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水渠一路向上,洄游的魚群擁擠在一米見方的瀑布底下,不斷涌動著。
單車停在路邊,宗谷四人或站在水泥溝渠上,或踩著溪邊的泥土,都在看著底下的魚群。
青黑色的魚身露出水面,彼此擁擠,密密麻麻的,越是接近瀑布底下,競爭就越激烈。
「好多魚啊……」桐野茜離得最近,不知道第幾次重復相同的話。
紅子站在她旁邊,也目不轉楮地看著︰「真的好多啊,擠在一起,感覺有點惡心……雞皮疙瘩都要立起來了。」
宗谷看了她一眼,「那你還看。」
似乎是盯得太久,眼楮干澀,她終于眨了下眼楮,「雖然有點惡心的感覺,可就是想一直看下去。」
「我懂的,我懂的。」桐野茜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連連點頭,「這就是所謂的‘獵奇心理’吧。」
「嗯嗯。」
宗谷看著底下,順著水流匯聚于此的不知名魚類至少有上百條,體型也都不小,擠滿了水渠源頭,而後面還有很多魚在排著隊向前擁擠。
高低落差形成瀑布,這樣的落差他一腳就能跨上去,但對水里的游魚來說卻是天塹,沒有一條魚可以躍到瀑布之上。
「這是什麼魚?」
「野生的鯽魚吧?……反正不是鯉魚……應該不是吧?」
鯽魚與鯉魚同綱同目同科,十分相似,桐野茜本來了解得就不多,也無法肯定。
又望了一會兒,她說道︰「撈一條上來看看就知道了。」
「什麼工具也沒帶,怎麼撈。」
桐野茜左右看了看,路邊除了兩輛單車,連根木棍也見不到。
「我自己下去撈吧。」
溝渠里的水倒是很淺,深不過半米,只是略顯湍急。
宗谷搖頭,知道她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打算,「還是我下去吧。」
「要小心哦。」
他月兌了鞋,撐著兩邊的水泥牆,慢慢踩進水渠里,站穩身形。水底本就擁擠,此時又從天而降兩只腳,涌動的魚群擠得更加賣力。
暴雨過後,水流有些渾濁,看不清楚,冰涼滑膩的魚身貼在小腿上,還不斷磨蹭著,宗谷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怎麼了?」見他站立不動,桐野茜問了一句。
「沒事……」
宗谷彎下腰,望了幾眼,伸手沒入水中,輕而易舉地抓起腿邊一條青黑色的魚。
怕桐野茜抓不住,他特地挑選了一下,抓起的魚體型不算太大,被他抓起後身體擺動的力道也在可以把握的程度之內。
魚身滑膩,他雙手抓著,自己先觀察了幾眼。
他對水生生物的興趣只停留在口舌之欲上,同樣也不認識什麼魚,只覺得它不像平時見得較多的鯉魚。
他在觀察,魚眼也在瞪著他,身體不斷擺動,魚唇張得老大,微微張合。
「放我回去,你這個愚蠢的人類,海洋必將征服世界……」
「……」
宗谷看了捏著嗓子的桐野茜一眼,將魚遞了過去。
「抓好了。」
「嗯嗯!」
她也用雙手抓著,生怕它掙月兌。而觸踫的一瞬間,冰涼滑膩的手感還是讓她抖了一下。
「嗚哇……紅子你看……」
暴露在空氣里,魚激烈地擺動著身體,桐野茜兩只手也有些抓不住,只好將它放到地上,看著它在地面不斷彈跳。
「應該就是鯽魚吧。」紅子用手機搜索出鯽魚的圖片,對比了一下,感覺沒有太大不同。
「是鯽魚。」桐野茜下了結論,又按住地上的魚,有些艱難地將它抓起來,再丟回水渠里。
宗谷正要上來,她忽然又有了別的想法︰「我在電視里看到過,大馬哈魚洄游是為了產卵,這些鯽魚游上來,也是為了去上游繁衍嗎?」
「大概吧。」
他看著腳邊的鯽魚群,才過了幾分鐘時間,他就已經有些適應那股冰涼滑膩的觸感了,「總不能是為了好玩。」
「可是現在它們上不去了。」桐野茜指著激蕩的瀑布,「這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當然只能接受了。」
宗谷看著她,「這只是一種選擇。如果桐野當初沒有考上澹高,還是會退而求其次,去保底的另一所高中吧。」
桐野茜一愣。
「這些鯽魚也一樣,或者說更悲慘一些,因為桐野可以通過努力考上澹高,它們再努力也只能在擁擠中更靠近瀑布一點而已,生在這片回不去的水域里,就是它們的命運。」
她低頭看著水里的鯽魚,「真的好慘啊……」
宗谷意識到自己說了些多余的話,「當然,這只是我們人類的想法。而這些鯽魚,也只是在循著本能行動而已。」
「我要改變它們的命運。」
「只有人類才會這樣……什麼?」
桐野茜指著瀑布上的天塹,「我要幫它們翻過去。」
「……」
看了看水渠里的上百條鯽魚,比起勸說,宗谷覺得還是讓她自己知難而退更有效一些。
「那你加油,我會在旁邊好好見證的。紅子,記得給‘鯽魚的救世主’桐野大人拍照,不,要錄像。」
紅子笑了一下,又拿出剛收起來的手機,對準桐野茜。
「……」
桐野茜吐著舌頭,對鏡頭做了個鬼臉,又對宗谷鼓了鼓嘴,「宗谷也來幫我嘛。」
宗谷彎下腰,在腳邊撈起一條活蹦亂跳的鯽魚,用力丟到上游的河道里,砸出嘩啦一聲水響,然後告訴她自己能做到的僅限于此。
「再來一條?」
宗谷沒有理會,雙手支撐,身體往上一提,爬了上來。
穿上鞋子,他又說道︰「除非挖開河堤,否則這里就是這些鯽魚洄游的終點了。」
「不能挖開嗎?」桐野茜問道。
「你做好被起訴的準備了嗎?」宗谷反問道。
她撇撇嘴,都囔了一句什麼,他沒听清。
一直蹲在水渠邊看著的朝霧鈴,撿起旁邊一根快子長的細木棍,丟進水渠里︰「在水里搭一條通道,就能改變它們的命運。」
桐野茜一怔,繼而兩眼一亮,「對!」
「不過,要用什麼來搭建通道呢?」她左右看了看,目光從路邊掃到單車上,又盯著車筐里的雨衣望了幾眼,「這邊好像什麼也沒有。」
朝霧鈴站起身,抬手指著剛剛經過的道路,「那邊的草叢里有一塊木板,剛才過來的時候注意到的,或許能用上。」
桐野茜點點頭,騎上單車就過去了。目光掃掠著路邊的草叢,她很快有了收獲。
將撿來的短木板夾在後面,她又騎了回來。
「就是這塊吧。」
「嗯。」
她手里的木板像是從老舊門板上拆下來的,十幾厘米寬,不到半米長,被雨水浸泡得有些發黑,用指關節敲擊也只能發出悶響。
桐野茜拿著木板走到溪渠分流處看了看,構想著要如何搭建那條改變命運的通道,「一塊木板好像不夠用呢……」
「石頭?」身後的紅子突然說了一句。
她回過頭,只見宗谷從馬路對面搬了塊頗有份量的石頭過來。
將石頭放在水渠邊,他又月兌鞋下去了。
「給我。」
桐野茜將木板遞給他。
將木板搭在水泥涵管的出口,落下的瀑布立即變小許多,大部分溪水都順著木板流了下來。
「果然還是短了一點吧。」桐野茜說道。木板長度有限,一端搭在水泥涵管上,另一端置于水渠,形成的角度顯得有些陡峭。
「足夠了。」
宗谷單腳踩著木板,將其固定,又搬起那塊石頭。
「也不是每一只大馬哈魚都能如願以償地回到自己最初誕生的地方,運氣很重要,自身的能力更重要。」
桐野茜似懂非懂,「噢……」
木板還沒有安放好,已經有鯽魚順著水流往上奮力游動了,而大多半路就被水流沖下來,或者自己迷失方向,一頭扎了個空,重新落入水渠里。
用石頭壓著木板的低端,宗谷又彎下腰做了些細微的調整,確保木板短時間內不會月兌落,然後才重新爬上岸。
「滿意了吧。」
「我還是覺得木板太陡了些。」桐野茜看著讓溪水改道的木板,「這種角度,真的有魚能逆流而上嗎……啊!」
一條鯽魚當著她的面游了上來,一頭扎進水泥涵管里,消失不見。
她連忙跑到水泥涵管另一頭的出口,低頭等待著,很快又蹦又跳,回頭看著另一半的三人。
「游上來了!」
朝霧鈴點點頭,宗谷笑了一下。
她又回到這邊繼續觀察。
察覺到水流的變化,鯽魚群擁擠到木板底下,爭先恐後地往上游著,能順利游到最高處、鑽進水泥涵管的卻是寥寥,大多中途就後繼無力,然後被洶涌的水流沖遠。
「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了……哎。」
撲通。
又一條鯽魚掉了下來。
桐野茜的心也跟著跌落到底,下一秒就將它遺忘,牽掛到正在爭游的另一條魚上。
「如果木板再大一些就好了。」她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即便身旁的幾人毫無回應。
宗谷在判斷自己的所作所為會不會影響到水渠的通暢,畢竟丟了塊份量不小的石頭進去,水流變小後很容易因為上游沖下來的各種垃圾而造成堵塞;
紅子眉頭緊皺,正在手指抹著路邊草葉上的雨水,擦去大腿上的泥點,朝霧鈴在旁邊看著。
「算了,反正石頭和木板也不是固定的,要清理也很容易,應該沒多大關系……」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眼下桐野茜也不會同意撤走這座「橋」,宗谷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六條了。」桐野茜忽然說道。
宗谷明白這是順利游上來的鯽魚的數量,比起數百條的總數,簡直少得可憐。
「就這樣吧。」她伸了個懶腰,彷佛看著它們努力,自己也付出了相應的辛苦,「雖然很困難,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一點希望也沒有,對吧?」
宗谷點了下頭。
「那就回去吧,救世主。」
「嘻嘻,好。」
他們在這邊停留了十幾分鐘的時間,重新騎上單車,紅子坐上了宗谷的後座。朝霧鈴沒說什麼,轉身坐到了桐野茜的單車上。
轉過彎,一直往前就是回去的路。
在泥濘的田野間騎行了大半個小時,回程的大路寬闊平坦,自然也更好騎些,不到二十分鐘幾人就回到了元橋家。
宗谷和桐野茜去後面停車,紅子到家後先向外婆去道平安,接著便得知媽媽剛才打了電話過來。
她一直帶著手機,媽媽沒有聯系,自然是沒什麼急事,不過她還是用外婆家的座機打了個電話回去。
「媽媽,我回來了……嗯,出門了。雨停之後才出去的,沒去玩水啦。」
紅子拿著電話,本想去緣側,見朝霧鈴在那里坐著,又踱回客廳里。
說了幾句,吉川太太沒來由地問道︰「怎麼樣了?」
紅子︰「……什麼。」
吉川太太︰「紅子覺得呢。」
紅子︰「……」
紅子︰「還是那樣。」
吉川太太︰「果然……要記得適可而止哦。」
紅子︰「適可而止就真的沒戲了。」
吉川太太︰「要是鬧得太難看,可能連朋友都沒得做咯?接下來至少還有兩個學期要待在同一個班級,多尷尬啊。要是二年級也分到一個班……」
紅子︰「啊啊啊不要說了!」
她跺著腳,剛從後面回來的桐野茜和宗谷,停下來看了她一會兒。
「……」
紅子拿著電話走出了客廳。
吉川太太︰「好,我不說了。照顧好外婆,我和爸爸後天來接你們。」
「知道了……」
特地出來回避,結果只說了一句話就掛了電話,紅子又在走廊里獨自站了一會兒。
到底要到什麼程度,才算難看呢?
明明他也沒辦法狠下心來徹底拒絕她,堅持下去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吧?
可失敗似乎已經注定了︰他對她無法徹底拒絕,對另一個喜歡的人則是完全不會拒絕。
而現在又多了一種選擇,就算無法獨佔他,她還能和她們一起分享……
「……」
紅子 然警醒,在臉上拍了拍。
「不好……我還沒放棄呢。還不能放棄。都怪鈴說了那種奇怪的話……為什麼能那麼自然地說出那種話啊。」
她實在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補償,才能讓鈴將心愛的青梅竹馬與她們一起分享。
如果身份互換,讓她來當他的青梅竹馬,那她一定會把他身邊的其他女孩子全趕得遠遠的,再將他獨佔……
【「……如果你的好朋友茜也喜歡他,你是要成全她,還是成全自己?」】
腦海里忽然又冒出了她說的另一句話,同時浮現的還有昨日親眼見證的種種,紅子頓時覺得無力,不願再想下去。
她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要承受自作自受的結果,突然有些理解宗谷的想法。
「或許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選擇……」
又發了會兒呆,她將電話放回去,打算返回客廳,又想起腿上的泥點還沒有完全處理干淨,遂折身去了浴室。
取下淋浴噴頭,調整到合適的溫度,紅子對著雙腿沖洗了一會兒,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紅子果然在這里。」桐野茜走進來,對她笑了笑,「大腿上都是泥巴,我也要沖洗一下。」
「好……」
感覺自己已經洗得差不多了,紅子直接將噴頭遞了過去,她接過來,卻沒有開始沖洗自己的身體,而是讓她轉過身。
「大腿後面也有哦,紅子沒注意到吧,我來幫你洗。」
紅子轉過身,桐野茜蹲下來,一手拿著噴頭,另一只手隨著水流在她腿上來回抹著,將泥點完全清洗干淨。
「手感真好呢……」
她的手撫模著她兩邊大腿的內側,「不瘦也不胖,稍微有一點點肉,被這樣的大腿夾著腦袋的話,一定很舒服。」
「茜……」
「啊,抱歉。」桐野茜抬頭對她笑了一下,「一不小心說了奇怪的話。還好宗谷不在這里,不然又要說我胡言亂語了。」
紅子剛要說沒事,听見宗谷的名字,又沉默下來。
「不過我是認真的哦。」
腿上的污泥早已沖洗干淨,桐野茜輕輕拍著大腿後面最柔軟的部分,上下撫模。
「手感真的很好呢……我有點想被紅子的大腿夾一下了。」
「……等下再說吧。」
紅子抿了下唇,壓根沒當真,也沒有心思去在意,「輪到我幫茜洗了。」
「好呀。」
將噴頭交給她,桐野茜站了起來。
她在前面騎著車,沾到的泥點更多,回來的路上也沒去清洗,都還留在腿上。紅子也沒管別的,準備先替她清洗干淨再說。
桐野茜享受著服務,忽然開口道︰「紅子剛才是在跟媽媽打電話嗎?」
「嗯。」
「果然。宗谷說,紅子是在跟媽媽撒嬌呢。」
「他什麼都不知道……」
「感覺宗谷有點羨慕的樣子呢。」
「……」
紅子張了張嘴,剩下的話全咽進肚子里。
桐野茜繼續說了下去,「對宗谷來說,現在唯一的家人應該就是鈴了吧。」
「嗯……」她想說青梅竹馬和家人還是有些差別的,轉念又想到兩人在同一個房間里生活了七八年,便又沉默下來。
想到自己期待中的那種未來,桐野茜目光堅定。
「到了以後,我也會成為宗谷的家人。」
「……」
紅子一下子抬起頭,連帶著手里的噴頭也抬了起來。
桐野茜臉上的堅定全變成了慌亂。
「水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