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里潛游了大半分鐘,桐野茜鑽出水面,才發現朝霧鈴也上了岸,在宗谷身旁坐了下來。
「咦,你們都不玩了嗎?」
宗谷正跟朝霧鈴說著什麼,聞聲又朝她望來。
「不玩了。三比一,你也該服從多數,可以上來曬太陽了。」
「我才不要。」
桐野茜又讓自己浮在水面,自由飄蕩,偶爾揮動手臂,以免漂到太淺的地方,或者撞上石塊。
「這樣多舒服呀,我可以在這里待上一整天,不,待一個暑假都沒問題。」
「你的衣服怎麼辦,文胸都已經透出來了。」
「……」
桐野茜立即沉了下去,撲騰幾下才穩住身體,臉頰微紅,兩眼瞪著他︰「不要說出來啊,。」
宗谷也看著她,「不說出來就沒這回事了嗎。」
「時間還早呢,等我玩夠了再上去曬太陽——這麼大的太陽,曬一會兒就干了。」
說罷,桐野茜又警告他不要亂瞄,繼續在水里飄蕩玩樂,只是自己瞄向他的次數反而不知不覺地變多了。
而他果然沒再看她這邊,一直在跟身旁另外兩人低聲說著什麼。
在議論她的文胸嗎?
不不……宗谷不是這種人,紅子肯定也不會跟他聊這個話題的。
桐野茜暗自猜測著。
「……疼。」
宗谷抬頭望了一眼,她擱淺在水邊,一只手捂著腦袋。
紅子也短暫而飛快地望了一眼,見她沒有大礙便放下心來,接著又看向朝霧鈴。
「鈴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得到,宗谷?」紅子分別指了指自己和宗谷,看著她問道。
朝霧鈴點了點頭。
紅子愣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沒有听錯,然後才接著問道︰「該怎麼做?」
還沒得到回應,意識到朝霧鈴打算的宗谷,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鈴。」
他看著她,只是目光無論如何也嚴厲不起來,「你剛才听見了什麼。」
「沒听見什麼,只是從你們的表情上猜到了。」
宗谷抿了下唇。
「你不想得到她嗎。」朝霧鈴又用相同的問題來問他。
「我已經選擇京子了。」
她看著他,目光一動不動,還是那個問題︰「你不想得到她嗎。」
「……」
宗谷陷入沉默,兩人無聲地對視著。
一旁的紅子剛想說些什麼,宗谷忽然拉起朝霧鈴,走到了另一邊,也沒忘記叮囑一句︰「你別過來。」
「……噢。」
他拉著她,一直走到水潭外的樹叢後面。
桐野茜早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不解地望著,又看向紅子,而她也是搖頭。
「鈴到底想做什麼?」
「成全你。」
「……」
宗谷張了張嘴,又蹲來,將她的左右手都握在手心里。
四目相對,他的臉上多是無奈︰「這是為難我才對。」
朝霧鈴掙出一只手,撫模著他的臉︰「既想得到京子,又越來越放不下紅子,所以只能盡力維持現狀——為難你的人,只是你自己。」
宗谷搖著頭,也沒有否認,「實際的情況,要比鈴以為的復雜得多。為了彼此的未來考慮……」
「——不必考慮未來。」她突然說道,在他望來時又補充了一句,「不必考慮太長遠的未來。」
「一千兩百年的光陰告訴我,無論怎樣考慮,總會冒出考慮之外的變數,深深影響和改變原有的一切計劃。」她的手停了下來,「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我會幫你的。」
宗谷沉默了半天,說道︰「我無法想象那種未來。」
「你會得到京子,紅子,還有茜。」
朝霧鈴停頓了一會兒,忽然湊上來,在他唇上一吻。
「最後,你會得到我……能想起來嗎?」
宗谷猝不及防,抿了下唇,來不及回味,眉頭緊皺︰「什麼?」
「……」
她目光一垂,很快又抬了起來。
「沒什麼。」
「鈴!」
朝霧鈴已經恢復如常,用指尖抹了抹他的嘴唇,「你忘記了一些事情,又記錯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宗谷緊接著問道。
她的回答等于沒有回答︰「就算告訴你,也只會讓你更加為難。」
「……」
朝霧鈴又往前走了兩步,用濕漉漉的身體擁抱著他,在他耳邊嘆息一般地低語。
「只要考慮現在的事情就好了。有我在,你還顧慮什麼……你不相信我嗎?」
被擁抱著,宗谷也將她抱緊,在盛夏的酷熱里擁抱住一具只有涼意的身體,心里也跟著慢慢冷靜下來。
「我當然相信。但相信鈴,和選擇那種未來並不是一回事。」
她將腦袋靠上來,「那就是不相信。」
宗谷抿了下唇,沒有說話,朝霧鈴接著說了下去︰「我只是不希望現在的你留下遺憾。」
「又是不留遺憾嗎……看來我和鈴對‘不留遺憾’的理解有很大的出入。」他松開她,看著她的眼楮,「隨心所欲,就能不留遺憾嗎?」
「嗯。」
在朝霧鈴點頭的那一刻,宗谷就意識到,他們的對話已經沒有繼續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但是,他還得讓她「停下來」才行。
「我很清楚,我的所作所為已經傷害了京子和紅子,現在的猶豫不決也是在繼續傷害她們,遲早有一天,還會將紅子傷害到無可彌補的地步……這是我失去的部分。」
宗谷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但是,我會得到京子。對我而言,即便有失去,只要得到了最想要的,就是不留遺憾。」
朝霧鈴臉上沒什麼表情︰「自欺欺人。」
「鈴還是無法理解嗎?」
「我能理解,自欺欺人就是我的評價︰你想得到她們,又強迫自己只選擇一個人,假裝這是對彼此最好的結果。」
宗谷看了她一會兒,再次意識到交流已經失去意義。
她能理解他的用心,但讓她接受他的想法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這是我自己的事,不希望鈴來插手。」
「……」
重新生活在一起以來,他還沒說過這麼重的話。朝霧鈴沉默地看著他,大半分鐘後忽然掙開他的手,獨自往回走去。
宗谷蹲在原地,抿唇擰眉,有些後悔將話說得太重。
身後又傳來她的聲音︰
「你為她們做了取舍,她們也應該付出和讓步,才配得到你。」
他轉過身,她頭也不回地走到了樹叢的另一邊。
又過了一會兒,他也起身回去了。
「宗谷,你去干什麼了?」桐野茜問道。
「上廁所。」
「……」
再回到陽光下的巨石上,朝霧鈴坐到了紅子那邊,一言不發地望著別處。
宗谷也沒說話,繼續坐在曬得發燙的石頭上,充當活體晾衣架。
坐在中間的紅子來回看著兩人,再遲鈍也能意識到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而結果顯然是不太愉快的。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自己。
「宗谷……」
「嗯。」
「發生了什麼嗎?」
「沒什麼。」
他回應得冷澹,紅子更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鈴。」她又看向朝霧鈴,「剛才的事……」
「——剛才的話還作數。」
朝霧鈴回頭看著她,還有皺著眉的宗谷,「如果你想繼續下去,之後再來找我。」
「……」
紅子愣了愣。
她想問的並不是這件事,但同樣也不會拒絕。
「我知道了。」
「別听她的。」宗谷立即說道。
而紅子只是看了看他,未置可否。
他明白,某顆種子已經在她心里埋下了。
一無所知的桐野茜游了過來,在底下看著他們︰「你們在說什麼呢,從剛才起就很小聲,是在背著我商量什麼嗎?」
「一些學習上的事情。」宗谷敷衍得很敷衍。
「騙誰呢。」桐野茜半個字都不信。
「在聊茜的內衣。」紅子說道。
「……」
桐野茜立即睜大了眼。
「開玩笑的啦。」
「真是的……」
宗谷看了看她,「上來吧,我打算回去了。」
「現在還很早吧?」
「把你身上的衣服曬干也需要時間。」
一個人泡在水里,樂趣較之剛才也確實少了許多,桐野茜想了想,還是爬上了岸。
「感覺身體變得好沉啊。」
「你泡得太久了。」
她在宗谷身邊坐下,又立即站了起來,「好燙!」
模了模發燙的巨石表面,桐野茜詫異地看著安坐的三人,「你們不覺得燙嗎?」
紅子說道︰「習慣了就好……」
她都囔起來,「太陽都沒有了,還這麼燙。」
「……」
宗谷抬起頭,這才發覺頭頂日輪移動,陽光已經落到了別處。
「這里已經沒陽光了。」
「是啊。」
他看向她,「那你的衣服一時半會兒也曬不干了。」
「……誒。」
宗谷沒給她太多發愣的時間,起身踩著小水潭邊的亂石,幾乎沒有停留地繞到了另一邊。
「把衣服月兌下來,自己擰干。我去外面等你們。」
看著他走到看不見的地方,桐野茜也沒猶豫,直接就將上半身的T恤月兌了下來。
「茜……」
紅子連忙起身過來,給她擋著,雖然附近唯一的男性已經走遠。
「沒事的啦。」桐野茜想將文胸也解開,又覺得里面擠不出幾滴水,還是放棄了。
「回去之後,還是洗個澡再換身衣服吧。」因為擔心T恤變形,她也沒有擰得太用力,感覺差不多了又將其抖開,透明度果然變低了許多。
「看不出來了吧。」她將T恤覆蓋在胸口問道。
「現在是看不出來了……穿上看看吧。」紅子說道。
桐野茜又套上皺得厲害的T恤,除非離得很近,基本已經看不見內里的情況了。
「搞定~」
紅子又看了看自己和朝霧鈴的身上,兩人的衣服顏色較深,即便濕透也不會顯露什麼,縱然此時還沒有完全曬干,至少回去是沒什麼問題了。
「我們回去吧。」
「好~」
桐野茜跟宗谷一樣靈活,光著腳蹦蹦跳跳,三兩下就繞到了小水潭的另一邊。
「宗谷,已經可以回去了。」
他回過頭,與她對望,又看了一眼她的胸口。桐野茜立即察覺,抬手遮掩︰「不要刻意盯著看啊。」
「男人就是這樣子的。回去的時候,你也要這樣提防著。」
「鄉下哪里遇得到人啊……」
宗谷也沒多說,回到水潭邊,接應扶著石頭慢慢爬上爬下的紅子和朝霧鈴。
「手給我。」
「嗯。」
拉著紅子跨過一塊巨石,宗谷側身讓她通過,由桐野茜接應,又將手伸向後面的朝霧鈴。
「……」
她看了看他,將手遞過來,跨越之後在巨石上站穩。
宗谷又轉過身,什麼也沒說,她過來抱住他的脖子,趴到他背上。
「抱歉,我剛才說得重了些。」
她埋下頭,「嗯。」
「到此為止吧。」
她沒說話,貼著他的腦袋搖了搖頭。
宗谷也沒再開口,長吸一口氣,背著她回到小路上,再將她放下來。
由他領頭,幾人開始往回走。
桐野茜在半路撿回了那根八分的細木棍,揮舞出颯颯風聲。宗谷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她的腦袋上。
「頭發可以解開了。」
「差點忘記了……」
紅子抬手將她頭發上的狗尾巴草發繩解開,她轉著腦袋,甩了甩濕漉漉的長發。
「哈哈。」
桐野茜的笑容沒能持續太久,沿著溪流回到過來的那座小橋附近,她一眼就看見了橋上站著的光頭中年人。
「啊。」
他扛著鋤頭,並非在此刻意等候,而是在跟橋上另一個路過的中年農婦說著什麼。
在幾人看見他的同時,他也立即注意到了他們,聲音一下子大了不少,只是說的什麼依然听不懂。
「……」
肩上一緊,宗谷回過頭,桐野茜縮到了身後。
「還是去道個歉吧。」
「嗯……」
她答應得猶猶豫豫,又拉了拉身上的T恤,「我這樣見不了人啊……我不想被光頭大叔看見內衣……」
「讓你貪玩。」
「這個時候就別說風涼話了啦。」
桐野茜苦著臉,忽然拉著他T恤往上提了提,說道︰「宗谷把衣服月兌下來給我穿吧,過了橋就還你。」
「你想都別想。」
「那你背我過去。」
「……」
橋頭的光頭中年人依然虎視眈眈,宗谷只好彎下腰,將她背起。
濕與熱與柔軟的感覺覆蓋著後背,他低聲道︰「待會兒老實一點。」
「知道了啦。」
他背著桐野茜過去,朝霧鈴和紅子跟在兩邊,走到橋上。
「對不起……」
桐野茜在宗谷背上低頭道歉,宗谷也稍微彎了彎腰,「抱歉。」
中年男人神情緩和不少,對旁邊的中年女人說了句什麼,又對他們嘰里呱啦地說了兩句。語速很快,宗谷半個字也沒听明白。
「我們是元橋家的……」
紅子走了上來,用生疏的方言跟他交流著,磕磕絆絆,說得又慢,宗谷倒是能听懂一點。
「啊?窪?啊……水潭。是的,我們剛從那里回來……」
艱難地交流了幾句,光頭中年人忽然看向宗谷背上的少女,又說了句什麼。
實習翻譯有些崩潰︰「茜,你不要再盯著看了啦……」
「對不起!」
總算應付完這邊,一直到走過轉角,桐野茜才從宗谷背上下來。
「哎呀,真是不容易。」
「回去之後趕緊洗澡。」宗谷感覺背後涼快了許多,「我和紅子還有鈴也都要洗澡和換衣服。」
「知道啦。」
玩了一天,紅子也沒有現在這樣疲憊,「回去之後,我要跟外婆好好學一下這里的方言……」
宗谷看了看她,「現在只會說方言的人也不多了吧。」
「話是這麼說啦,遇見了還是挺麻煩的……姐姐在這邊待的時間更長一些,方言也說得很熟練了。」
回到元橋家,紅子外婆對幾人濕漉漉的狀態並沒有太驚訝。她讓三個女孩子一起去洗,又讓宗谷拿上衣服,拉著他來到鄰居家,借用浴室。
「啊呀,真是帥氣的孩子呢……浴室?隨便用吧。」
完全陌生的環境里,對方越熱情,就越讓人不知如何回應,宗谷多少有些尷尬。
帶他來到浴室,鄰居的阿姨也沒走開,就在外面跟紅子的外婆聊了起來。
「這是青子的男朋友?」
「青子已經出嫁好幾年了,他是跟紅子一起過來的。」
「啊,對,是紅子……我總是記錯那個孩子的名字。」
宗谷更沒辦法久待,匆匆洗完澡,很快就出來了。
「謝謝……」
「啊呀,已經洗好了嗎?」
婉拒了坐下來喝杯茶、吃幾塊點心的熱情邀請,紅子外婆還要再聊幾句,宗谷拿著換下的衣服先一步回了元橋家。
打開電風扇,在緣側坐下,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過了一小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宗谷已經洗好了嗎。」
「嗯。」
桐野茜披著頭發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盤著光潔雙腿,胳膊和肩膀也露在吊帶衫外。
「紅子外婆家的浴室很大哦,紅子和鈴還在浴缸里泡著呢。」
「坐得下三個人嗎。」
「三個人有點擠,所以我才先出來了。」
她又往後挪了挪,在電風扇前恣意地甩動長發,細小的水珠全被風吹了過來,帶著澹澹香氣。
「喂……」
「哈哈。」
長發飄舞,她微微挺胸,將腳搭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