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老房子,元橋家的浴室卻不小,內部重新裝修過幾次,明亮寬敞,應有盡有。
作為其中最主要的配置,浴缸也比較大,足以容納兩三個正常體型的人。
坐在浴缸里,紅子靠著一邊,出神地望著窗外的一角天空,許久之後才回神。
陽光明亮,下午還沒走過一半,現在不是泡澡的時間。
而坐在對面的朝霧鈴,同樣也在走神。
「鈴,還要再泡一會兒嗎?」
她回過神,「隨意。」
紅子起身坐到浴缸邊沿,忽然又停下了動作,試探地看著她︰「鈴之前說的事情……」
朝霧鈴目光一抬,回望著她︰「你現在就想知道嗎?」
紅子點了下頭,又坐下來,「我想听听。」
她想听听。
只是听听。
紅子無意中透露出自己對這件事的相信程度並不高,抱著的是無可奈何、不妨一听的心態,朝霧鈴對此不以為意。
「你喜歡他。」
「啊……嗯。」
除了媽媽,紅子還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坦誠地承認這份感情。短暫的羞怯過後,內心里隨之涌起的一股熱情讓她不再回避,直視著眼前赤果相對的少女,口中的話語也變得堅定而連貫。
「我喜歡他。沒錯,我喜歡宗谷。如果鈴要說的是讓我得到宗谷的方法,請告訴我吧,拜托了。」
「我會幫你的。」朝霧鈴看著她,「前提是,你願意為此付出什麼?」
紅子張了張嘴,隨即吐出兩個字︰「一切。」
朝霧鈴卻搖了搖頭,「並非我不相信你,而是我听過太多類似的話。所有說願意為某個人或某件事付出一切的人,其實心里什麼也不願意放棄,所以才用含湖的‘一切’來掩蓋自己不願舍棄的種種。等真的需要放棄的時候,再從‘一切’里挑出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加以舍棄,或者干脆掉頭就跑。」
「……」
紅子臉色微紅,一時間無法反駁,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剛才真的抱著這樣的想法。
她願意為宗谷付出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紅子掙月兌內心深處的自我拷問,再次說道︰「我願意為宗谷付出一切。」
朝霧鈴又問道︰「也包括他嗎?」
「……」
紅子怔了幾秒,以為自己听錯了。
「什麼意思……我得到宗谷的代價,是失去宗谷?」
朝霧鈴點了下頭。
紅子愈發茫然,「我不明白……」
「我會解釋的。」朝霧鈴看著她,「第二個問題是……」
「等一下。」紅子打斷了她的話。
她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你說。」
紅子凝視著她的雙眼︰「鈴為什麼要幫我?」
朝霧鈴難得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也喜歡他。」
「誒?」
朝霧鈴也喜歡宗谷,紅子不知道自己是該意外這個早有預料的事實,還是該困惑于她因此行動的理由。
她繼續說了下去︰「我不希望他繼續約束自己,因為無法抉擇的抉擇而痛苦。人生短暫,沒有重來的機會,這樣的約束只會留下永遠的遺憾。」
朝霧鈴虛望著窗外的天空,「我不想讓他留下遺憾。」
紅子隱約能猜測到自己就是「無法抉擇的抉擇」的其中之一,但仍有許多疑惑,以至于都沒有心思細想所謂的「短暫人生」以及「遺憾」的真實含義。
「但是鈴也喜歡宗谷,你幫我的話,不就……」
「這不需要你擔心,最終的最終,他……」朝霧鈴停頓幾秒,換了一種不會讓紅子產生太多不安的說法,「他會補償我的。」
就像現在她在努力補償他一樣,她心里想。
紅子沉默下來,同時也想起回來之前,宗谷與朝霧鈴兩人之間幾乎寫到臉上的分歧。
「這件事……宗谷還不知道吧?」
「……不知道。」宗谷說道,又往前伏了伏身子,讓撐在背後的兩只腳丫滑落下去,「我怎麼可能知道附近還有什麼別的有意思的地方,你應該去問紅子才對。」
桐野茜躺在地板上,雙腳踩著他的後背,如步行一般踩上去,直到極限。
「紅子還在泡澡嘛……居然還沒有出來,這種時間怎麼泡得下去,都還沒到三點呢。」她對紅子和朝霧鈴久久沒有從浴室出來感到意外,但也沒有去細想。而猜到其中原因的宗谷,很快又被打斷了思緒。
「喂。」
桐野茜用雙臂撐著身體,又往他這邊挪動一點,直接將雙腳架到了他的肩膀上。
「‘救命啊,我的肩膀上長腳啦’……」她低著嗓音說道,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來回晃著腳丫。
抖了抖肩膀,不起效果,宗谷又抓住她的左右腳踝,往兩邊分開,放了下來。
兩只腳丫敲打著他的雙腿,「讓我放一會兒嘛,真小氣。」
「又不是在自己家里,你好歹注意一點。」
她又將腳搭了上來,「紅子的外婆現在也不在家的說。」
「外面也會有人經過的。」
「這里是院子,不會有人直接過來的。就算有人,宗谷也能先看見……」
「——有人來了。」
桐野茜一怔,隨後雙腳往中間一夾,「你騙我。」
「啊呀。」
外面的中年女人走到緣側前,看了看脖子上長腳的宗谷,又看了看他身後臉色迅速變紅的少女。
「你們是元橋家的孩子嗎,沒見過的面孔呢。」
「不……」
回過神後,桐野茜立即放下了雙腳,又坐起身,埋著腦袋縮到了宗谷身後。
「我來找千華女士,她在家嗎?」
「外婆在隔壁鄰居家聊天。我去叫她,您先進來坐一會兒吧。」宗谷打算起身,對方卻微笑著拒絕了。
「不用,我自己過去吧。」中年女人說道,又對他身後只露出頭頂的少女笑了笑,「打擾了。」
她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院牆之外,宗谷回頭看了桐野茜一眼。
「丟人了吧。」
「……哼。」
她抬起頭,又用腦袋在他背後撞了一下,而宗谷動也不動。
桐野茜又往後坐了坐,身體往後躺下,抬起雙腳打算故技重施。
宗谷轉過身,先一步抓住了她的雙腳。
「老實一點。」
被分開雙腿,她掙扎了幾下,「你先放開。」
宗谷無言地看著她。
「好了啦,我不會搭上來了……」這種姿態莫名地讓人害羞,桐野茜妥協得很快,但嘴上並沒有完全服輸,「真小氣。」
他這才松開雙手,將她的腳放下來,又轉過身去。
氣氛稍微冷了些。桐野茜還是在地板上躺著,盯著宗谷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她主動開口道︰「剛才那個人是誰啊。」
「不知道,應該是附近的鄰居吧。」
「會是紅子的親戚嗎?」
「這就猜不到了。」
她覺得兩人離得有些遠,又往他那邊挪了兩步,雙腿張開,伸到了他那邊。
宗谷瞥了一眼,沒說什麼。
「宗谷……」
「嗯。」
她沒話找話,「你喜歡夏天嗎?」
他沒來由地笑了一下,收斂得也很快,沒讓她察覺,「喜歡。」
「我也喜歡,真希望夏天永遠不會結束。」
「那可不行,我還想去嵐山看紅楓呢。」
「啊。」桐野茜頓時來了興趣,坐起身,在背後搭著他的肩,身體擋住部分電風扇的風,余下的風又將她身上的澹澹香氣吹了過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吧。」
宗谷應了一聲。
她扶著他的肩,繼續說道︰「京都賞楓的地方可不只是嵐山哦,哪里我都去過。」
「琉璃光院呢?」
「咦,宗谷還知道那個地方,我也只去過一次而已,還排了很久的隊。」
「嗯,偶爾會過去一趟。」
她更加意外,「琉璃光院只在春天的四月到六月、秋天的十月到十二月開放,宗谷去那里干什麼?」
宗谷回過頭,「你不要告訴別人︰那里其實是近畿靈覺者機構的所在。」
「……」
桐野茜睜大了眼,過了一會兒又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泄密。
「也不是什麼秘密,靈覺者十個有九個都知道。」
「我就不知道。」
「現在我告訴你了。」
她又露出笑容,抓著他的肩膀搖晃了幾下。
宗谷被她晃得頭都暈了,身體往前一掙,又說道︰「你往旁邊挪一挪,我想躺一會兒。」
「好吧。」
她讓開位置,宗谷躺下來,望著頭頂的一半屋檐和一半天空。
桐野茜也在旁邊躺下,與他肩抵著肩,剛剛干徹的長發鋪了一地。
宗谷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道縫隙,在她望來時解釋說熱。
「紅子和鈴怎麼還沒出來。」
「你去看看。」
「為什麼不是宗谷去?」
「我的意思是進去看看。」
桐野茜剛坐起身,客廳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望過去,紅子在門口站著,神情復雜。
「紅子。」
宗谷也回頭望了一眼。
她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看了他一會兒。
「紅子?」桐野茜看著她。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掩飾道︰「宗谷也洗過澡了嗎。」
「洗過了。借的是鄰居家的浴室。」
「是嗎。」
紅子又看向桐野茜,「你們在聊什麼呢。」
「我剛剛知道了一個秘密……啊,這件事可以告訴紅子嗎?」
宗谷看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藏不住。」
「嘿嘿,因為是紅子嘛。到底可不可以啊?」
「隨便你。」
于是桐野茜就將琉璃光院的秘密告訴了紅子,她也有些驚訝,但顯然並不是特別在意。
桐野茜有些羨慕地總結道︰「宗谷在里面當公務員,真是幸福。」
「……亂說什麼,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在里面上班。」
「那是因為宗谷現在還在上學,畢業了就會去的吧?」對機構一點也不了解,她只能憑空猜測。
宗谷搖頭,「不會。」
她還想問些什麼,另一邊的紅子忽然開口,想讓她去幫忙拿塊干毛巾過來擦頭發。
「沒問題~」
桐野茜很樂意為她做這種小事,起身離開了緣側和客廳。
見她離開,紅子立即看向宗谷,而他卻先開了口。
「無論鈴對你說了什麼,都不要接受。」
「……」
紅子頓時沉默下來。
過了一小會兒,她才說道︰「果然和鈴說的一樣,最反對的人其實是宗谷自己。」
宗谷也隨之明白,朝霧鈴果然已經將那個荒誕的想法告訴她了。
紅子繼續說了下去,「我想說的是,我沒有答應鈴……我也是站在宗谷這一邊的。」
他看了看她,「我沒什麼可說的,只能說紅子還保持著理智。」
「因為我還沒有放棄。」
她的堅持同樣也不是他想看見的,雖然他更不希望她放棄。
理性與欲念對壘,他發現自己現在已經越來越多地偏向後者。
【「……只要你想要。」】
早早埋下的種子已經出芽破土,又在他有意無意的忽視以及欲念的催生中,迅速成長為帶刺的藤蔓,在他心里越纏越緊,尖刺也越扎越深,拔也不是,任其生長亦不是,連像之前那樣忽視也成了奢求。
內心矛盾,宗谷只是點了下頭。
紅子長長吸了口氣,又看向他。
「鈴說她也喜歡宗谷。」
他臉上多了一點復雜的笑容,想認真說明,最後卻只吐出幾個字︰「青梅竹馬。」
她也就沒問他對朝霧鈴是什麼看法。
「還有一件事,你要認真回答我。」
「你說。」
「鈴還說,茜也……唔!」
忽然被他捂住嘴,紅子瞪大了眼。
而下一刻,桐野茜甩著手里的毛巾回到了客廳,朝霧鈴也跟在她身後。
「啊,你又在欺負紅子!」
宗谷放下手,平靜地看著她們︰「都怪你去得太久,她等不及,讓我月兌了T恤給她擦頭發。」
「誒……」
「……」
紅子心情復雜,一時也忘了反駁,桐野茜直接當真了。
「抱歉,我剛才在浴室給鈴擦了會兒頭發。」
「不,不要緊……」
她走過來,坐到她身後,「我來幫紅子擦吧。」
「好。」
朝霧鈴也走到緣側,停在宗谷身邊。他看著她,她抬腳落在他雙腿之間,接著整個人都擠了進來,背對著在他的懷抱里坐下,身體往後一靠。
「……」
還有些濕潤的短發抵在下巴上,宗谷抿緊了唇。
旁邊的紅子和桐野茜也都停下了動作,望著前後相依的兩人,或是心情復雜,或是茫然躁動。
「鈴……」
朝霧鈴扭頭看向開口的桐野茜,「怎麼了。」
「不……」
她覺得自己反應很快,所以心底那一閃而過的煩躁應該也很好地隱藏了起來,「這樣不熱嗎?」
「還好。」
「好吧……」
朝霧鈴又短暫地看了紅子一眼,沒有任何交流,轉頭繼續靠在宗谷懷里。
「……鈴想干什麼。」他低下頭,嘆息一般低語道。
「這里是我的位置。」她聲音不變,桐野茜和紅子也都听見了。
宗谷起身離開,「頭發還沒擦干,我去拿條毛巾。」
朝霧鈴回頭看著,直到他離開客廳,對另外兩個沉默的女孩子不看一眼。
桐野茜悶頭擦著頭發,只是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紅子忽然按住了毛巾和她的手。
「茜,我自己來吧。」
「噢……好。」
她坐到一旁,先是躺下,很快又坐起身,兩眼四處亂瞄,最後總是會落在背對著的嬌小少女身上。
紅子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看著,心越來越沉。
鈴在向她證明她之前所說的話。
沒過一會兒,宗谷拿著一塊干毛巾回到客廳,擦起了朝霧鈴隨風而動的短發。
「宗谷……」
他看向桐野茜。
她過了幾秒才想到話頭,「我想吃冰棒了。」
「嗯。」
「我們去買吧。對了,我還有一根中獎了的冰棒木棍呢。」
桐野茜起身想找,卻記不得自己放到了何處,原地愣了一會兒。
「在樓上。」宗谷提醒道。
「樓上……對了,在房間里。」
她起身離開客廳,在嘎吱嘎吱的聲響里去了二樓。
紅子望向宗谷,他卻忽然嘆氣︰「別把她也牽扯進來。」
「我沒對她說什麼。」朝霧鈴搖了搖頭,身體往後倒,靠進他的懷里,頭發上頂著一塊擦了半天依然干燥的毛巾。
念頭起落之間,桐野茜已經回到了樓下。
「走吧。」
扶著朝霧鈴,宗谷站起身,又看了看她和紅子,「還是早上的那種口味,可以嗎。」
「……」
朝霧鈴看他一眼,又坐了下來。紅子目光游移,猶豫不決。
「不,我想換種口味。」她還是留在了家里,「茜幫我挑吧。」
「好呀。」桐野茜點了點頭。
兩人出門,從玄關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
「怎麼會這樣……」
紅子弓起雙腿,埋下了腦袋。
「你應該早有預感。」朝霧鈴望著外面。用這樣的方式來挑動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的情緒,她忽然有些厭惡自己。
但她沒有停下。
「你只是假裝沒看見,不想因此影響彼此的友情。」
「……」
紅子咬緊了唇,腦袋在臂彎里埋得更深。
朝霧鈴抬頭望著天空,又將頭上的毛巾拿下來,折疊成塊。
「現在,她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等她明白過來的時候,她身上的那股野性,會驅動她……」
「——我出去一下。」
她回過頭,只見到紅子匆匆離開的背影。
「茜!」
桐野茜驚訝地回過頭,宗谷也停了下來。
「紅子?」
紅子小跑著追趕過來,氣息微喘,「我不太相信茜的目光,還是自己過來了。」
「誒……真過分!」
她卻微微一笑,拉住了她的手。
「走吧。茜還記得去小賣部的捷徑嗎?」
「應該記得吧……不管了,宗谷記得就行。」
紅子望了默不作聲的宗谷一眼,「不能太依賴宗谷哦。」
桐野茜也望向他,在對視時溢出笑容。
「有什麼關系,反正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