

桐野茜立即搖頭,「我死也不要被宗谷送到衛生間去……」

「那你就疼死吧。」

「嗚……我不需要去衛生間啦。」桐野茜掛在他肩上,「我想躺一會兒。」

「那就回房間躺著。」

「好……」

紅子也跟了上來。

「外婆家有助消化的胃藥,需要吃一片嗎?」

「你覺得呢。」宗谷問桐野茜。

她想了想,又搖搖頭,「應該不需要。」

來到二樓,將桐野茜送回房間里,紅子鋪了被褥,宗谷扶著她躺下去。

躺下來後,她又扭了扭身子,肚子里那股難受的感覺顯然緩解不少,她甚至還有余裕抓住他的手︰「醫生,我還有救嗎。」

「……」

宗谷斜了她一眼,「一時半會兒大概死不了。想活命的話,還得截肢。」

「截哪兒啊?」

他以手為刀,假裝要切她的脖子,「上面的部分都不能要了。」

桐野茜立即縮了縮腦袋,笑著瞪了過來︰「都怪宗谷的西瓜。」

「白眼狼。」

「哼……」

她又看向紅子,「西瓜給我留著哦,我待會兒再下來吃。」

紅子笑了一下,又點點頭。

「安心養病。不要想太多,茜還是有希望的。」

「哈哈哈。」

安頓好桐野茜,兩人起身離開了房間。

「宗谷剛才對外婆說了什麼。」下樓的時候,紅子突然問了一句。

宗谷看她一眼,「你能想到的我都說了。」

紅子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我就知道。」

「知道就好。」他又下一階,「听外婆的話。」

「……」

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宗谷又往下走了兩步,才停下來回頭看她。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紅子看著他,「宗谷是要我按照外婆的意思來嗎。」

宗谷點了下頭,「你沒理解錯。」

她凝望著他,忽而展顏︰「我自己也是這麼打算的。」

「……」

宗谷一怔,紅子卻沒有解釋更多,雙手按住他的肩,推著他繼續往下走。

「外婆說了什麼?」

「宗谷連外婆說了什麼都不知道,就讓我听她的話?」

「我覺得外婆通情達理,不會說什麼奇怪的話。」

「我也覺得外婆說的話很對。」

回到客廳,杜娟鳥的一生已經結束,朝霧鈴又掌控了遙控器。

收拾了桌上的西瓜皮,紅子在宗谷旁邊坐了下來。

「要看電影嗎。」她看向又在不斷換著台的朝霧鈴,「這里有姐姐以前收藏的一些錄像帶。當然,也不只是電影,內容還挺雜的。」

「好。」

紅子爬到電視機前,打開底下的櫃子,回首道︰「鈴想看什麼?」

這里的錄像帶,大多都是吉川青子高中時代或者大學假期過來時自己錄制的,上面有她手寫的標注。

朝霧鈴過去挑選了一會兒,拿起一卷錄像,「這個。」

「誒,紅白歌會嗎……好吧。」

錄像開始播放,兩人回到矮桌旁坐著。

「居然在這個時候看紅白歌會的錄像……」

宗谷搖頭不已。只是托著下巴看了一會兒,他又忽然一愣︰「我好像有點印象。」

「是嗎。」紅子看了看他,「這好像是七八年前的紅白歌會。」

「那我確實看過。」宗谷變得篤定,「在兒童福利院里的那段時間,每年的紅白歌會我都至少看了一部分。」

「一部分?」

「會睡著的。」

紅子笑了起來,「我也是。」

比起幾年前的紅白歌會,她對他過去的事情更加在意,挪著身子坐到他旁邊,問起了他在兒童福利院里的新年。

「新年麼……也沒什麼太特別的地方,就是大家都聚在一起,比平時更熱鬧一些。」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期待更高一些,落空後失望也更多一些。」

「期待……」

「新年的時候,總是更希望跟家人待在一起吧。」

紅子點了下頭。

宗谷望著屏幕,單手托住了下巴,「福利院里的孩子當然也是這樣期待的。年紀越小的,期待也就越高,最後哭得也就越響。」

她看著他,「宗谷也是這樣嗎?」

「不。」他搖了下頭,「我沒有家人,也不太想去親戚家打擾,所以一開始就不抱什麼期待。不過前面的四五年,正月里倒是會有人來福利院看我,還會給紅包,最開心的大概就是那個時候了。」

說到這里,他看了看朝霧鈴︰「說起來,那個時候我能收到的最大的紅包也就幾千日元,還要分出一半給鈴。」

「為什麼?」紅子問道。

朝霧鈴端起麥茶喝了一口,難得地露出幾絲笑意,嘴里卻說著在紅子听來讓人有些難過的話︰「因為沒人來看我。」

宗谷現在已經知道了真相,有一點受騙的感覺,「其實鈴根本不缺錢,對吧。」

「嗯。」

「那你還收下了。」

「為什麼不能收?」她反問道。

宗谷沒說話,也拿起麥茶喝了一口。

紅子看著兩人,忽然提議道︰「今年來我家過年吧。」

宗谷看了她一眼,「你剛才沒听清楚嗎,我連親戚家都不想去,更不會去別人家打擾了。」

「那宗谷打算在哪里過年?」

「家里。」

「是桐野家的‘家里’吧。」

宗谷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住在哪里就是哪里。」

「這不還是在別人家里嗎!」

「誰讓我無家可歸呢。」宗谷又看向朝霧鈴,「鈴呢,過年的時候要去老師那里嗎?」

「……」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快遺忘自己的問題時,才回答道︰「以前會和老師一起過年,從今以後,我只會跟在你身邊。」

宗谷對她的遲緩回答有些意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頭。

紅子看了看兩人,趴到桌上,並沒有就此放棄。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幾年前的紅白歌會不受打擾地繼續進行著。

登場,退場,屏幕里出現的面孔多少都有幾分熟悉。

「啊,石川小百合出來了。外婆很喜歡她呢。」

「唔……」

「宗谷不認識她嗎?」

「當然認識,只是對這種老藝術家印象不深。」

「話說回來,我都不知道宗谷在這方面的興趣呢,你更喜歡新生代的流行歌手嗎?」

「更喜歡年輕漂亮的。」

「……」

事實證明,即便是在白天播放的紅白歌會,同樣也很有催眠的魔力。才出場了幾個歌手,宗谷的呵欠就已經比掌聲更多了。

起初是坐著,接著又趴到了桌上。合眼一小會兒,他忽然驚醒,接著起身來到緣側,躺了下來。

「需要調低聲音嗎。」

「不要緊,就這樣放下去吧……听著聲音還更好睡一些。」雙腳懸空在外,腦袋對著客廳里面,宗谷剛躺下沒一會兒,一只坐墊滑到了腦袋旁。

他仰頭看了一眼,紅子托著下巴在看他,用目光示意著。

枕上坐墊,宗谷很快入眠。

平躺在地,手腳微張,一副毫無防備的姿態。

盯著他看了片刻,身旁的一點動靜讓紅子回過神。扭頭一望,是朝霧鈴站起了身。

繞過她和面前的矮桌,她走到緣側,在宗谷身旁躺下。

「……」

已經過時的紅白歌會,收視率再度暴跌,只剩下一名意志不堅定的觀眾。

稍微猶豫了幾秒,紅子也起身過去,躺在宗谷的另一邊。

睡了一上午,她此時沒什麼睡意,不過躺著總比坐著舒服,更何況還是在他身邊。

來到客廳外面,持續的蟬鳴隱隱蓋過了電視機里的歌聲。

電風扇來回擺動,原本是要兼顧里外的三人,此時未經調整,半天才掃過這邊一次,又很快扭頭,進入下一個循環。

還沒熱到無法忍受的程度,待會兒再說……

紅子心里想著,一躺下就不願動彈。

約莫一兩分鐘後,她毫無征兆地開口︰「鈴。」

「嗯。」

雖然主動開了口,她卻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于是又說道︰「不……沒什麼。」

朝霧鈴扭頭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宗谷的側臉。

「嗯。」

「……」

為什麼突然跟她搭話?

心里有些躁動,身體好像也變得更熱了。

紅子仰頭看了看客廳里的電風扇,只覺得好遠。

不想動。

算了,再忍一會兒……

她閉上眼,卻不能完全阻隔光線。

艷陽高照,室外過于明亮,她橫著胳膊,遮在眼楮上。

黑暗中看不見時間的軌跡,唯一的判斷方式是半天才吹來一次的涼風。

眼前一片黑暗,她卻能看見那台老舊電風扇來回擺動的樣子︰白色略帶斑駁的外殼,女敕綠色的葉片,在轉動時連成澹綠而又透明的圓盤……

躺了一會兒,她能「看見」的東西更多了。

風來了。

風去了。

風又來了……風又去了……風來得好慢……

「原來你們也在睡覺。」

桐野茜忽然出現在客廳,對她笑了一下。

「茜……」

「OK,小事一樁。」

紅子愣了一下,明明她還什麼都沒說。

桐野茜直接將電風扇拿了過來,又固定風向,對著睡在中間的宗谷吹了起來。

「好熱……」

「啊,紅子也覺得熱嗎?那就讓你也吹一下吧。」

桐野茜單手就能抓起電風扇,恩賜般地對著她吹了一兩秒,又朝向宗谷。

「太快了啦,我還是很熱……」她忍不住抱怨了一下。

「但是宗谷更熱。」桐野茜說道。

于是紅子便往旁邊翻滾,湊到宗谷身上,卻還是沒有吹到風。

抬頭一看,桐野茜拿起了電風扇,冷冷看著她︰「離宗谷遠一點。」

「茜?」

「離我的宗谷遠一點。」桐野茜再次警告道,「我喜歡他。」

紅子的思緒被沖擊得一塌湖涂,顧不上驚訝,「我也喜歡宗谷!」

桐野茜忽然丟下風扇,眼底掛淚,傷心地看著她︰「紅子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嗎,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紅子瞬間敗下陣來,「我……」

她不知所措,而桐野茜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她突發奇想,打算像她那樣哭泣,以淚止淚。

只是干嚎了幾聲,始終不見眼淚,紅子更加賣力地擠起了眼楮。

閉眼,睜眼。

「……」

閉眼,再睜眼,她忽然醒了過來。

耳畔的蟬鳴一下子變得更加清晰。

她還是躺在緣側的地板上,旁邊是宗谷,眼前並沒有哭個不停的桐野茜。

「夢嗎……真可怕。」

她寧願夢見恐怖片里的情景,也不希望真的面對夢中的局面。

發了會兒呆,紅子支撐著坐起身,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才發現滿是汗水。

桐野茜沒有過來,電風扇自然也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夏日的炎熱炙烤著她。

她不再偷懶,起身將電風扇拿到這邊,然後才注意到少了個人。

「鈴呢……」

原本躺在宗谷身邊的朝霧鈴不見了蹤影。

看了眼時間,她才發覺自己居然已經睡了一個多小時。

「感覺才過了幾分鐘而已,居然睡了這麼久嗎……」

紅子坐下來,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身旁的宗谷臉上也有不少汗珠,她看了幾眼,起身去拿了一條濕毛巾回來。

冰涼的毛巾剛一落下,他立即睜開眼,見面前是她,又松了口氣似的閉上了。

「謝謝……」睡得太久,他聲音有些嘶啞。

舒展身體,他伸直雙腿和胳膊,半天才放下。

「真舒服……感覺睡了好久。」

「一個多小時。」

紅子擦著他的臉,感覺差不多了,假裝平靜地擦了擦自己的額頭和側臉,「好熱啊。」

「嗯。」

宗谷坐起身,又要過毛巾,擦了擦汗涔涔的頸間。

「毛巾上有我的味道哦。」

「別說得這麼……奇怪。」

紅子笑了一下。

「鈴呢?」

「不知道。」

擦淨汗水,宗谷拿著毛巾問道︰「紅子還要用嗎。」

她看了看他,然後仰起腦袋,露出光潔的脖頸。

「輪到宗谷幫我擦了。」

「……」

他沒說什麼,將毛巾抖開,換了個面重新折疊,在她頸間擦拭起來。

「嗯……」

「別發出奇怪的聲音。」

紅子仰著腦袋看他,臉也有些紅,「心動了?」

他看她一眼,沒有理會。

她也沒有繼續,轉而說起了剛才的事情。

「我剛才做了個夢。」

「什麼夢?」

「茜說她喜歡宗谷。」

宗谷動作一頓,又換了一邊繼續擦著。

紅子深深呼吸,閉上雙眼。

「宗谷知道外婆說了什麼嗎?」

「不知道。」

「外婆說,既然我不想放棄,那就抱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覺悟,更主動地進攻,一刻也不要停下來,直到最後。」

「……」

宗谷有些無奈,「就沒有別的勸說方式嗎。」

「所以宗谷讓我听外婆的話的時候,我覺得很好笑。我會听話的哦~」

紅子睜開眼,保持著仰起腦袋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只持續了一小會兒。

「可是……」

她紅了眼眶,「茜那邊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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