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密布,大雨傾盆。
噠噠噠噠——
急促而有力的雨點,不斷砸在巴士站台頂棚上,聲如激奏。
鄉下路邊的巴士站台,簡陋破舊,長不過兩三米,內部更是狹窄。即便倚靠最里面的潮濕木牆站著,也還是會淋到站台外飄進來的雨滴。
只是附近除了樹林,便只剩下大片的開闊農田,已經找不到第二處可以避雨的地方了。
路上積了些水,流動匯聚,掀起微小的浪潮,將天空的倒影攪得稀碎。
雲層灰暗,仍不肯褪色。
這場雨大概還要再下一陣子。
嘀嗒。
頂棚殘缺破舊,外面下大雨,站台里下著小雨。
又一大滴雨水砸在肩上,宗谷芳明抬手抹了抹,身體往旁邊挪動,撞到了站台里的另外一人。
「宗谷……這邊也在漏雨。」
肩抵著肩,頭發在滴水的吉川紅子,也已經無可躲避了。
宗谷扭過頭,「抱歉……」
「別看這邊啊。」
她迅速抱住胸口,身體也轉向另一側。
只是這樣並不能完全遮掩,已經濕透的夏季制服,側面也透露出內里的顏色。
有意無意之間,宗谷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望向外面的大雨。
「早知道就帶上外套了。落在部室里了。」
「嗯……」
「雨傘也是。」
「嗯……」
雨水順著發絲在眼前滑落,鏡片上的細小水滴擦不干淨,吉川望著天空,微微嘆了口氣。
「……明明現在還是雨季。」
黃金周過後,時間過得很快。
進入夏季,樹木褪去新綠,氣溫也逐漸攀升。
六月初,梅雨鋒面在鹿兒島登陸,一路北上。空氣變得沉悶凝重,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泥濘感。當氣象廳後知後覺地宣布近畿地區入梅時,京都附近已經連續下了一個多星期的雨了。
進入雨季以來,即便沒有下雨,天也總是陰著的,少見晴日。雨傘成了必備品,但人總有疏忽的時候。
準確地說,是心存僥幸卻又未得幸運眷顧——偷懶的結果。
「哎……」
濕透的制服貼著皮膚,讓人很是難受。
吉川擰了擰衣角,立即擠出一灘水來。只是穿著衣服,能擰干的也只有衣角了。
她看了眼宗谷的側臉。
雖然四下無人,但總不能在他面前把制服月兌下來吧?
即便現在已經被他看得差不多了……
「還好茜和鈴沒有過來。」
望著外面的大雨,宗谷點了下頭,又微皺起眉。
「也不知道桐野家里出了什麼事……」
他和吉川之所以會出現在鄉下的巴士站台里,是因為不自然現象研究部又接到了委托。
【「我家的狗好像能看見不干淨的東西,希望你們能過去看看呢。」】
委托人是一年A班的某個女生,住處不算太遠,至少還在淡海高校所在的高山町內。只是過去稍微有些麻煩,得等半個小時一班的巴士。
京子素來不會到社團部室露面,朝霧鈴今天得在圖書館值班。
而原本要與宗谷和吉川同行的桐野茜,接到桐野慶子的電話,得知家里似乎出了些事,急匆匆地回去了。
或許是因為臨近周末,也可能是因為沒抱多少期待,吉川聯系上同班的委托人時,後者已經忘記了這回事,都快到家了。
只是接到聯系後,她又極力邀請,兩人只好自己坐巴士過去。
而下車沒多久,原本就陰著的天空,意外又沒什麼意外地下起了大雨。
沒帶雨傘,又無處可躲,他們只能回頭,暫時擠在狹窄的站台里。
「不知道這場雨會下到什麼時候……」
吉川從書包里取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都等了二十分鐘了。我想回去了。」
宗谷頭也沒回,「那也得等到下一班巴士過來才行。」
「……真的要回去嗎。」
「除非春日部同學打著傘過來接我們,不然等到回去的巴士,我就上車了。」
捏著衣角,吉川未置可否,她在意的也不是那位同班女生。
又等了片刻,巴士沒來,一成不變的雨聲里忽然摻入了些別的東西。
宗谷探出頭看了一眼,雨里有人穿著簑衣朝這邊走來,他听見的正是對方踩起水花的嘩嘩聲。
看斗笠下的面孔,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似乎是附近的農民。
「怎麼了?」吉川問道。
「有人過來了。」
「春日部?」
「唔……可能是老春日部。」
「哈?」
「一個老頭。」
「……」
身後傳來一些響動。
宗谷剛要回頭,一雙手搭到了肩上。
「別動……」
吉川擠在他身後,「幫我擋著,我可不想被老頭子看見內衣。」
「……」
雨水淋到臉上,宗谷也沒說什麼,只是站著。
穿著簑衣、戴著斗笠的老農民,很快走到了站台前。看見渾身濕透的宗谷,以及他身後只露出個腦袋的吉川,他停下來打量了幾秒。
出于禮貌,兩人向他打了聲招呼。
「沒帶雨傘啊。」
「是的。」
「入梅了,出門不帶雨傘可不行。」
「您說的是……」
「別在這里做壞事。」
「……」
老頭又看了兩人幾眼,轉了轉頭上的斗笠,踩著積水繼續往前。
兩人仍維持著前後的姿勢,一大滴雨水從頂棚上掉落,正好砸在宗谷頸後。
他縮了下脖子,一只柔軟的手覆蓋上來,連帶著濕潤的發尾,輕輕抹了一把。
「宗谷的頭發有點長了呢。」
「已經有段時間沒剪過了。」
吉川又抹了幾下,雙手重新落到他的肩上。
「宗谷個子太高了,一直抬著胳膊有點吃力呢。」
「那個老頭已經走遠了,出來吧。」
她沒放手,而是捏起了他的肩。
「要是他突然回來怎麼辦?」
宗谷看了眼已經走遠的背影,「這麼大的雨,人家出門可不是來玩的。」
「這里有個美少女,想回頭多看幾眼也能理解吧。」
「左邊輕一點,美少女。」
「……」
吉川笑起來,手上卻重捏兩下。
在他喊痛之前,她便放開了。雙手又捏成拳,沿著他的背一路敲打下來,直到腰間。
「累了。」
她稍微往前靠,額頭抵在他背後,彼此都感覺到了潮濕。
而空下來的雙手猶豫半天,最終還是沒有環抱住他的腰。
這樣就好。
他們比普通的朋友親密一些,但離下一階段的關系,還有著不可拉近的距離。
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阿嚏!」
宗谷到此時才微微偏頭。
「著涼了嗎。」
「沒事……」
吉川揉揉鼻子,有些尷尬,又故意在他背上抹了一把。
「我都擦干淨了哦。」
「喂。」
「我……阿嚏!」
她又打了個噴嚏,這一下,腦袋也有些暈了。
宗谷回過頭,「果然著涼了。」
「衣服都濕透了嘛。」
吉川這次沒再遮掩胸前,只是一直盯著他的眼楮。濕漉漉的頭發貼在兩邊臉頰上,底色逐漸變得紅潤。
「真是狼狽……」
宗谷只看著她的臉,很快轉過身,「今天先回去吧,下次再找時間過來。」
「嗯……」
她又抵上他的背,兩眼盯著腳尖,突然想稍微任性一些。
「宗谷,我好冷。」
「衣服都濕透了,當然會冷。要麼把濕衣服月兌了吧。」
「說什麼呢……下流。」
宗谷低笑一聲,身體後退,用還算溫暖的後背貼上她。
「……」
只是取暖而已。
她閉上眼,摟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