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霧鈴再回到樓下的時候,宗谷才知道她是去樓上照料桐野茜了——雖然只是看著。
而桐野茜躺了半天,醒來後胃里也不再鬧騰,跟她一起下了樓。
「宗谷!……誒?」
她快步走到緣側,看了看躺在地板上、用毛巾蓋著臉的紅子,又看向宗谷︰「紅子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太熱了,用濕毛巾散散熱。」
「是嗎?」桐野茜沒有懷疑,只是對她散熱的方式十分在意,「但是這副樣子也不太吉利吧,就像死……」
「——說出來就更不吉利了。」宗谷打斷她的話。
「沒事的。」紅子也抬了抬手,悶聲道︰「不過茜要替我留意一下……不能讓外婆看見,會嚇到她的。」
「哈哈。」
桐野茜回頭看了看客廳門口,又坐下來,「好吧。」
紅子只說了一句話,宗谷接著開口,將桐野茜的注意力吸引過來︰「肚子不疼了嗎?」
「沒感覺了。」她點點頭,又說道︰「其實我很快就睡著了,只疼了一小會兒。」
「那種情況你還睡得著。」
「因為只能躺著呀,很快就睡著了。」
桐野茜總是忍不住去看紅子臉上的毛巾,也總想做點什麼。
「已經這樣多久了?要換一塊毛巾嗎?已經不涼了吧?」
紅子微微搖頭,「沒事……」
宗谷看著她,「你現在能吃西瓜了嗎。」
桐野茜一怔,「可以。」
「那你去廚房里切幾塊西瓜過來,大家一起吃。」
「好~」她起身去了廚房。
宗谷這才掀開紅子臉上的毛巾,看了她幾眼︰「放心吧,沒那麼明顯。」
雖然眼角依舊濕潤,眼眶也還有些發紅。
紅子坐起身來,看了看他,然後平靜地拿回毛巾。
「我去洗一下。」
她離開客廳,不到半分鐘,桐野茜端著切好的幾片西瓜過來了。
「咦,紅子呢?」
「洗毛巾去了。」
「我就說該換了吧。」
三人吃著西瓜,沒過一會兒,紅子回到矮桌旁坐下,拿起西瓜便大咬一口。
她的臉上和發際都有些濕潤,看樣子還洗了把臉。
桐野茜看著她,忽然湊近了些,「紅子,你的眼楮……」
「有點紅是吧?剛才那塊毛巾好像不太干淨,我感覺眼楮有些發癢。」
宗谷吐出一粒西瓜籽,「我用那塊毛巾擦過汗來著。」
紅子低頭啃了口西瓜,也不看他,「我的視力本來就不怎麼樣,要是瞎了,你要養我一輩子。」
「那我就跟鈴回東北了。」
「……」
她還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放心吧。」桐野茜笑眯眯地看著她,「如果真的看不見了,我和宗谷會照顧紅子的下半生的。」
「不……比起被人照顧,我還是更想要光明來著……」
這件事就在玩笑里揭了過去。
雖然明天就要回家,下午剩余的時間,四人也沒什麼其他安排。
或許是終于意識到樂趣難覓,桐野茜難得老實地待在了家里,直到天色逐漸昏黃,太陽落山。
入夜後,月亮很快升起,點綴著晴朗的夜空。
月光薄如輕紗,在不知不覺間披落而下,帶著隱約涼意。
吃過晚飯,宗谷像中午那樣幫忙收拾著殘局。而外婆對中午的話題只字不提,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些別的生活話題。
洗完碗快,再回到客廳,坐在緣側的桐野茜已經等待多時了。
「辛苦了~宗谷,我們出去走走吧。」
「現在?」
「嗯,回來的時候剛好洗澡。」
「好吧。」
跟外婆打了聲招呼,四人一起出門了。
沒帶手電筒,月亮就是最大的路燈,照得水泥路面泛白。
「鄉下真是安靜。」
桐野茜抬頭望著星星點點的夜空,「沒有燈光,天上的星星也比城市里更清晰。」
她停頓了一下,「就是太安靜了一點。不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渾濁的夜空就是人類文明前進的代價。」
宗谷扭頭看了看她,「桐野老師今天感觸很深呢。」
「哈哈。」
桐野茜笑了笑,又張開雙臂,一邊前進,一邊深深擁抱著似乎要傾瀉而下的銀河與星空。
月光清冷,繁星無聲,夜晚的天空更顯寂靜與遼闊。
毫無征兆地,一團巨大的惆悵從天而降,將她砸得失魂落魄,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更加強烈的怨望。
「為什麼我不會飛?」
她向天空中無聲凝望的群星發出質問。
「六百萬年,多漫長的歷史啊,為什麼人類只是從爬行變成直立行走?」
「為什麼我的翅膀還沒有進化出來?」
「如果人類真的是從猿猴進化而來,為什麼讓我的尾巴退化了?不給我翅膀也就算了,至少要把尾巴還給我啊。」
「……」
盡管早已經習慣了她的瘋言瘋語,宗谷還是沒忍住說了一句︰「你要尾巴干什麼?」
「捏著玩。」
「……」
桐野茜接著說道︰「宗谷不覺得多一條尾巴,也會更加方便嗎?
兩只手拿不下的東西,可以用尾巴卷著;爬樹的時候,也可以用尾巴掛在樹枝上;如果人類重新長出尾巴,社交的方式也會發生變革,除了握手,還可以互相纏繞尾巴!」
「……你真把自己當成猴子了。」
「不是猴子的尾巴,是人類的尾巴!」她強調道。
月光照得路面發白,前後都見不到別人,宗谷由著她胡言亂語,自己也加入其中︰「我覺得還是麻煩更多一點。」
「什麼麻煩?」
「最直接的一點,能實現你剛才那些要求的尾巴,至少沒辦法在衣服里藏著。」
桐野茜看了看他,「為什麼要藏著,尾巴本來就是要露出來的。」
「那就得在所有的褲子後面開個口子,專門用來放尾巴……pants也是。」
「……」
旁邊的紅子看了他一眼,「感覺有點下流的樣子……」
桐野茜也愣了一下,然後說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為了容納四肢和腦袋,衣服上本來就已經有這麼多口子了,再多一個也無所謂。」
「我覺得很麻煩。」
宗谷搖頭,「你不是也覺得穿褲子比穿裙子麻煩嗎?現在還要多塞一根尾巴。」
「……」
因為一道多余的穿衣步驟,桐野茜對尾巴的興趣一下子降低了許多。
她將責任全部推到了指出這一點的宗谷身上,「紅子,你看,宗谷就是那種破壞別人夢想的人。」
宗谷斜了她一眼,「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長條尾巴出來變成你的夢想了。」
紅子笑了笑,「我也覺得突然長一條尾巴還挺奇怪的……不過也確實有人很喜歡尾巴這種存在就是了,雖然跟茜想要的那種尾巴性質完全不一樣。」
「是嗎?」
桐野茜來了興趣,「那是哪種尾巴?」
「裝飾……吧?在cosplay上挺常見的,動畫里不是經常有那種長著尾巴的可愛女孩子嗎,cosplay的時候也會還原這一點的。」紅子有些後悔多提這一嘴了。
「我倒是沒見過這種cosplay……」
桐野茜自己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視線停留在某張圖片上,眼楮忽然睜大許多。
「嗚哇……這條狐狸尾巴就像是自己長出來的一樣,怎麼固定的?膠水?」
「……」
紅子看了看宗谷,他視若未見,偏頭望向了一旁。
她只好自己解釋——讓他解釋的話本來也很奇怪。
「就是塞進……」
她湊到桐野茜耳邊,將固定尾巴的方式告訴了她。
「嗚哇,這樣不會痛嗎?」
「大概吧……習慣就好了……」
「誒,還要習慣這種事嗎?」
「……」
紅子也說不下去了。好在桐野茜對這種看起來比較疼痛的方式頗為抗拒,沒有深入了解的,尾巴的話題也就不了了之。
漫步片刻,宗谷停了下來。
「回去吧。」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了村子的最西面,再往前就只能見到田地了。
「嗯。」
原路折返,桐野茜提議走到橋邊再回去。
只是到了橋邊,看著月光下的溪流,她又改變主意,想去水邊玩一會兒。
下到影影綽綽的水邊平台,四周蟲鳴不斷,溪水嘩嘩作響。桐野茜仗著人多才敢走進水中,只是沒過一會兒就將對黑暗的恐懼拋諸腦後。
回頭望了望還在岸邊站著的宗谷,她有些矛盾。
她想讓他回避,做些更大膽的事情——月兌光了沐浴在月下的溪水里;
可他待在這里,才是她所有安全感的來源。
「宗谷,你能蒙著眼楮嗎?」
「你想干什麼?」
「天體浴。」
「……」
宗谷搖頭,「克制一下你的野性,回去在浴室里天體浴吧。」
「那還算什麼天體浴啊。」
桐野茜的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其中也少不了被她嚇了一跳的紅子的勸說。
「茜昨天遇見的那個光頭大叔,我听說他就喜歡晚上在水邊散步呢。」
「嗚哇……那還是算了。半天見不到人,我還以為村子里的人睡覺都很早呢。」
溪邊的樹木白天遮擋太陽,提供蔭蔽,到夜里則成了渲染恐怖氛圍的最佳助力,月光落得稀疏。回到岸上,桐野茜望了望上游,忽然提議在這里進行試膽大會。
「很刺激吧?從這里走到上面的那個小水潭,兩人一組……」
「一共就四個人,兩人一組還算什麼試膽大會?」宗谷不想去,于是順著她的話,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要去就一個人去。」
「……」
她無法反駁,但要讓她獨自在這樣的黑暗里走個來回,她同樣也做不到,只好作罷。
「我想洗澡了,回去吧。」
回到元橋家,幾人分別去洗澡。
宗谷想多泡一會兒,于是讓女孩子們先洗,自己坐在緣側,給京子發著消息。
京子︰[圖片]
京子︰我和野間小姐她們在外面就餐。
她拍得很克制,照片里是進行到一半的晚餐,還有周圍幾人的半邊身子,誰也沒露出臉來。
Soya︰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
京子︰是小林小姐推薦的料理店,就在附近。
Soya︰之後的打算呢。
京子︰回家。野間小姐讓我這幾天跟她住在一起。
「……」
宗谷立即警惕起來。
嗡嗡——
芳明同學︰不能去。
餐桌對面,野間南看了看低頭微笑的京子,「宗谷的消息?」
「嗯。」
「他說了什麼,哄得京子這麼開心。」
她抬起頭,努力克制著笑意,「芳明同學說野間小姐圖謀不軌,很危險。」
「嗯?」
拒接了野間南的電話,宗谷跟京子繼續聊著,又抬頭望了望天空中的月亮。
周圍星疏不見雲,明月獨自皎潔。
卡察。
將拍下的照片發給京子,沒過一會兒,他收到了一張內容相似的照片。
芳明同學︰跟京子一樣美麗。
「……」
京子露出微笑,在庭院里站住了。
一旁的窗口里,野間南趴在窗邊,看了看她,又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代理宮司大小姐,您的晚飯還吃不吃了。」
「抱歉……我這就回來。」
「沒關系,還有好幾道料理沒上呢,我可以讓他們慢點。」
「不用了。」
四周靜謐,身後傳來刻意放慢放輕的腳步聲,宗谷回頭看了一眼。
「啊。」
被他發現,紅子也恢復到正常的腳步,走到了緣側,「耳朵真靈。」
他轉了回去,「這麼快就洗完了。」
「嗯,水溫有點高,我泡不了太久。不過茜和鈴感覺很舒服,還在泡著。」
擦了幾下頭發,她走過來,站在他身後︰「宗谷在給管原學姐發消息嗎。」
「嗯。」
「在聊什麼。」她隨口問道。
他敷衍地敷衍著,「沒什麼。」
「哼。」
將毛巾搭在肩上,紅子俯,從背後抱住了他。
「紅子……」
雙臂勾著他的脖子,還帶著幾分濕潤,壓迫在背後的柔軟觸感也十分明顯,洗發水香氣彌漫,主動鑽進他的鼻子里。
她在他耳邊低語,「感覺到了嗎。」
「這就是更加積極的進攻嗎……痴女。」
「只是忘記拿了而已。」
「那倒是去穿上啊。」
趁桐野茜和朝霧鈴都還在浴室里,紅子又抱了一會兒才放開。她也沒有立即返回房間穿上遺忘的內衣,而是在他身後坐下來,繼續擦著頭發。
「宗谷和學姐已經接過吻了嗎?」她忽然問道。
宗谷低頭看著手機,暫時沒有新的消息發來,「嗯。」
「那……做過了嗎。」
「還沒到這種程度。」
「噢。」
紅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高興一下。回頭望了眼客廳,她接著說了一句︰「現在除了鈴,連茜和學姐也都跟宗谷接過吻了。」
「……」
宗谷抿了下唇。
「為什麼只有我不可以?」
「因為紅子喜歡我。」
她將腳伸過來,踩著他的後腰,「可是茜和鈴也喜歡宗谷啊……」
他有意隱瞞了一部分事實,「跟她們倆的接吻是發生在喜歡之前的事情。」
紅子明白他的意思,無非還是那句話,彼此的戀情只能到底為止。
可她總覺得不公平。
「那我現在不喜歡宗谷了,讓我親一下,就當是對初戀的道別吧。」
「……」
宗谷回頭看了她一眼,神情忽然一凝。
「桐野……」
「……」
一瞬間,紅子只覺得心跳和時間都停止了。
完蛋了。
什麼時候過來的,她怎麼一點也沒听見……
她僵硬地回過頭,卻發現身後的客廳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
「如果是真的,紅子該怎麼辦?」
宗谷搖搖頭,心里明白她反應過來後肯定會惱火,起身準備逃走。
「你給我站住!」
而紅子反應得比他預想得還要快些,在他起身時一把將他抓住,又氣又惱。
「不要用茜來嚇我。」她瞪著他,臉上既惱怒又認真,只是到底說不出什麼狠話來,抱怨也像是撒嬌,「你明明知道我最擔心……你真討厭。」
見她眼淚打轉,宗谷頓時有些後悔。
「抱歉。」
她扭頭望向旁邊,抬手在眼底抹了一把,又望過來︰「我不要道歉。」
說著,她微微仰起頭,又閉上眼。
「……」
一陣沉寂過後,他的手落到了她的臉上。
「唔……」
被捏著臉,她重新睜開雙眼,瞪著宗谷,為未能得逞的小心機遺憾和懊惱。
「宗谷總是這樣……你知道女孩子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主動索吻嗎?」
「我知道。」
他單手捏著她兩邊的腮幫子,手心里全是她呼出的熱氣。
「可是我接受的話,就會辜負另一個更害羞的女孩子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了。」
更糟糕的是,他的意志並沒有多堅定。
「……」
紅子張了張嘴,沉默下來。
宗谷也松開手,又瞥了眼她的胸口。睡衣單薄,里面少了一層襯托,起伏的輪廓立體而明顯。
「你先上去穿內衣,其他的等下再說……她們應該也快出來了。」
紅子抬手遮掩在胸前,起身離開緣側。
走出幾步,她回過頭,「宗谷。」
「嗯。」
「如果茜意識到了,你會怎麼辦?」
他看了看她,又吸一口氣,望向外面。
「逃跑。」
紅子勉強笑了一下。
「膽小鬼。」
一夜輾轉反側。
第二天早上,紅子不受打擾地睡到十點多才醒來。桐野茜和朝霧鈴不在房間里,她又躺了一會兒才起床。
人都在樓下。
「紅子。」
吉川太太看向有些發愣的女兒,「今天要回家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