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宗谷早早醒來。
下樓前,他先去隔壁房間叫醒桐野茜。
「唔……」
被子踢到了一旁,睡衣掀起,露出平坦的小月復。她閉著眼,與睡意搏斗幾秒,又翻了個身。
「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那我和鈴先跟紅子去鄉下了。」宗谷沒進去,在門口站著,「等桐野睡夠了,再坐巴士過來吧。」
「……」
桐野茜立即清醒了許多,睜眼道︰「不行。」
她扭頭看向門口,「我馬上起來。」
「嗯。」
宗谷下樓準備早餐。
朝霧鈴過來露了一面,表示自己已經起床。片刻後,桐野茜站到了他的身後。
「還是好困……」她打著呵欠說道。
在煮鍋里加入切碎的食材,宗谷將火調大一些,「過去得要一兩個小時,路上可以睡一會兒。」
「好吧。」
他回頭看了一眼,她張著嘴,長發睡得有些凌亂。
「先去洗漱。」
「給我梳頭。」
「我沒空。」
抱怨被呵欠打斷,桐野茜掩著嘴,扭身離開了廚房。等到吃早餐時,翹起的頭發已經服帖許多,她也更精神了些。
「昨晚睡得很遲麼。」
「還好吧。我睡覺的時候,月子那邊還有聲音呢。」
「……你跟誰比較呢。」
她提到月讀,宗谷也想起要跟他交待幾句,吃過早餐後就上了樓。
「又要出門?」
月讀眼楮都沒睜開,「你的暑假可真夠忙的。」
「我也想安穩幾天。」
「是嗎。」他睜開一絲縫,「我感覺你好像挺樂在其中的。」
「……」
宗谷抿了下唇,沒有接著說下去,轉而掏出幾張鈔票,拍在電腦桌上。
「還是跟之前一樣,這幾天,月讀大人自己解決吃飯的問題吧。」
月讀忽然坐起身,眯著眼楮看了看桌上鈔票的數量,然後才躺下去。
「路上小心。」
提上旅行包,三人一起出門了。
來到吉川家,紅子一家剛用過早餐,吉川夫婦正往車子的後備箱里裝著東西。
「宗谷君過來了啊。」
宗谷微微低頭,「這幾天要打擾了。」
「不,哪里的話。」吉川太太看著他,神色如常,「行李放在這里吧。」
打過招呼,桐野茜將行李交給他,去樓上找紅子,宗谷和朝霧鈴將旅行包放進後備箱里,碼放整齊。
朝霧鈴難得過來一趟,吉川太太雖然很在意宗谷,還是有幾分注意力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我真的見過你,可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了。」
吉川太太冥思苦想,只在近幾年的記憶里搜索著,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她是自己二十多年前的救命恩人。
朝霧鈴也不說話,任由她觀察回憶、越來越糾結。
片刻後,桐野茜和紅子從樓上下來,到了出發的時候。
吉川夫婦坐在最前面,桐野茜和紅子坐在中間,宗谷和朝霧鈴坐到了最後一排。
系上安全帶,宗谷一抬眼,發現紅子正回頭看著自己。而在前面的副駕駛座上,吉川太太也從後視鏡里看著他們。
「過去要多久?」
「誒……兩個小時左右吧。」
「真夠遠的。」
「嗯……」
「我準備睡一會兒,你們倆聊天的時候聲音小些。」
紅子還沒說什麼,旁邊的桐野茜也回過了頭,「我也要睡覺。」
「這樣最好。」宗谷揮揮手,她又轉了過去。
紅子也跟著轉身,靠在座椅上。
吉川太太回頭,「安全帶都系上了嗎?」
「系上了。」
「嗯嗯,沒問題了。」
檢查過朝霧鈴身上的安全帶,宗谷隨即也表示沒有問題。
「那就出發吧。」
從吉川家出發,車子駛出小巷,開上國道,一路向著東北方向駛去。
起初,遠行的興奮勁還沒過去,桐野茜拉著紅子聊個不停,時不時地還會回頭觀察宗谷有沒有睡著;
差不多十幾分鐘後,她自己先開始犯困了,話明顯變少了許多。
歪著腦袋靠了一會兒,她再抬頭,已經是睡著半小時後的短暫驚醒了。
「唔……到了嗎?」
「還早呢。」紅子說道。
她換了個姿勢,繼續睡下去。
紅子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宗谷,兩眼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啪嗒,她忽然解開安全帶,起身坐到了後排朝霧鈴的另一邊。
吉川夫婦同時往後瞥了一眼,「紅子,很危險哦。」
「沒事了……」
紅子坐下,重新系上安全帶,又對望著自己的宗谷和朝霧鈴笑了笑。
「我睡不著。」
「正常作息的都睡不著。」宗谷望了望前面的桐野茜,腦袋向一邊歪倒著,看上去就很辛苦,偏偏她睡得安穩。
「茜昨晚睡得很遲嗎?」
「誰知道呢,回房間倒是挺早的。」
「這樣啊……」
紅子點了下頭,暫時沒什麼別的話可說,宗谷也沒拋出新的話題,又望向窗外。
她往後一靠,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才注意到朝霧鈴在盯著自己。
「鈴……」
察覺的一瞬間,她想要掩飾,很快又覺得沒有必要。
鈴應該早就已經知道了,紅子心想。
想起之前的事,她更加篤定,不太明白的是她對這件事的態度。
自從彼此認識以來,大部分時間,朝霧鈴都像是個旁觀者,置身事外,對宗谷以外的人和事大多漠不關心;
而在她與宗谷曖昧不清時,卻又主動提醒她作出決斷。
這似乎是她唯一一次表露出干預的態度,在此之後,她又恢復到了之前的緘默。
所以那個時候,鈴只是看不下去,想讓她和宗谷的關系早點恢復正常嗎?
說到底,青梅竹馬之間,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
朝霧鈴顯露在外的態度與她的表情一樣稀少,紅子想不明白她對自己這份感情的態度,轉而又開始思考起她與宗谷的關系。
毫無疑問,她得到了宗谷偏心到極點的疼愛。只是這份偏愛的實質,紅子還看不清。
而她對宗谷似乎更不加保留。
紅子很快又想到,兩人是住在同一個房間里,一起長大的。
「……家人的關系?」她無意識地說出口。
朝霧鈴目光一抬,表情不變,用眼神詢問她突然的話語是什麼意思。
「不,那個……」
宗谷也回頭看了看她,又轉了過去,紅子將話咽進了肚子里。
「沒什麼。」
她湊到朝霧鈴的頭發上,嗅聞幾口,將話題轉移︰「鈴換了新的洗發水嗎,香味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嗯。」
「還挺好聞的。」
宗谷又望過來,「是我選的。」
「誒?」
「上次去超市……」
莫名其妙地展開了新的話題,紅子也就順著聊了下去,將剛才的思慮壓在心底。
或許會就此忽視,或許某一天又會突然想起,她暫時不願分心去想。
兩人的閑聊時斷時續,朝霧鈴總是沉默,而桐野茜一直沉睡。一個多小時後,吉川太太回過頭,對三個孩子笑了一下︰「要到了哦。」
紅子看向窗外,「啊,都已經到這里了。」
宗谷望著另外一邊,鄉下的鄉下田連阡陌,綠野遍地。藍天白雲,底下丘陵連綿起伏,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路旁溪水潺潺,高大的樹木從兩邊遮蓋著天空。
「叫她起來吧。」
紅子一愣,隨即會意,起身坐回原位。
「茜,我們要到了哦。」
桐野茜被搖醒,看了看外面,又伸直胳膊和雙腿,發出長長的申吟。
「睡得好舒服啊……就是脖子有點疼,不對,又酸又痛的。」
「腦袋要掉下來了。」
她回頭笑了一下,「那宗谷要接住哦。」
「好可怕。」
「你先說的。」
沿著溪邊一直前行,幾分鐘後,車子到了山腳附近。兩邊的綠意變得更加濃郁,遮蓋著天空,吉川先生減速轉彎,駛入一條小路,又開了半分鐘,在一個院子里停了下來。
「我們到了哦。」
車門打開,吉川夫婦先行下車,跟出門迎接的老婦打著招呼,「媽。」
「那就是我的外婆。」
紅子看了看三名同伴,「我們也下車吧。」
「嗯嗯。」
桐野茜跳下車,宗谷拉著朝霧鈴從另一邊下來,然後一起過去打招呼。
「您好。」
吉川太太已經說明了三個孩子的身份,門口的老婦人對三人露出微笑。
「歡迎。」
打過招呼,宗谷去後備箱取下行李,吉川夫婦往下搬著帶給老人的東西,又讓紅子帶他們去房間。
「樓下也有房間,不過樓上的房間視野更好一些,我們住上面吧。」
「好呀。」
樓梯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幾人依次上樓,紅子拉開一扇門,「這里。」
桐野茜最先走進房間里,放下行李,左右打量了一圈。
「果然是鄉下的房子……就和我家一樣。」
「這棟房子應該也差不多有六七十年的歷史了呢。」
「啊,那更像了!」
她又走到窗邊,探出身子望著周圍。宗谷在紅子望來時開口︰「我的房間呢。」
「你是哪家的大少爺嗎?沒有單人間,你也住在這里。」
他沒理會,手上的行李也沒放下來,轉身回到走廊上。
「隔壁這間嗎?」
紅子跟著出去,低聲道︰「不能跟我住一個房間嗎?」
宗谷看了她一眼,「我是大少爺,不習慣跟別人住一個房間。」
紅子笑了一下,又扭了扭身子,走到他前面。
「這間。」
她打開門,宗谷跟著進去,房間的大小與隔壁相差無幾,里面的布置也差不多。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邊看了看,旁邊的桐野茜探著腦袋對他一笑。
「去附近看看吧,我好像看到一個不錯的地方。」
「好。」
回到樓下,時間尚早,吉川夫婦在喝著茶,似乎要到午後才會離開。
「媽媽,我們去附近轉轉。」紅子說道。
「不要去水邊哦。」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總之要小心。」吉川太太看向宗谷,「女孩子們就拜托宗谷君了。」
他點點頭,「好的。」
「——你是紅子的男朋友嗎?」外婆突然問了一句。
幾人都愣了一下,紅子臉上微紅,宗谷最先回過神︰「不是。」
「啊呀。」
外婆捧著杯子微微一笑,沒有多說。
紅子拉著桐野茜,又與宗谷對望一眼,「我們走吧。」
走出屋子,落在最後面的宗谷,隱約能听見吉川太太的話。
「媽,你也太突然了……」
來到外面,初來乍到的桐野茜走在最前面,按照自己在樓上觀察到的路線,往目的地走去。
「你要去哪。」
「過去就知道了。」
而她要去的地方距離也不遠,就是他們過來時經過的小溪。
溪水清淺,沒不過稍大一些的石塊,大概也淹不到膝蓋,看起來十分清澈。
站在兩三米高的橋上,桐野茜低頭望了一會兒,忽然翻過護欄。紅子一驚,宗谷則直接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過頭,看起來比他們倆還驚訝些,「我又不會跳下去。」
宗谷望著她腳下狹窄的立足之處,「這並不完全由你自己決定。回來。」
桐野茜也沒堅持,胳膊一撐,又翻了回來。動作行雲流水,可惜沒得到任何人的夸獎。
「我想去那邊。」
她指著不遠處,河岸邊有一段階梯,可以直接下到水邊,底下是個不大不小的平台。
「嗯。」
過了橋,桐野茜腳步輕快,先一步跑了過去。
三人走下台階時,她已經月兌了鞋,走進溪水里。
「水好涼啊。」
平台附近溪水更淺,只到她小腿中間。
宗谷望了望,到河道中間水就變得深了,不過看上去也就一米左右,實際可能更深一點。
河道兩邊枝葉相連,偏偏在這里露出一個缺口。陽光照射下來,透過潺潺的流水,在水底留下晃動的光斑。
一串水珠落下,水面蕩起一陣漣漪。
宗谷抬起視線,桐野茜抬著還在滴水的腳丫,兩眼看著他︰「你們也下來呀。」
月兌鞋下水,從山林間流淌下來的溪水十分清涼,足以將尚未顯露威力的暑氣盡數澆滅。宗谷站在水里,紅子從他旁邊走過,向桐野茜靠近。往水里走了幾步,他回過頭,向朝霧鈴伸出手。
嘩啦——
她跟著下水,走了兩步,停在他身旁。
桐野茜彎腰掬起一捧水,作勢欲潑,只有紅子往後退了半步。
她微微一笑,雙手張開,水從指縫間回歸溪流,彷佛未曾離開過。
「要是帶了泳衣就好了。」她有些遺憾。
「這麼淺的地方,也沒辦法游泳。」宗谷說道。
「這種天氣,只是泡著也很舒服啊。」桐野茜看了看河道中間,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那邊應該能到這里吧,也不算太淺。紅子,這里還有更深的地方嗎?」
紅子想了想,望向上游,「上面可能更深一些。不過我已經很久沒在這里玩過水了,可能印象有偏差。」
桐野茜一眼望到上游的河道轉角,「這條小溪是從山上流下來的嗎?」
「嗯。」
「源頭在哪里?」
「不知道。以前姐姐沿著河道找上去過,我半路就走不動,先回來……你笑什麼?」
宗谷笑了笑,「我笑了嗎。」
「……」
她瞪了他幾眼,旁邊的桐野茜忽然下定決心,「好,那我們現在就去探索這條小溪的源頭!」
「誒……」
「現在不行。」宗谷搖頭,「已經十點多了,下午再去吧。」
「啊,也是。」
桐野茜改變主意,只是依然頻頻望向上游,還在考慮著下午的行程。
在水邊玩了片刻,幾人回到岸上,又在紅子的帶領下,在附近稍微逛了逛。
周圍沒有太多住戶,基本都集中在山腳附近。農田相連,大部分種著水稻,也有幾塊地被白色的大棚罩著,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作物。
兜了一大圈,他們在村子里唯一的小賣部前停了下來。
「……就是這樣,我們已經逛完了。」紅子說道。
「鄉下就是這樣的,我外婆家那邊更加偏僻。」桐野茜倒是不在意,低頭在冰櫃里翻了翻,終于選中一支冰棒,「宗谷,我要這支。」
「嗯。」
「四百五十日元。」小賣部的老女乃女乃笑眯眯地看著幾個面孔陌生的孩子。
放下五枚百元硬幣,再接過找回的五十日元,宗谷打開袋子,在冰棒上咬了一口,感受帶著水果香氣的甜味與涼意在嘴里慢慢化開。
「回去吧。」
「嗯。」
天空碧藍,陽光不受遮掩地照下來,盡情釋放著熱量。
咬著冰棒,紅子走在前面,沿最近的路,將身後的幾人帶回元橋家。
「正好。」
到附近時,吉川太太從屋里出來,看到幾人,又對他們招了招手。
「要吃飯了。」
紅子應了一聲,身後響起幾聲卡察卡察的聲響。回頭一看,宗谷和桐野茜正抓緊時間消滅手上的冰棒。
「沒這麼著急啦。」
她笑了一下,接著也咬下一大口。
「唔……好冰。」
宗谷很快吃完,捏著剩下的木片,準備帶回去再丟掉。
朝霧鈴拉了他一下,將手里還剩大半的冰棒遞了過來。
「……」
紅子回頭時,正好看到他彎腰在她的冰棒上咬下一大塊,又低聲說了句什麼。
她正發愣,桐野茜忽然舉起了手里的木片。
「我中獎了!再來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