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白,未見晨暉。躺在被窩里的宗谷轉了轉腦袋,在某一刻睜開雙眼。
將醒未醒,他還沒來得及查看時間,先听見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說話。
「……睡到現在也差不多醒了。」
「今天是周末。」
「也就打個招呼。」
是桐野宏幸還有桐野慶子。
想著夫婦倆可能有事要找他,宗谷剛坐起身,接著就听見兩人敲響了隔壁房間的門。
「茜,醒了嗎?」
不是找他的。
宗谷又躺了下來,只是人已清醒許多,注意力也不自覺地轉移到了外面。
「茜?」
敲了會兒門,桐野慶子沒得到回應,便直接拉開門進去了。
「看看你女兒的睡相……茜,醒一醒,媽媽過來了。」
夫婦倆走進房間,宗谷也沒繼續「偷听」,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
「才七點多麼。」
就周末而言,時間確實還有些早。
望著天花板,雨聲與似有若無的交談聲沿著斑駁的木紋上流淌而過,晨間的時光依然靜謐。
人的適應性真的很強,躺著的宗谷忽然如此想道。
不知不覺間,他早已習慣在這個房間里不受打擾地自然蘇醒了。與之相對的,則是前兩年他還在黃泉里流浪時的朝不保夕。而那樣的環境,他同樣適應得很快。
就像十年前那場翻天覆地的巨變後,沒用多久,他就接受了兒童福利院的新生活。
「……我們常常不能想象,自己適應環境的能力到底有多強。」宗谷又想起剛開學時,柴崎誠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他的意識又漸漸沉了下去。
「——宗谷,你醒了嗎?」
直到突然響起的敲門聲,一把拉住了他。
「桐野小姐……」宗谷起身開門,衣著十分正式的桐野夫婦站在外面,「桐野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宗谷。」
簡單打了個招呼,桐野慶子開門見山︰「我和宏幸有事情要去大阪,大概得到明天晚上才能回來。這兩天,茜就拜托宗谷照顧了。」
「……」
雖然有些突然,宗谷還是很快點頭答應下來,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那就這樣吧,拜拜。」
「路上小心。」
夫婦倆轉身下樓,一邊走一邊聊了起來。
「要是能听到‘爸爸媽媽路上小心’就好咯。」
「要先開始交往。」
「怎麼開始,等你女兒開竅嗎?」
「順其自然。」
與丈夫、女兒以及看中的未來女婿三方面都無法達成共識,桐野慶子倍感勢單力薄,只能嘆氣,接著又回頭望了一眼。
「……」
她嘆息得更大聲了。
宗谷打著呵欠假裝沒听見,轉身就躲回了房里。
他倒是沒打算繼續睡下去,只是想著先等有些難以應對的桐野慶子離開再說。
又過了幾分鐘,換了身衣服的宗谷走出房間,旁邊也同時傳來了拉開移門的聲音。
他望過去,只見到一道殘留的背影。
「……」
原地站了幾秒,桐野茜從房間里慢慢往外瞧著,觸踫到他的目光後又迅速縮了回去。
「……」
一大清早就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宗谷︰「我看見了。」
她這才笑眯眯地探出腦袋,尚未梳理的長發在身後劃出一道弧線,自然披落。
「早上好~」
「早上好。」
「爸爸媽媽剛才來過了哦。」
「打過招呼了。」宗谷點頭道,「說是要去大阪,桐野知道他們去干什麼嗎?」
桐野茜走了過來,「好像是爸爸媽媽的大學同學結婚了。」
「是嗎……那還挺遲的。」
桐野茜都十六歲了,桐野夫婦保守估計也在四十歲上下,他們的大學同學當然也年輕不了幾歲。
她怔了一會兒,「我都沒注意到……」
宗谷笑了笑,「大概是因為沒吃早餐。」
「有聯系嗎?」
「應該有吧。」
「那就有吧~」
兩人一起下樓,桐野茜走在後面,借著上下階梯的高度差,雙手得以自然地撐在宗谷肩上。
感受著她渾身上下散發的輕快氛圍,他微微偏過頭,「桐野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是呀。」
「因為父母都出門了嗎。」
「大概是吧。」
桐野茜想了想,接著說道︰
「爸爸媽媽本來是打算帶我一起去的,但是我誰也不認識,就沒答應。要是以前,我就只能一個人留在家里了。現在的話,還有宗谷在家里陪著我呢~」
雙手扶肩,看著他結實的後背,她很想跳上去趴著。
「一想到這件事,我就特別開心。果然當初讓宗谷留下來的決定是正確的!」
「我也這麼覺得。」
宗谷經歷得更多,對安定的感慨也更深些。
「幸好我當時遇見了桐野。」
「嘿!」
她還是跳上來了。
通過肩上傳來的力度變化,宗谷剛才就感覺到她似乎在醞釀著什麼,已經有所準備。在她跳上來後,他稍微搖晃兩下,扶著牆站穩了身體。
「還在樓梯上呢。」
「宗谷!」
「嗯。」
環繞著他的脖子,她從旁邊探出腦袋。
「我在想,要是宗谷能早點出現就好了,比如我小學的時候……不對,還可以更早一些。」
他笑了笑,挽著少女的雙腿,將她又往上托了一點,繼續邁步下樓。
「正是因為在這個時間,我才會遇見桐野。」
「命運般的相遇!」
「命運麼。」
「宗谷不相信命運嗎?」
因為背著她,宗谷下樓的腳步很慢,「與其說不相信命運,不如說壓根就沒人告訴我、未來的命運到底會如何……」
【「你的命運已經注定。」】
「……」
見他忽然停下,又半天沒動靜,桐野茜往前湊了一些。
「宗谷?」
宗谷回過神,眼底閃過一絲疑惑,緩緩搖了搖頭。
「沒事……」
桐野茜保持著往前湊的姿勢,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至少得先有人預言我的命運,我才好決定相不相信。」
「好的就信,壞的就不信?」
「沒錯。」
「真狡猾。」她笑了起來,「那就讓我來預言一下宗谷的命運吧。」
宗谷微微偏頭,表示洗耳恭听。
「宗谷未來會變成……」
桐野茜看著他的側臉,眼珠轉了轉,「神明大人!」
「我不信。」
「誒——」
他笑了一下,注意著腳下的階梯,「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變成神明還不好嗎?」
就宗谷現在已經了解的真實情況而言,他對神明毫無向往之心。
「不太好。」
她撇了撇,「是宗谷的要求太高了啦。」
「或許吧。」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我們著陸了,預言家小姐,請下來吧。」
桐野茜胳膊一抬,指向前面。
「背我去洗漱,我就給宗谷預言一個更好的命運。」
「我的命運未免也太靈活了。」
「這個……站在不同的角度,觀察到的命運也是不一樣的。」
「說得跟真的似的。」宗谷將她往上抬了抬,「那我也姑且听一听吧。」
走進洗漱間,他在洗面台前將桐野茜放下,而她還沒在自己的認知里為他找到比成為神明更好的安排。
「別著急,宗谷的命運太復雜了,我還在觀察……」
「你慢慢想吧。」
宗谷拿起自己的牙刷,剛擠上牙膏,旁邊又有另一只粉色的牙刷伸了過來。
「……」
他給她也擠上牙膏。
先後接了杯漱口水,兩人對著鏡子,一起刷著牙。
彼此的胳膊在搖晃中踫撞,洗面台前到底擁擠了些。嘴角的白沫也逐漸變多,宗谷通過鏡子看了看桐野茜,她也在看他,雙眼彎如月。
「唔想到惹……」
「等哈再說。」
刷完牙,宗谷再洗了把臉就結束了自己洗漱,而桐野茜還要梳頭。
一梳到底,她看見鏡子里的宗谷靠門站著。
「我看見宗谷的命運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算是神明,也不能阻止宗谷自己的選擇。」
「……」
他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笑得很淺。
「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我還真不好說信還是不信了。」
「你就說酷不酷吧!」
「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