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吉川家的廚房。
小小的櫻桃蘿卜在指間轉了一圈，削去外皮也不改其圓潤，水靈靈的。
放下去皮器，宗谷轉過身，將蘿卜遞給坐在身後的紅子。
「吃吧。」
她沒有接，看了他一眼, 一只手捂著額頭。
「疼……」
「哪里會疼這麼久。」
「就是會疼這麼久！」她放下遮掩的手，露出額頭，「宗谷彈得那麼用力，骨頭都要裂開了……」
「誰讓吉川突然性騷擾我？」
宗谷又將蘿卜往前遞了遞，「看在你還生著病的份上，我才沒報警。」
「……」
紅子頓時安靜下來, 視線瞥向一旁。
「那只是開個玩笑……我自己還沒做好準備呢。」
「嗯。」
又過了一會兒, 她接過蘿卜, 拿到嘴邊咬了一口。
嚓。
在桐野茜那里放了一天，櫻桃蘿卜入口依然清脆，甜絲絲的。
「好甜……」
視線低垂，紅子小口地吃著手上的蘿卜。
宗谷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的額頭上，眉心左上方有一小塊紅印。
果然還是太用力了嗎……
可不讓她感覺到疼痛，她就會得寸進尺，順著一時沖動，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情——彼時彼刻，她已經偏執得看不見其他東西了。
他沒有能一直拒絕到底的信心。
在紅子再次望來之前，宗谷就已經移開了視線，然後再看向她。
「還要嗎。」
她怔了一下，「誒，還有嗎……」
「這里面裝著的都是。」宗谷用目光示意著放在冰箱前的便利袋, 「而且更大更新鮮，下午出門前才拔的。」
袋子里露出幾片綠色的蘿卜葉，紅子看了兩眼，又搖搖頭。
「不, 還是算了……我想吃點熱的東西。」
「嗯。」
宗谷應了一聲, 片刻後反應過來，抬起目光。
「後面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吧？」
「……」
紅子沒說話，兩眼凝望著他，又抽了下鼻子，賣弄可憐。
「我自己都還沒吃飯呢。要麼你跟我一起回去，在桐野家吃了晚飯再回來。」
「不要。」
她的心底還有一些不安，而沒有什麼地方能比自己家里更令人安心了，她也不想結束眼下這種與他獨處的狀態。
「我現在這副樣子，怎麼見人啊……」
眼眶發紅，面容憔悴，躺了一整天，一頭短發也是亂的。
盯著紅子看了一會兒，直到她忍不住地開始整理頭發，宗谷才轉過身去，打量著吉川太太平時為家人準備料理的地方。
「有剩飯嗎。」
「不知道……」
「你中午吃了什麼。」
「忘記了。」
「我回去了。」
「……等一下啦！」
紅子站了起來，打開電飯鍋，里面是空的，接著又打開冰箱看了看。
「沒有剩飯了……不過還有幾道剩菜。現在開始煮飯也來得及吧？」
宗谷也湊過來看了幾眼，「但剩菜也只剩一點了啊。」
她看著他，「嗯……」
冷氣直冒，冰箱里亮著暖色的燈，他忽然注意到了放在更深處的袋子，心里有了打算。
「炒面可以嗎？」
紅子點了點頭，「好……」
宗谷取出袋裝面條，看了眼上面的文字，「三人份麼。」
「宗谷也一起吃吧。」
他未置可否，取出面條後，又將冰箱里的那幾盤剩菜都端了出來。
「就拿這些剩菜當配料了……吉川太太應該不會介意吧？」
「不會的啦。」
吉川家中午的剩菜葷素兼具，也不算多，用來當炒面的配料再適合不過。
「最多再加個煎蛋。」
「要加！」
生火熱鍋，倒一點油，感覺溫度差不多了，宗谷敲碎雞蛋，下在鍋里。
滋滋——
煎好雞蛋暫時放在一旁，宗谷再放入凍成一團的面條，上下翻動，稍熱後用筷子劃開，均勻翻炒。
炒了一會兒，他將幾盤剩菜先後倒進鍋里，和面條一起翻炒。
便利店里買的袋裝炒面，還附贈一包風味醬汁。
「要加嗎？」
宗谷望了一眼，是他能接受的風味，「都行。」
紅子剪開醬汁的袋子，他動作不停，示意她直接往里加。
加入醬汁繼續炒動，面條很快變了顏色。
「差不多了……」
宗谷關上火，目光一轉，紅子拿了兩個盤子過來。
「……」
他沒說什麼，將炒面裝盤，再將剛才煎好的那塊煎蛋放上去。
「宗谷不要煎蛋嗎？」
「這盤是我的。」
「……」
紅子瞪了過來，接著卻又笑了一下。
「可以哦。」
宗谷繼續裝著第二盤炒面，她去倒了兩杯水，放在相鄰的座位上。
「突然想起來，你自己炒面也沒什麼問題吧。」
「我生病了，沒力氣。」
忙活了半天，他差點忘了這一茬。
從下午到傍晚，他的口罩已經摘下來很久了。
「你最好是真的痊愈了……」
端起第二盤炒面，宗谷轉過身，紅子坐在餐桌旁，之前那盤帶有煎蛋的炒面放在旁邊為他留出的空位上。
放下炒面，移動水杯，他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
紅子鼓了鼓嘴，表示不滿，而宗谷已經埋頭吃了起來。
看了他一會兒，她將炒面拖到面前，夾起煎蛋。
「我開動了。」
嗡嗡——
手機振動，是桐野茜發來消息詢問。
告訴她自己在吉川家留飯，宗谷放下手機，夾起盤子里的最後一點面條送入口中。
對坐的紅子舌忝了舌忝嘴唇，也已經吃完了。
「夠了嗎？不夠的話……」
「再做點別的什麼嗎？」
「不。」宗谷朝她身後揚了揚下巴，「不夠的話，那里還有一大袋蘿卜。」
「……」
紅子撇了撇嘴，「我吃飽了。」
他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後說道︰「我該回去了。」
「誒……現在就要回去嗎？」
「難道要等吉川先生和吉川太太都回家、我再回去嗎？」
「我就是這樣想的……」紅子看著他，「媽媽也是這麼希望的。」
宗谷只是搖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我明天還能過去吃早餐嗎？」
他看著她，「你明天不是請假嗎。」
「……我要去學校。」
「不要勉強。」
「沒有勉強，身體已經沒問題了。」
「那隨便你。」
又坐了半分鐘，宗谷站起身，「就這樣吧，我回去了。」
紅子也立即站了起來，「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再待一會兒不行嗎？」
「我明白你的打算。」宗谷搖了搖頭，「只是繼續待下去，我也不會改變心意。到此為止吧，紅子。」
「……」
她咬緊了唇，視線掃過餐桌。
「盤子……盤子還沒洗呢！」
「……」
宗谷看了她一會兒，將兩人的盤子收拾進水池，和裝剩菜的盤子一起清洗起來。
「以後再過去蹭飯，你的碗筷你自己洗。」
「……自己洗就自己洗。」
水聲嘩嘩作響，宗谷轉著手里的盤子，在水龍頭下沖洗。
「米也自己帶，我家的大米不養外人。」
「那是茜家里的！」
「她家舊宅的大米早就吃完了，之後都是我買的。」
「小氣鬼……」
最後一抹赤霞也已經褪去，窗外天色昏黑。
紅子靠著餐桌，看著他的背影。
「在床上躺了兩天，我想去洗個澡。」
「嗯。」
「在我洗完澡之前，宗谷不能離開哦……不然我一個人會害怕的。」
宗谷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將水關小一些，沒有回頭。
「如果我答應了，吉川的下一個要求是不是讓我去房間里陪著，在你睡著之前不能離開？」
「紅子——就像剛才那樣，叫我紅子。」
「紅子……」
「抱歉……」她從背後抱了上來，緊摟著他的腰，「一會兒就好……稍微一會兒就好……」
「……」
她的手環繞在腰間，背後壓迫的還有眼鏡硌著的堅硬觸感。
宗谷握住她的手腕，紅子察覺到他的意圖，立即抱得更緊。
「我不會放手的……」
「從剛才開始，我就有種預感……如果這個時候放宗谷離開，那我就永遠也不可能得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