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不到,鬧鐘還沒響,玉子便自己醒了過來。
「……」
望著天花板,她只緩了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就爬下床,睡衣也沒換,先走出了房間。
樓下傳來的動靜告訴她,爸爸媽媽都已經起床了。
玉子有些高興,也沒下樓,走到姐姐的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
「玉子?」里面很快傳來回應。
「姐姐。」她打開門,只見京子穿著齊整的巫女服,顯然已經起床多時了。
「……」
看著她身上的衣服,玉子嘴一鼓,臉上流露出明顯的遺憾神色。
京子知道她在想什麼,只是一笑,「早上好,玉子。」
「早上好……」
「還沒到七點,玉子自己醒了嗎。」
「嗯嗯,突然就醒了。」
京子明白,這只是因為她對今天的行程滿懷期待,「先去換衣服吧。」
「好……」
玉子過來在她腰上抱了一下,然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換衣服。
望了望掛在衣櫃里的巫女服,她拿起旁邊的另一套常服,同樣是紅白相間,色調與巫女服差不多。
即便不是很喜歡當巫女,她還是喜歡紅色和白色的搭配。
換了衣服再出來,旁邊的房間里已經沒人了,姐姐也去了樓下。
玉子下了樓,爸爸媽媽還在各自忙碌著,暫時無暇管她。
「京子,你幫玉子梳一下頭發吧。」
「好。」
姐姐帶她來到洗漱間,對著鏡子,姐妹倆相視一笑。
「姐姐,我想換個成熟一點的發型。」
京子拿起梳子,順著妹妹的長發一梳到底,「什麼樣的發型才算成熟。」
「唔……」玉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能跟姐姐一樣成熟就好了。」
京子笑了笑,姐妹倆的發型沒有太大差別,都是披著長發,「那不就是維持原狀嗎。」
「可是姐姐看起來就很成熟。」
「這說明成熟不是由發型決定的。」
玉子回過頭來看她,「那由什麼決定?」
「很復雜。」京子繼續梳理,「雖然成熟與年齡沒有必然的關系,但玉子這個年紀,還是與成熟無緣的時候。刻意追求成熟這件事,就是最大的不成熟。」
「是嗎……」
「玉子為什麼突然想變得成熟?」京子又問道。
玉子說道︰「因為媽媽說,接下來幾天一起參加露營活動的都是有名氣的人,讓我到時候表現得成熟一點。」
京子沉默了一會兒,微微俯,在妹妹耳邊說道︰「媽媽只是不希望玉子做出太失禮的事情,你只要像平時那樣就行了。」
熱氣吹拂,玉子縮了縮脖子,對著鏡子里的姐姐笑道︰「是在姐姐面前的樣子,還是不在姐姐面前的樣子。」
「……」
京子也笑了一下,繼續為她梳頭。
「玉子覺得呢。」
「嘻嘻。」
梳完頭發,來到外面,媽媽在準備早餐,爸爸的電話還沒有打完。
又過片刻,一家人一起用完早餐,接著就到了出發的時間。
換洗衣服以及露營時要用到的東西都已經裝進了後備箱,車子開到門口,車窗落了下來。
「京子。」管原隆行看著留守在家的大女兒,「這幾天神社和家里就交給你了。」
京子微微低頭,「是,父親。」
「有什麼事情,你自己決定吧。」
「我明白了。」
旁邊的母親往車窗邊湊了湊︰「照顧好自己。」
「好的。」
前座的車窗升起,後座的車窗落了下來,玉子探著腦袋︰「姐姐,我們要出發了哦。」
京子露出笑容,「路上小心。」
目送轎車遠去,京子轉身回到家里。將餐桌上的殘局收拾完畢,然後便出了門。
雖然比平時遲些,但時間依然尚早,半山腰的神社里空無一人。
依次打開三座大殿的門,開社迎接參拜者,京子拿著掃把將中庭里顯眼的垃圾清掃干淨,然後回到社務所前,等待著參拜者以及同事們的到來。
「……」
吐出一口長氣,她抬頭望著天空。
天空碧藍,從松木環繞的神社望上去,見不到一片雲。昨天下過一場大雨,一夜過去,已經不留一絲痕跡,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
她喜歡此時此刻的短暫寂靜。
管原京子︰早上好。
發出的消息很快變成已讀狀態,接著回復也發了過來。
芳明同學︰早上好。
京子抬頭望了一眼階梯方向,依然沒有參拜者上門,于是低下頭回復消息。
管原京子︰看過日出了嗎?
嗡嗡——
他沒有回復,而是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京子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
這個時候可別有人過來……
「早上好。」
「嗯……早上好,芳明同學。」
起身將門反鎖,宗谷躺回被褥上,「四點多起床,六點左右下山,我已經看完日出回來了。」
京子點點頭,隨後意識到他看不見,又應了一聲。
「什麼感覺。」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硬要說的話,能活著看見日出就挺讓人高興的了,畢竟黃泉里可沒有日升月落。」
宗谷停頓了一下,「這樣一想,好像又多了一點感動的感覺︰活著真好,能和京子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和同一個時代真好。」
京子露出微笑,身體往後退了退,依靠在門柱上,「我也這麼覺得。」
「京子那邊呢,玉子已經出門了嗎。」宗谷接著問道。
「嗯,玉子和父親母親剛出發沒多久。」
「那京子現在是在神社里?」
「嗯。」
他望著天花板,「沒關系嗎。」
京子明白他的意思,「沒關系……現在沒人。」
「一個人也沒有?」
抬起視線,她掃望著晨曦里的寂靜神社,「一個人也沒有。」
「寂寞嗎。」他問道。
「不會。」
「唔……」
「……」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還是蹲來,似乎想在人群里隱藏自己,再開口時聲音也輕得只有他和自己能听見。
「我想見你。」
宗谷翻了個身,手機放在眼前,觸踫著鼻尖︰「我也想見京子。」
「嗯……」京子低頭看著白色的鞋子,「芳明同學明天回來嗎?」
「嗯。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下午就能回來。」
「要來見我嗎。」
「當然。」
「那……」
她有些猶豫,念頭起落之間,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臉上正在升溫。
宗谷听出了她的遲疑,「京子?」
又過了十幾秒,她才開口︰「等芳明同學明天過來的時候再說吧。」
「好吧。」
她自有打算,宗谷也沒多問,只是對明天的見面更加期待。
「芳明同學現在是在休息?」
「只是在躺著。」
他听著隔壁房間里的隱約交談聲,于是聲音又低了些,「像我這種游手好閑的人,太早起床反而會無所適從。」
京子笑了一下,「只是暫時的。」
「跟京子比的話,一天也算多了。」
她低頭模著鞋面,「誰讓我是神社家的孩子。」
「這是抱怨嗎。」
「不是。」
「京子知道什麼是抱怨嗎。」
「‘芳明同學又跟別的女孩子出去玩了’,是這樣嗎?」
「……」
宗谷抿了下唇,半天才說道︰「差不多吧。」
「嗯。」
「嗯?」
「嗯。」
「嗯……京子那邊的天氣怎麼樣?」
京子笑了笑,又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天氣很好。」
宗谷正要說些什麼,她的語速忽然變快了許多︰「啊……有人來參拜了。芳明同學,我……我要掛電話了。」
「嗯。」他怔了一下,回應得也快,「拜拜。」
「拜拜。」
掛斷電話,京子先是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發現沒有凌亂,才迎向登上長階的中年女人。
「歡迎前來參拜扶雲神社,早苗女士。」
「早上好,京子。」
今天第一位參拜者是附近的居民,經常過來。參拜祈禱,求一支簽,見神社里沒什麼人,她拉著京子讓她好好解釋了一下簽文的內容,然後才半喜半憂地離開。
而在京子解簽的過程中,其他幾位巫女坐著野間南的車,也一起來到了神社——長谷川是在野間南那里過的夜,花井和小林則是懶得爬山,特地在山下的咖啡廳里等了一會兒,搭乘便車上來。
「早上好。」
「早上好,京子……」
一大清早,野間南看起來卻沒什麼精神,一過來就直奔社務所,準備進去偷懶。
「對了。」她在進去前停了下來,「管原宮司今天已經出去了吧。」
「是的。」京子點了下頭。
野間南微微一笑,「那我先去休息一下,沒問題吧,代理宮司?」
「……」
反對也沒用,京子索性什麼也沒說。
長谷川跟著進去,花井和小林過來跟她說了幾句話,在下一位參拜者來到神社時才去向各自的位置。
京子望了望天,又看一眼手機,暫時沒有新的消息。
放下手機,宗谷盯著天花板望了一會兒,試圖醞釀睡意。只是直到日上三竿的時候,他也沒能睡著。
听著外面的動靜,九點多時,桐野茜似乎獨自出去了。到十點,底下又傳來一點動靜,接著動靜越來越大,來到二樓,停在了他的房間前。
「宗谷,你起來了嗎?」
他坐起身,「進來吧。」
「嗯……嗯?打不開呀。」
他這才想起自己之前將門反鎖了。
起身開門,桐野茜背著手站在外面,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對他微微一笑。
「怎麼樣?」
「什麼。」
「當然是這條連衣裙。」
「不錯,挺適合你的。」
宗谷打量了兩眼,之前沒見她穿過,「新買的嗎?」
「嗯嗯。」
桐野茜走進來,看了眼移門,「鎖門干什麼。」
「怕你騷擾。」
抬腳躲開她的足襲,宗谷轉過身,剛要說些什麼,忽然打了個呵欠。
「哈……」
困意來得真不是時候。
「宗谷還沒睡夠嗎?」
「之前都沒睡著。」他躺下來,「你剛才出去了?」
「你看見了?」
「我听見你用後院的單車了。」
攏著裙擺,桐野茜在旁邊坐下,「你猜我去了哪里。」
宗谷看了她一眼,「要是我猜到的話,你就回房間,讓我再睡一會兒。」
桐野茜一怔,隨即答應下來,「好啊。」
「昨天發現鯽魚洄游的地方。」
「……」
她將腳伸了過來,踩著他的腰,「宗谷听見我和紅子說話了吧。」
「沒有,猜到的。我听你出門的時候挺急的,說明並不是漫無目的的閑游;要用單車,說明要去的地方有些距離……好吧,我們也沒去過什麼地方,一猜就猜到了。」
桐野茜撇了下嘴,腳也沒挪開,腳趾彎曲,試圖隔著衣服夾起他腰間的軟肉。
宗谷往旁邊躲避,開口分散她的注意力,「你去那邊看到什麼了嗎。」
她果然停了下來,只是看上去有些郁悶的樣子。
「什麼也沒看到。那邊已經一條鯽魚都見不到了,白跑一趟。」
「畢竟只下了一場雨,水位現在已經落下去了吧。」
「嗯……」
桐野茜伸直雙腿,繼續跟他說著自己過去之後的見聞。
「水位變低,只能稍微沒過水泥涵管一點,水流也變小了許多。底下的水渠就更淺了……」她拉起裙擺,用手在小腿上比劃著,「這麼深……不對,差不多到這里吧。」
「你下去了?」宗谷瞄了眼她的腿,光潔白皙,看不出別的。
「沒有。」她對他笑了一下,「我自己感覺的,差距不會太大。」
宗谷表示相信,又說道︰「可能是因為水太淺了,所以鯽魚也不會往那邊游了。」
「大概吧。」
桐野茜點點頭,接著才是重點︰「對了,宗谷給鯽魚搭的那座橋,石頭和木板都不見了!」
「應該是被哪個好心人拆了。」
「‘好心人’?」桐野茜以為他在說反話。
「那麼大一塊石頭,要是水流一直很大,那倒沒什麼影響,一旦水流變小,就會攔住垃圾,進而堵塞水渠的。」宗谷解釋道。
桐野茜完全沒考慮過這方面的事情,愣著想了一會兒,才長吐一口氣。
「要考慮的事情可真多呢……」
「理解了?」
「嗯。」
「那就回去吧,吃飯的時候叫我。」
她輕哼一聲,也沒違背剛才答應的話,起身離開了他的房間。
雖然困倦,可宗谷在她離開後依然沒能睡著。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桐野茜和紅子一起過來叫他下去。
「感覺宗谷越睡越沒精神了。」
腳下踩著樓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宗谷偏頭看了看按在肩上的手。
「其實本來不怎麼困,不該睡的。」
「後悔了吧。」
他沒回答,而是扭頭看了眼另一邊的紅子,「睡到現在嗎。」
她按住打了一半的呵欠,兩眼望過來,「不行嗎。」
「不,我很羨慕來著。」
難怪一上午沒過來騷擾他。
紅子外婆準備的午飯依然豐盛。或許是因為昨天中午吃飯時、桐野茜無意中月兌口而出的一句「想吃更多肉」,今天的飯桌上還多了一個涮涮鍋,旁邊是一大盤牛肉。
「唔唔……不想回家了……」
往嘴里塞著燙熟的肉片,桐野茜滿足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你倒是也吃點蔬菜啊。」
「知道了啦。」
牛肉切得很大片,宗谷等了一小會兒,感覺燙得差不多了才撈起肉片,又夾了片生菜,一起送入口中,也滿足得停不下來。
飲料是冰鎮的梅子汁,酸酸甜甜,十分可口,又很開胃。
等到吃飽喝足,宗谷只覺得起身都費力,桐野茜和紅子也都癱坐在椅子上,不想動彈。
「那麼大一盤肉,居然全部吃完了……」
只有朝霧鈴吃得差不多就停了下來,此時喝著還剩小半杯的梅子汁,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休息了一會兒,宗谷起身幫外婆收拾餐桌。兩個女孩子也說要幫忙,只是半天不動彈。
「糟糕,我站不起來了……」
「我也是……好撐啊。」
讓她們去客廳休息,宗谷清理完桌面,接著去廚房幫忙洗碗。
「宗谷君也去休息吧。」
「沒關系。」
外婆微微一笑,也就沒有再拒絕他的幫忙。
洗了幾個盤子,宗谷又撈起泡了許久的快子,在水龍頭下搓洗起來。
「宗谷君。」
「外婆?」他將水關小一些。
老人慢條斯理地擦著手里的盤子,口中的話語卻不能更直接︰「宗谷君喜歡紅子嗎?」
「……」
宗谷停頓了一下,也沒遲疑太久,「喜歡。」
外婆放下盤子,神態如常,「紅子也喜歡宗谷君,你知道嗎?」
「我知道。」
「不過宗谷君好像拒絕了紅子。」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有更喜歡的女孩子。」宗谷說道。
外婆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問道︰「這件事,也已經傳達給紅子了嗎?」
「我想,這一點已經傳達得不能更清楚了。」
她沉吟片刻,又拿起一個盤子,「宗谷君喜歡的女孩子是小茜嗎,還是小鈴?」
「……」
宗谷有些尷尬,「不,是另外一個女孩子……她沒過來。」
外婆不由得多望了他幾眼,末了卻只是搖了搖頭。
「真是‘青春’呢……」
洗完全部的碗快,宗谷幫忙放進櫥櫃里,外婆坐在一旁的餐桌旁。
「謝謝。幫大忙了,宗谷君。」
「不,哪里……」
「宗谷君去休息吧。還有一點收尾工作,就讓紅子來做吧,麻煩你叫她過來。」
宗谷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好的。」
回到客廳,桐野茜和紅子坐在電風扇前,朝霧鈴拿著遙控器,在他過來時又換了一個電視節目。
「紅子,外婆讓你去洗碗。」
「誒……沒洗完嗎?」
紅子愣了愣,還是起身過去了。
來到廚房,外婆比剛才更直接︰「紅子不能放棄宗谷君嗎?」
「……」
紅子又是一愣,繼而變得堅定︰「不能。」
「會受傷的。」
「已經在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