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宗谷幾人離開家的第二天。
月讀睜開眼,木然地盯著天花板望了一會兒,意識逐漸回歸。
「哈——」
打了個長長的呵欠,他坐起身,又盯著窗外的天空望了片刻。
「又變天了啊……希望不是台風。」
台風也沒關系,別停電就好了。
月復內空空,月讀準備下樓吃點東西,離開房間前先打開了電腦。
來到廚房,看著空蕩蕩的餐桌,他才想起來做飯的人昨天早上就出門了。
打開冰箱,里面也只剩下食材。
「又可以吃披薩了……唔,還是中午一起吃吧,省一頓。」
只是還沒走出廚房,肚子就叫了起來。
「……」
他又回到冰箱前,打開看了一會兒。
並不是所有食材都是需要烹飪後才能吃。
「還好有幾根黃瓜。」
洗著宗谷帶回來的黃瓜,他想起後院的菜地里似乎也種著黃瓜,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到可以采摘的時候。
卡察。
月讀咬了口黃瓜,清脆可口,就是沒有太多味道,他也沒有仔細品味,很快吃完,還帶了一根上樓。
回到房間,看著打開的電腦,他猶豫掙扎了一下,還是沒有坐過去。
「今天要探查哪里呢……」
握著胸口的五元硬幣,連接上覆蓋著大地的五元神力網,他將意識沉浸其中,還沒決定要探查的區域,忽然感覺到了一股神力波動。
「……」
這是尹邪那美搭建的神力網絡,除了他,能使用這副網絡的自然也只有它原本的主人。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另一股神力流動的軌跡,小心地避開,秋毫無犯,心中再好奇也不多看一眼。
這本來就是人家的東西,他只是借用而已……
「嗯?」
月讀忽然愣了一下。
盡管刻意避開了尹邪那美的神力所覆蓋的區域,他還是能察覺到神力網本身的變化。
——神力網的某個節點出現了缺失。
具體來說,就是有幾枚五元硬幣從網絡上月兌離了。
接著,月兌離的硬幣變多,缺失的面積也越來越大,宛如突然塌陷的地面,只剩一片黑暗。
月讀已經無法視而不見了,雖然還是不敢將神力覆蓋過去,但對神力網的變化卻是越來越關注。
是她在破壞神力網?
還是說,另有用途?
直到某一刻,「塌陷」突然停止。
月讀靜觀其變,又過了一會兒,黑暗中忽然又連接起一道新的脈絡。
接著,月兌離的節點回歸原位,重新連接的網絡越來越多。缺失的區域得到重新編織,沒用太久時間就恢復到了原來的模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月讀喃喃著。
而在稍早一些的時候,身在京都的橘天子,將自己的目光投射到了千里之外的荒野山林里。
一枚枚五元硬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攜帶著她的神力,組成了一層殺氣騰騰的包圍網,而包圍圈的中心則是一道剛剛撕開的缺口,另一邊荒蕪死寂。
「呵呵……」
兩界的缺口很快閉合,彷佛從未出現過。橘天子神念一動,從附近匯聚而來的五元硬幣又四散飛去,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
在月讀連接上神力網的一瞬間,她便已經察覺,卻沒有在意,此時也沒有管他,自顧自地將目光投向了琵琶湖東邊的某個鄉下地方。
京都附近尚是陰天,而山野間的大雨已經落下好一會兒了。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桐野茜盤腿坐著,對屋檐外的大雨橫眉冷目。
「不是挺好的嗎,你剛才還在喊熱。」宗谷坐在旁邊說道。大雨落下,氣溫攀升的勢頭也被中止,悶熱消散,涼快了許多。
微風吹來一縷碎雨,桐野茜微閉著眼,仰起臉感受著。清涼的水霧帶著泥土的芬芳,她的不滿稍微消退了些,「可是我們也出不了門了。」
「出門也是無所事事,附近你都去過了。」過來的第二天,桐野茜就已經將附近都逛了個遍。
「所以我打算去遠一點的地方。」
「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行。」桐野茜指了指後院的方向,「後院有兩輛單車,外婆說可以借給我們。雖然看起來有點破舊,但我試過了,都還能騎。宗谷帶著我,紅子帶著鈴,去哪里都不成問題。」
她自作主張的安排,讓一直沒開口的另外兩人都望了過來。
「我帶不動……」紅子說道,又看了一眼朝霧鈴,補充了一句︰「我是說,我騎不了太久,還是茜來騎車帶著鈴吧。」
桐野茜倒是沒有太多意見,「好呀。那我們……」
宗谷到此時才再次開口︰「還下著雨呢。」
「……」
正在興頭上的桐野茜被澆了一頭冷水,又開始唉聲嘆氣,在緣側來回走動著。
心事重重,宗谷嫌她靜不下來,起身準備回房間。
「你要去哪?」
「有點頭疼,回房間躺一會兒。」
「咦?」
桐野茜跳了過來,伸手模著他的額頭︰「果然有點燙呢。」
「……」
宗谷一愣,頭疼只是隨口一說而已,隨即撥開她的手,「那是你的心理作用。」
回到樓上的房間,他在窗邊眺望了一會兒。
雨淋淋,天地晦暗,卻在夏日枝頭澆出亮眼的新綠。上下一洗,遠空雲漸澹,大雨不會持續太久。
底下傳來桐野茜的聲音。
「……就是這兩輛單車,紅子不知道嗎?」
另一道聲音自然是紅子,「我沒怎麼注意。」
兩人的身影陸續出現,快步跑進主屋後面的倉庫里,宗谷往後退了半步。
雨洗黑瓦,沿著飛檐流下。紅子拍了拍頭發上的雨水,抬頭望了樓上的窗戶一眼。
桐野茜已經騎上了其中一輛略顯斑駁的單車,倒踩踏板,回轉的鏈條發出聲響。
「我昨天下午就注意到了,騎了一小圈,沒發現有什麼問題。」
「嗯……」
收回視線,紅子的注意力也落到了單車上,忽然說道︰「這輛單車是姐姐的。」
桐野茜一愣,「誒?」
「姐姐在這邊上過一年學,每天就是騎車去學校的。」
「為什麼會在這邊上學?」
「高中那段時間,姐姐還挺叛逆的……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總之過程很復雜,結果就是姐姐在鄉下讀了一年高中,然後頭也不回地考去了東京。」
「這樣啊……」
兩人只在倉庫里待了一會兒,很快回到主屋,宗谷也結束了無意的「偷听」。
又過了一小會兒,外面響起嘎吱嘎吱的聲響。
腳步聲近了。
「……」
房門緩緩拉開,宗谷躺在被褥上,一旁的電風扇左右擺著腦袋。
「好像睡著了。」
「那還是不要打擾他了。」
「嗯嗯……」
啪嗒,房門又帶上了。
宗谷睜開眼,又立即閉上,只是已經晚了。
「我看見了。」
「……」
門雖然關著,桐野茜和紅子卻在房間里,他沒有防備,被小小的把戲所蒙騙。
兩人走了過來,在左右坐下。
「你這是什麼表情。」
紅子模了模他的額頭,「腦袋還疼嗎?」
腦袋左邊是大腿,右邊也是大腿,宗谷只好望著天花板。
「我剛躺下沒一會兒。」
「我和紅子擔心宗谷才會上來的。」桐野茜往前探著腦袋,攔在他的視線上。
「沒什麼問題,大概只是昨晚沒睡好。」宗谷橫著胳膊,遮在眼上,「雨停了再來叫我,我們騎車出去。」
「好呀。」
桐野茜在他胸口拍了拍,讓他安心休息,然後心滿意足地拉著紅子離開了房間。
「咦,鈴什麼時候上來的?」
「我來看他。」
「宗谷在休息……」
「我知道。」
房門拉開又合上,她在他身旁躺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外面的腳步聲才重新響起。
宗谷翻了個身,手搭在她的腰間,鼻尖沒入一叢短發里。
「我現在真的有點頭疼了。」他低聲道。
朝霧鈴只是側起身,背對著他。
宗谷低下頭,嗅聞著短發上的澹澹香氣,「我不明白。」
「及時行樂。」她開口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將瘦弱嬌小的身軀抱得更緊,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現在都不明白是做出這種選擇的鈴不正常,還是一直拒絕的自己更奇怪了……」他聲音漸低,「不,我想我是對的。」
「你沒有錯。」朝霧鈴說道,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我只是想讓你多得到一些快樂。」
「得到快樂的途徑有很多,非要選擇這種方式嗎。」
她往後靠,貼著他的胸口,「我的意思是少一些痛苦。」
「……」
宗谷兩眼一閉。
朝霧鈴也沒有主動開口,听著他漫長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他開口道︰「鈴這樣做,給我一種我得了絕癥、已經時日無多的感覺。」
「不要胡說。」朝霧鈴立即反駁。
「只是一種感覺。」
宗谷放開她,重新平躺在被褥上,望著頭頂的天花板。
「當然,即便我能活到一百歲,也只剩下八十幾年的壽命,對鈴來說確實是‘時日無多’了。」
朝霧鈴也翻過身,兩眼盯著他的側臉。
「無論以後還有多少年,我都會一直陪伴著你。」
宗谷忽然有了新的想法︰「鈴是為了一直留在我身邊,才這樣做的嗎?」
「……」
她只是看著他。
「沒必要選擇這種方式,真的。」宗谷坐起身,認真地看著她,「無論我最後選擇的是京子和紅子,我都不會讓鈴離開。」
「……」
朝霧鈴閉上了眼。
「不對嗎。」
「不對。」
宗谷深吸一口氣,又躺了下來。
她也沒有待上太久,片刻後起身離開了他的房間。
外面的大雨下了兩個多小時才見小,澆滅了桐野茜的熱情,滋生了宗谷的睡意,而一頓色香味俱全的午飯,又讓一切回歸到原點。
「雨停了!」
桐野茜站在檐下,興奮地回過頭,「晴天女圭女圭果然有用,我們可以出門了!」
宗谷走到緣側,才發現上面掛著四個白色的晴天女圭女圭,其中兩個模樣相似。
「這個是宗谷的。」桐野茜指著其中之一說道。
「桐野做的嗎?」
「嗯嗯。這個和這個是我做的,另外兩個是鈴和紅子做的。怎麼樣?」
「不錯。」
桐野茜又告訴他,或許是因為晴天女圭女圭里加了他們各自的頭發,才會如此靈驗。
「……也加了我的頭發?」
「是呀。宗谷睡著的時候,我在你的枕頭上撿了根頭發。」
他當時睡得迷迷湖湖,只是隱約感覺到有人進來,並不知道是誰。
「又是頭發,又是晴天女圭女圭的,搞得像巫術似的。」
「我們靈覺者就是這樣的。」桐野茜故作神秘地說道。
宗谷看了她一眼,也懶得多說。
去後院騎出單車,紅子又拿了兩件寬大的雨衣過來,塞進兩輛單車前面的車筐里。
「兩件就夠了,坐在後面的人也可以鑽進雨衣里……雖然有一點點悶就是了。」她解釋道,又詢問其余三人的意見,「還是說再多帶兩把傘?」
宗谷踩著踏板,「不用,就這樣吧。」
紅子點點頭,繞到後面,才發現朝霧鈴已經在他身後坐著了。
「……」
這跟上午說好的安排好像不太一樣。
「紅子,這邊~」桐野茜在另一邊招呼著她。
「來了……」
跟外婆打過招呼,四人騎著單車離開了。
沿著還積著水的道路騎出村子,宗谷稍微放慢速度,微微偏頭︰「我們要去哪里?」
「隨便——」桐野茜生怕他听不見,喊得特別大聲,「你來帶路——」
「那我就隨便帶路了。」
反正眼下也只有一條道,不用擔心迷路。
兩邊都是農田,綠野遍地,雨後一片清新。再遠一些的地方是山,半山腰雲霧籠罩,像是在醞釀又一場大雨。
路面積著雨水,單車也不是特別可靠的樣子,宗谷控制著車速,一方面是為了安全,另一方面則是不想激起桐野茜一星半點的好勝心。
騎了七八分鐘,前方出現一條一兩米寬的野徑,一邊連接著這邊的水泥路,另一邊不知道連接到哪里。
「轉彎!」桐野茜在後面喊了一聲。
一路平坦,又沒有一點曲折,她正期待著遇見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宗谷放慢速度,「路不好走。」
面對任何一次冒險,桐野茜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台詞︰「沒關系的。」
他扭頭看了她一眼,「那你跟著我。」
「是!」
轉入遍地野草的小路,車輪碾壓,吸飽了雨水的土地用飛濺的泥漿歡迎著幾名初來乍到的年輕人。
「呀!」
身後尖叫不斷,宗谷有意拉開距離,桐野茜又緊緊跟了上來。
「離我遠一點就不會濺到了。」
「沒事,我躲得開。」
如此騎行片刻,又轉入另一條不同走向的小路,情況好轉許多。
待路面不再泥濘,宗谷在路邊停了下來。
盯著遠處平行的另一條大路望了一會兒,他看向紅子,「那邊是不是我們過來的路?」
紅子正為濺到大腿上的泥點發愁,抬頭後推了推眼鏡,又很快點頭。
宗谷抬手指著道路前方,對桐野茜說道︰「我們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想回去了,再轉到那條大路上。」
她只是點頭,「宗谷決定就好了。」
他重新踩上踏板,「那我們出發吧。」
穿梭在田野間,又繼續騎行片刻,道路一直向前延伸,沒有太多曲折。隔著中間的田地,另一邊的大路則時遠時近,宗谷時常要擔心兩邊會通往不同的方向,好在最後總會靠到一起。
朝霧鈴抱著他的腰,桐野茜載著紅子跟在後面,不管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目光總是會落在她的身上。
二十多分鐘後,宗谷眯了眯眼楮,接著示意身後的少女松手,然後踩著踏板站了起來。
在不算太遠的地方,道路似乎中斷了——前方出現了一片池塘。
「呀!」
後面傳來一聲尖叫,宗谷剛回頭,桐野茜就歪歪扭扭地撞了上來,而紅子抱緊也不是,松手也不是,只好抓著坐墊。
前輪撞後輪,精準得像是特意瞄準過。
朝霧鈴處變不驚,緊抱著他。
兩輛單車都停了下來。
剛才驚叫的是紅子,「茜突然站起來,嚇了我一跳……」
桐野茜表示自己是在模彷宗谷,只是忘了提醒︰「我也想看看前面有什麼。」
「一片池塘。」宗谷說道,「估計也沒路了,我們得回到剛才經過的那個路口,轉到那邊的大路上。」
桐野茜則是另一種想法,「那就過去看看吧。」
「也行。」
重新出發,兩三分鐘後,四人來到了池塘邊。
「看起來是一片野池塘。」宗谷看了看池塘四周,同時也發現腳下的小路並沒有到此結束,而是轉了個彎,沿著池塘邊通向不遠處的大路。
「水里有魚。」桐野茜突然說道。
宗谷看著池塘,水草之間忽然閃過一抹銀光。
「嗯,我也看見了。」
桐野茜和紅子都想在水邊洗一洗大腿上沾著的泥點,被宗谷以這邊下去不方便的理由拒絕。
「腳一滑你們倆就得喂魚了。去前面再看看吧。」
沿著池塘繼續往前騎行,一兩分鐘後,宗谷看見前面有一座用兩塊預制板拼接而成的簡易小橋。
有橋也就意味著底下是溝壑。再接近些,他看見了公路旁一米多寬的水渠,連接著底下的野池塘。
夏日暴雨後,水渠里濁水滔滔,略顯洶涌。
過了橋,還是宗谷領頭,開始往回騎。
路邊的水渠似乎就是他們昨日尋找源頭的那條溪流,或者是其支流,而後者很快得到證實——騎行片刻後,他們來到了溪水分流之處。
溪邊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口子,通過水泥涵管,一部分溪水由此流入渠中,高低落差,構成一個微型瀑布。
「啊!」
桐野茜急按剎車,紅子撲到了她的背上。
宗谷回頭,她指著瀑布底下。
「好多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