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稍早一些的時候,太陽沒有下山,宗谷和紅子也還沒有下樓,坐在床上彼此對望著。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抱歉。」
「是菅原學姐,對嗎?」
紅子看著他,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看來前幾天流的眼淚實在太多了, 她想。
宗谷點點頭,和她一樣平靜,「我喜歡京子。」
「我早就看出來了。」
「是嗎。」
紅子往床頭一靠,兩眼望著明亮的窗外,一時間心里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想。
過了一會兒, 她才看向宗谷。
「把口罩摘下來吧。」
「不行。」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已經被流感病毒控制大腦了嗎。」
紅子看著他, 「哪有病毒啊,我已經痊愈了。」
將信將疑地看了她幾眼,宗谷往床尾挪了挪,接著將口罩摘了下來。
「去買泳衣那天的下午,我看見宗谷和菅原學姐的約會了。」
「……」
見他臉上果然露出驚訝的表情,紅子笑了一下。
「沒想到吧?」
「嗯……」
「下午的時候,我一個人去換泳衣了。」
她已經能平靜地回想那天發生的事情了,「結果剛走到泳衣店附近,就看見宗谷和菅原學姐從里面出來,然後又去了樓上……宗谷完全沒注意到我呢。」
宗谷沉默了一會兒。
「嗯,沒注意到。」
紅子的神色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弓起雙腿,隔著被子抱住膝蓋,身體也隨之前傾。
「明明是跟學姐去約會了,還說有工作, 宗谷是特意瞞著我的嗎?」
「……」
他搖了下頭,「我也是見到京子之後才知道的。」
「什麼意思?」
宗谷稍微猶豫了一下, 還是告訴了她京子邀請他這件事的始末。
此時此刻, 她已經對他毫無隱瞞了, 他也不想留下不明不白的地方。
「……是嗎。」
紅子听罷,也沉默了一會兒。
「原來那個冰美人學姐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啊……果然男生都喜歡這種外冷內熱的類型嗎。」
宗谷沒說話。
她又望了過來,「宗谷和學姐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而且現在這種狀態,對彼此來說都很舒適。」
怕她還留著什麼念想,宗谷又跟了一句,「開始交往也只是時間問題。」
「是嗎。」
紅子看了他一眼,抱著膝蓋,又想到了什麼,「那茜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她不知道還是宗谷不知道。」
「我不知道。」
「噢。」
接下來的幾分鐘,兩人都沒有說話,懷著各自的心事沉默著。
「還有什麼。」紅子突然開口。
宗谷抬眼望去,「什麼……」
「關于我,宗谷還想知道什麼?」
「……」
他想了一會兒,「吉川打算以後怎麼……」
「——那是待會兒要說的事情。」紅子打斷了他,「我說的是今天以前。」
宗谷搖了下頭。
「沒有了。」
「真的?」
「我對吉川的了解,比你以為的要多得多。」
紅子笑了一下,「我該高興嗎。」
宗谷看著她,「還是不要為好。」
「真是的,又露出這副冷冰冰的樣子……」
紅子低下頭,枕著膝蓋。
「每次宗谷露出這種表情拒絕我的時候,我的心就像是從二十層的高樓上摔下來的玻璃一樣。這種難受的感覺,宗谷也了解嗎?」
「……」
他抿了下唇,望向窗外。
「現在了解了。」
她又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
「宗谷……」
「嗯。」
「我已經對宗谷坦白了一切,沒有一絲秘密了。」
宗谷望了回來,「是嗎。」
「所以……作為交換,宗谷能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他沉默下來。
紅子當他默許了,問出他早已猜到的問題。
「我這樣喜歡宗谷……宗谷對我有一點感覺嗎?」
「……」
還是問出來了。
宗谷又沉默了大半分鐘才開口︰「我喜歡京子。」
「嗯,我已經知道了。我現在問的,是宗谷對我的感覺。」
「我一直把吉川當成最好的朋友。」
紅子輕笑一聲,下一秒卻又咬緊了唇,眼淚在她試圖阻止之前就流了下來。
「太殘忍了……宗谷一直遮遮掩掩的、不肯回答,這不就是也喜歡我的意思嘛……」
「為什麼被偏愛的只有菅原學姐啊……」
等紅子的情緒變得穩定一些,外面的天色絢爛一陣,接著也暗了下來。
宗谷起身模開房間里的燈,踩著丟了一地的紙巾。
「紙巾盒已經空了……要去樓下再拿一包紙巾上來嗎?」
「不用了。」
紅子抽了抽鼻子,聲音沙啞,「哭完了。」
「是嗎。」宗谷坐了下來。
「嗯。」
擦了擦眼角,她將最後一張紙巾捏成團,瞄準他的腦袋丟了過來。
腦袋一偏,宗谷輕易地避開了。
「雖然沒抱什麼期待,沒想到宗谷真的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
他看了她一眼,「你這是沒抱期待的樣子嗎。」
「……」
紅子將紙巾盒丟了過來。
宗谷沒有躲避,而是抬手接住了,轉手重新放回床頭。
她又看了他一會兒。
「宗谷也喜歡我。」
「只是源于友情和本能的一點點喜歡。」
一點點喜歡,也讓紅子唇角含笑,「會慢慢變多的……」
「不,已經掐死了。」
「……」
「看來你還是沒有哭夠。」宗谷看著她,「接著哭吧,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停下來。」
「你不是喜歡我嗎,怎麼可以這麼殘忍啊!」
「就是因為喜歡紅子,所以才不希望你繼續做這種只會受到更多傷害的無用掙扎。」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認真,「而紅子既然喜歡我,那就應該體諒我這種心情,早點死心,帶著祝福去接受我和京子在一起這件事就行了。」
「……」
紅子張了張嘴,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他是溫柔還是無情,只有那句「因為喜歡紅子」一直在腦海里不斷重復。
宗谷又等了一會兒,問道︰「還要哭嗎?」
紅子看了他一眼。
「……沒力氣哭了。」
「晚安。」
他站起身,「我回去了。」
「我是說我餓了!」
宗谷模了模口袋,掏出那顆葉子蔫了的櫻桃蘿卜,丟了過去。
「誒……什麼……」
他拋得輕,她一抬手便接住了,「櫻桃蘿卜?」
「嗯,桐野送給你的。」
「是嗎……」
紅子捏著圓潤的蘿卜,「可以直接吃嗎?」
「可以生吃。」宗谷說道,「但是要先去皮,不然會很辣。」
「噢。」她掀開被子,「那去樓下吧。」
「下樓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的病已經好了。」
見她看起來還算精神飽滿,完全不像昨天那樣虛弱,宗谷也就沒說什麼。
雙腳落地,紅子起身到一半又忽然坐了下來,讓他過去。
「還是要扶著嗎。」
宗谷繞著床走過去,她卻掀起了枕頭,讓他看放在下面的東西。
「……」
一盒安全套。
「媽媽準備的。」紅子看著他,「雖然她也覺得不可能會用上呢。」
「其實媽媽一點也不看好今天的表白,但她還是鼓勵我向宗谷表明心意——媽媽也想讓我盡快接受現實,死心得更徹底一些。」
「……」
原來是吉川太太說了什麼,難怪剛開始的時候,紅子表現出了一副坦然接受的態度。
宗谷又想起她出門前對他說的那句話。
認真對待重新鼓起勇氣的紅子,不就是提醒他拒絕要果斷的意思嗎?
他已經達到了她的期待,只是她的女兒還不肯死心。
宗谷深深吸了口氣,「那你倒是听媽媽的話啊。」
「不要。」
紅子抬起視線,「也是媽媽提醒我,宗谷不可能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真會添亂。」
「我會把這句話如實轉告媽媽的。」
「隨便你。」宗谷轉過身,「我以後也不會過來了。」
「等等……」
她拉住了他,另一只手模出枕頭下的盒子。
「要試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