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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緣溪行

吃過午飯,又休息片刻,吉川夫婦叮囑女兒幾句,跟女兒的同伴們打過招呼,隨後便準備驅車離開了。

坐上副駕駛座,吉川太太一邊系著安全帶,一邊對出來送行的女兒說道︰「三天後,我和爸爸再過來接你。」

「我知道了。」

「既然紅子帶了三個朋友過來,不要只盯著其中一個,而忽略了其他人哦。」

紅子撇了撇嘴,還是那句話︰「我知道了……」

吉川太太盯著女兒又看了一會兒,忽地輕嘆一聲。

「我看得出來,宗谷君也很為難——媽!」

聲音陡然提起,車里車外的吉川父女都嚇了一跳。隨後便看見她急忙解開安全帶下車,快步迎向提著一大堆蔬菜走來的外婆。

「我不是說了不需要嗎……真是的,中午這麼熱的時候還去摘菜……」

烈日當空,紅子在車門旁等著,車里的爸爸卻擺了擺手,讓她回屋里。

「媽媽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話,能不能听進去就看紅子自己了——進去吧,別在這里曬著了。」

她抿了抿唇,又點點頭,一路小跑回到門口。

解開安全帶,吉川爸爸也下了車。

「媽……」

片刻後,吉川夫婦裝上蔬菜,回到車上,讓紅子照顧好外婆,然後便驅車離開了。

宗谷三人在另一面的緣側休息。扶外婆回屋里坐著,紅子過去時,桐野茜正上下拋接著那根中了獎的冰棒木片。

老舊的電風扇來回搖著頭,她貼在電風扇前霸佔了一會兒,宗谷很快回頭喊熱。

紅子又起身過來,坐在他身旁,很快又在地板上躺下了。

「現在這麼熱,我們遲點再出門吧。」

「還沒到一天里最熱的時候呢。」望著她一半懸空的小腿,宗谷又望了望天。台風剛走沒兩天,酷暑卷土重來,勢頭反而更盛。

「不過在溪邊也沒什麼影響吧。」桐野茜說道,「兩邊都有很多樹,也曬不到太陽。」

宗谷扭頭看了她一眼,「看來你真的很想出門。」

「嘿嘿,還好啦。早去早回嘛。」

她都這樣說了,紅子也沒什麼意見,去廚房的冰箱里拿了幾瓶水帶著,跟外婆打了聲招呼便出門了。

「快跑!」

桐野茜像是見不得陽光的吸血鬼,出門後拔腿便跑,直到跑進樹蔭底下。

宗谷三人很快跟上,她又跑向下一處樹蔭。如此重復,直到他們來到遍地樹蔭的溪流邊。

「從水里走更涼快一些。」桐野茜突發奇想。

「那你走到天黑也別想找到源頭。」宗谷倒是沒什麼意見,來鄉下避暑,去哪里都是打發時間,就怕她不找到源頭不罷休。

「也是……」桐野茜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回來的時候再說吧。」

鄉下地廣人稀,本來就沒多少人,午後酷暑難當,更是見不到半道人影。光影斑駁的溪邊小路上,前後只有他們四個。

桐野茜走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根「滿分十分的話、能給八分」的細樹枝,隨手揮舞,「話說回來,村子里好像沒什麼年輕人呢,一個小孩子也沒見到。」

「因為這里是什麼也沒有的鄉下。」紅子說道,「能出去的都出去了。暑假里偶爾也會有人回來,不過基本都集中在盂蘭盆節的時候呢。」

桐野茜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又問道︰「盂蘭盆節的時候,紅子還會再過來一趟嗎?」

「看情況吧。回不回來,都是媽媽決定的。」

「這樣啊……」

盂蘭盆節是祭祀祖先的日子,是僅次于元旦的重要節日,許多人會在此時返鄉探親。宗谷跟在後面听著,心底也沒什麼想法,他的家鄉太遠了。

「……」

一抹涼意擠入手心,他扭頭看了看,朝霧鈴也仰頭看著他。

「要順便回去看看嗎?」她低聲道。

「……」

宗谷張了張嘴,「仙台?」

「嗯。」

他有些猶豫,又有些茫然,還有幾分不知所措,一起堵在嗓子眼,讓他說不出話來。

兩人接下來將有一場遠行,朝霧鈴也沒有催促,拉著他的手,直到某一刻忽然被握緊。

「回兒童福利院看看吧。」宗谷將猶豫和遲疑吞咽下去,卻又吞得並不完全,「其他地方,到時候再說。」

「嗯。」

朝霧鈴點點頭,將手里的水瓶遞了過來。

擰開蓋子還給她,宗谷自己也打開水瓶喝了一口。

「啊。」

桐野茜忽然喊了一聲。

「怎麼了。」

「你看前面。」

宗谷抬眼望向前方,發現河道旁邊出現了一條支流,只有一兩米寬,水量卻與干流不分伯仲。

桐野茜揮著樹枝,向隊員們宣布︰「我們抵達第一個存檔點了。」

「突然說什麼呢。」

「啊,支流前方出現一名光頭的NPC!」

支流旁扛著鋤頭的中年男人,未必能听懂「NPC」的意思,但對「光頭」極為敏感,扭頭望過來,張口就喊了一句听不懂的話,語氣不善。

「快跑!」

桐野茜惹禍便跑,也沒忘記拉上紅子。宗谷本來沒打算跟著跑,那個光頭中年男人卻不依不饒,又對著他嘰里呱啦地喊了兩句什麼。

「到底在說什麼……」

宗谷有些茫然,桐野茜在前面回頭喊了一聲︰「快跑呀!」

他只好拉著朝霧鈴跟上。

跑了一兩分鐘,離開兩條溪流交匯的地方,桐野茜才停下來——紅子跑不動了。

「哈……哈……」

她喘著粗氣,休息了半晌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跑什麼呀……」

「啊呀。」桐野茜有些不好意思,「沒想到被他听見了呢。」

紅子搖了搖頭,宗谷從她手里拿過水瓶,打開給她。

「謝謝……」

她喝了兩口,又抹了抹嘴唇。

「那個人剛才在說什麼,本地的方言嗎?」

「嗯。那是我外婆家這邊的方言,我也只听得懂一點點。」

「剛才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宗谷又問道。

紅子有些無奈,「能听懂的只有臭小子、混賬之類的話。」

桐野茜大笑。

宗谷搖頭不已,「是認識的人麼。」

「差不多吧,村子里也沒多少人,總是能見到。」紅子說道,「不過沒怎麼說過話。」

「他不會去紅子的外婆家等著我們吧?」桐野茜忽然有些擔心。

宗谷看了她一眼,「待會兒你先回去。」

「……」

她癟著嘴,扭了扭身子,揮動手里的樹枝,又望向別處。

「沒事的啦。」紅子笑道。

稍微休息片刻,四人沿著溪流繼續探索。

被宗谷恐嚇,桐野茜老實了一陣子,連那根八分的樹枝都丟了,只是沒走太遠就又恢復原狀,臉上笑容重現。

「宗谷的頭發好像又長了,要試試光頭嗎?」

「不想。」

「下次剪頭發,我幫你……」

「下次我去店里剪。」

向山而行,地勢慢慢抬升,河道也逐漸收斂,變得跟剛才那條支流差不多寬。

越接近山腳,溪流越具野性。水流湍急,亂石分布,兩邊樹草叢生,走半天也見不到一處可以下去的地方。

紅子告訴他們,前面的山腳下還有一個小水潭,之後的路就不太好走了,她探索到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那里。

兩三分鐘後,宗谷見到了幾塊巨石。再往前幾步,被綠葉與巨石環繞的小水潭映入眼簾。

大小石塊密布潭中,奇形怪狀,溪水從上游激蕩而下,落入三四米長寬的小水潭里,白浪作響。

「哇……」

桐野茜看起來很喜歡這個地方,一時間甚至不想過去打擾,只是在水邊站著。

紅子走到其中一塊巨石前,先用手試了試表面的溫度,然後才坐上去,「不錯吧。」

「嗯嗯!」

月兌了鞋,宗谷踩著亂石走進水潭里,倚著水邊的一塊巨石,半靠半坐,四處張望。

平緩的地勢到此處陡然抬升,前方是崎區山道,周圍樹木密集,在陽光下綠得深深淺淺。過來時路越走越窄,到這里已經見不到一點人類活動的痕跡,彷佛在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跨過了社會與自然的分界線。

潭水蕩漾,深的地方接近兩米,上半部分落在陽光里,宛如一塊透亮的綠寶石。

「宗谷,你先回去吧。」桐野茜忽然說道。

他望過去,她望著水潭︰「我想月兌光了下去游一會兒。」

「……別說傻話。」

桐野茜鼓了鼓嘴,接著也月兌了鞋走進水里。她慢慢向深處走去,直到冰涼的溪水沒過大腿,即將浸濕她的熱褲。

「好涼啊……」她站了一會兒,用手撥著水,又看向紅子,「源頭還有多遠?」

紅子一怔,隨即搖頭,「我不知道呀。」

桐野茜看起來有些糾結,「我們非要找到源頭不可嗎。」

「想探索源頭的人是你,你該問自己才對。」宗谷明白,她是想在這里停下了。

「宗谷,給我一枚硬幣。」

「干什麼?」

她做出拋硬幣的動作,「讓命運來決定。」

「……」

宗谷取了枚五十日元的硬幣出來,怕她接不住,也就沒給她。

「我來當命運的代言人。說吧,哪一面是繼續探索源頭,哪一面是留在這里?」

桐野茜猶豫了一會兒,「唔……數字面就繼續,菊花面就留下。」

「好。」

宗谷往上一拋,又張開手掌,穩穩接住落下的硬幣。

「數字面。」他放低手掌,讓她也能看見手心里命運的抉擇。

「……」

桐野茜瞪了他一眼︰「這是宗谷的命運,不算數。硬幣給我。」

宗谷笑了一下,又看了眼她即將被淹沒的大腿,「你自己過來。」

嘩啦——

桐野茜蹚著水往回走了幾步,繞到他面前,取走手里的硬幣。

「還是一樣嗎。」宗谷問道。

「一樣!」

她往上一拋,在命運的硬幣剛停止上升時,就一把抓住了。

再張手一看,還是數字面。

桐野茜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我干擾了命運,這次不算。」

宗谷只是點頭,半個字也沒說。

「再來一次……」拋出硬幣前,她又補充了一句,「這是最後一次。」

也不知道是說給他听,還是說給自己听。

手指用力,旋轉的硬幣在四人的注視下高高飛起,直到最高處,然後又不受阻攔地落下。

撲通。

硬幣落入水中,直直墜沉,躺在半只小腿深的水底,定格最後一次抉擇的結果。

桐野茜蹲來,很快看清硬幣朝上的一面,終于信服。

「嗚……命運真是無情。」

還是數字面。

宗谷低頭看著她,「命運也不是不可反抗的。」

朝霧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水底那枚若隱若現的硬幣。

桐野茜抬起頭,短袖T恤的領口自然垂下,雪頸下一片白女敕,中間的一點黑色是他送的那條四葉草掛墜。

「可我也想知道小溪的源頭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是從地底冒出來的水,還是說上面也有一個水潭……我想親眼看看。」

「……」

宗谷移開目光,「隨便你吧。」

回到岸邊,再穿上鞋,他接過沾著水滴的硬幣,又透過中間的圓孔看向小水潭上方的一溪徑流。

「等看不見明顯的地表水流,或者沒路可走了,我們就回來,怎麼樣?」

桐野茜一怔,立即點頭。

「嗯!」

重新出發,地勢陡然爬升,溪邊的小路也變得崎區難走,在前面帶路的人變成了宗谷。

兩邊雜草叢生,無人清理,或撓或刺,令人小腿發癢,桐野茜開始後悔丟掉那根八分的樹枝了。現在哪怕面前出現一根只有兩三分的樹枝,她也願意撿起來,握在手里,好讓心底那股沒由來的緊張感稍微平息一些。

「山上不會有蛇吧?」身後的紅子突然開口,一下子說出了她的恐慌之處。

「這個季節當然有蛇。」宗谷說道,「只是不知道會出現在哪里。」

一听見有蛇,紅子當即停下腳步,「要是遇見毒蛇該怎麼辦?」

走出兩步,他也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她們︰「這附近好像也沒什麼醫院,要是被毒蛇咬上一口,那就只能等死了。」

「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說出這句話時,桐野茜只覺得一陣輕松。不僅是因為能回避他口中還有自己想象中的潛在危險,也因為能重新回到剛才的小水潭。

宗谷看向她︰「不探索源頭了嗎?」

「這里的野草長得這麼茂密,都沒地方下腳……對,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桐野茜更輕松了,「這不是放棄哦,只是現在並非合適的探索時機,我們冬天再來——那個時候蛇都冬眠了。」

「我可不來。」

宗谷搖了搖頭,宣布道︰「原路返回吧。」

桐野茜成了回程的領路人。出發沒幾分鐘,幾人走得並不遠,很快回到了水潭前。

「現在幾點了?」

「一點左右吧。」宗谷也沒看時間,只憑感覺作出判斷,「我們才出門半小時左右。」

「那離太陽下山還有很久呢。」

「嗯。」

「唔……」

桐野茜忽然開始盤起頭發,又從口袋里模出手機,塞到他手上。

「幫我拿著。」

宗谷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喂……」

「我來了!」

她一下子跑到水邊,看著腳邊的淺水又停頓下來,慢慢走到稍深一點的地方,又喊了一聲︰

「我來了!」

撲通!

她往前一撲,整個人鑽進水潭里,在水底潛游幾秒,才重新鑽出水面,上半身的白色T恤已經完全濕透,露出內里的澹藍色文胸。

「茜……」

紅子張了張嘴,說不出別的話。

草草盤起的頭發在水底稍一游蕩就散開了,桐野茜甩了甩濕透的長發,在水里對她一笑︰「紅子有帶發繩嗎?」

「沒有……」

抹了抹臉上的水,她又抬手在腦後束起長發,「宗谷呢?」

「鞋帶倒是有兩根。」

「不要。」

宗谷左右看了看,「能扎住頭發就行了吧。」

「那也不要鞋帶啊,多難看。」

握著束發,桐野茜在水里走了兩步,腳下忽地一滑。身體失衡,她連忙放手,還是迎面撲進水里,烏黑的長發又披散一片。

「跟上游漂下來的女尸似的……」

她忙著撲騰,什麼也沒听見,紅子回頭瞪了他一眼。

「別亂看。」

宗谷明白她說的是什麼,「那我只能回去了。」

「……那也不行。」

紅子摘下眼鏡,讓他拿著,「我也想下去玩一會兒。」

宗谷接過,「會被大人罵的。」

「才不會,外婆很疼我的。」

她沒像桐野茜那樣直接跳進水里,而是走到差不多膝蓋深的地方,慢慢坐了下來。

「啊啊……水好涼啊……」

桐野茜游了過來,手在水里抓住她的小腿,穩定身形,「很涼快吧。」

「桐野——」

她回過頭,宗谷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

「用這個扎頭發吧。」

少女失笑,「什麼呀,這還不如鞋帶呢……」

只是笑完後她也沒拒絕,接過細長的野草,去掉頂端的「狗尾巴」,遞給紅子。

她從水中坐起,束起長發,紅子替她纏上野草,扎了個還算牢固的丸子頭。

撲通!

跳進深處,又在水底埋頭游了大半分鐘,桐野茜重新浮上水面,腦後的發結依然穩固,她十分滿意。

「宗谷也下來一起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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