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白蓮教,秦時大抵也知道一二。
前世那條世界線中,白蓮教自唐、宋就開始在民間流傳開來,月兌胎于佛教的淨土宗,本是和佛教一樣宣揚修行持戒、勸人向善的宗教。
發展到元朝,白蓮教管理不嚴,戒律松懈,教內派系爭斗嚴重,教義也發生了很大變化。
這時,其中一部分便趁機分化出來,宣揚「彌勒下生」,教眾常有尋釁鬧事之舉,至元末時期,國家矛盾嚴重,社會撕裂加劇,許多白蓮教分支便間接或直接反抗元統治,白蓮教義也傳播開來。
到了明朝,白蓮教的「起義」性質愈發明顯,著名的「唐賽兒起義」便是在明永樂年間席卷開來。
雖然這個世界的大明朝與前世的「朱明」完全不同,但有趣的是,作為一個造反專業戶,白蓮教這個組織,卻毫無例外地在各自的世界線上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秦時不得不感嘆一句,人民群眾真的才是歷史的創造者。
這個世界的白蓮教也大抵如此,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造反的路上……
那日,衙門里的衙役雖然發現了白蓮教傳教的蹤跡,但這些啥也不懂的莊戶人家只是一些最底層的普通信徒,連教眾其實都算不上,所以,吳中承背後是否真的是白蓮教的身影,還是個未知數。
但對于這個猜測,秦時和張濤都覺得有很高的采信度。
一是因為吳中承本人近幾年出外行商,蹤跡琢磨不定,若是在此期間與白蓮教暗通款曲非常便利。
第二,據張濤搜集到的,關于吳中承當初發家始末的消息,其中有一條非常奇怪。
十九年前,原本在安縣只擁有一家小布莊吳中承,曾一次性從安縣之外購進大批量的生絲,制成布匹之後以量大價優的優勢一舉壓倒安縣其他布莊,從此正式在安縣站穩腳跟。
可那時候吳中承還是個名不見經轉的小毛商,哪里有那麼大的財力和物力購進生絲,以及支撐生絲織成布料期間
產生的費用?
最關鍵的是,張濤告訴秦時,二十年前,他還是京城一名將軍身邊的親兵,彼時的白蓮教比現在更加活躍,多次趁著天災之時煽動民變。
于是龍椅上那位一怒之下就派這位將軍圍剿白蓮教,張濤作為親兵自然是常隨在身側,月余時間,大明境內最大的一股白蓮教勢力被撲殺,殲滅近五千教眾。
但是幾名匪首和一些骨干憑著不俗的武功的突圍而出,其中一批主力便是往南邊竄逃,而吳中承在安縣崛起便是在這件事之後的一年……
而如今,近二十年休養生息的時間,如果那股白蓮教真的和吳中承有瓜葛的話,估計已經在南邊徹底站穩了腳跟。
如果他們還是當年那個不懼朝廷,有職業道德並且不忘初心的造反組織,那麼接下來,他們的目標基本可以確定,就是秦時和吳中承腳下這個早就被朝廷忘卻,但實則是大明屏障的邊陲小縣了。
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什麼的最討厭了……
老老實實地和黑風寨學習當個良民不好嗎?
俗話說,距離產生美,如果白蓮教不來招惹秦時,讓「白蓮教」這個名詞永遠存在于秦時關于歷史的思考當中的話,即便秦時如今活在歷史之中,但二者仍然是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有了這個距離感,雖然秦時不會產生俗話里說的親近喜歡之類的情緒,但至少不會厭惡和反感。
而那些和秦時絲毫不相關的一個個名字,彼此串聯起來之後產生的,或許在遠方,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很浩大,很壯闊的一個事件。
而那時的秦時,可能會坐在寨子里那顆巨大的槐樹下,手里端著熱氣靄靄的茶盞,茶面上漂浮著幾片縴薄的茶葉,陽光傾瀉下來,微風吹過,地面上樹影微顫,秦時慢條斯理地吹開茶葉,輕啜口茶,然後眯著眼楮感嘆一聲︰「階級的局限性啊……」
多麼美好多麼雋永的場面……
很可惜,這個意境十
足的場面很大概率不會有了。
因為如果吳中承背後的大佬真的是白蓮教的話,秦時很可能會和他們打起來,你死我活的那種,就算秦時會坐在槐樹下感嘆,也多半會是「狗日的白蓮教」之類有辱斯文的話……
吳家很強大,有了白蓮教的吳家更強大,事情有些超出秦時的預料了。
秦時有點憋屈,他就是想安安分分地賣點茶葉,掙點養家糊口的銀子,怎麼搞得現在連白蓮教都要自己的命了?
那些人毫無道理的想要強搶自己茶葉方子,就因為自己不想屈服,所以他們還想要用自己的性命來築高他們底下的權威座椅。
可笑的是,他們本身根本就不在乎對錯,管他那麼多,能得到需要的就行了。
雨小了不少,雷也屏氣斂聲,但高處的青黑色雲層越堆越厚,彷如漂浮在天空中的不斷被涂抹墨汁的巨大雕塑,只有從中伸出的,如同鎖鏈一般貫連天地的雨線,顯示這個龐然大物還在微微喘息。
秦時從縣衙大門跨步而出,抬頭看了高處,有些恍惚。
他確信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幾個月了,但他在這段時間里所遭遇和遭受的,同自己前世身處的那所孤兒院內,以及從孤兒院里逃出來之後,目之所及更大範圍的鋼鐵高牆內所遭遇和遭受的,放眼望去幾乎一般無二。
他們同樣的狠毒,同樣的狡猾,同樣的欺軟怕硬,同樣的,生命力頑強。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雲層還在瘋狂翻涌,定定地看了半晌,秦時撇了撇嘴,打開了油紙傘。
傘把上著手處包裹著幾層厚厚的布,葉思楠晚上的時候替他包上去的,說是這樣一來,握著的時候暖和一些,大拇指微微摩挲著,布似乎不是特別絲滑的材料,但指肚與之摩擦產生的粗糙質感秦時很喜歡。
雨仍舊在下,秦時把傘舉過頭頂,走下台階,鞋底踏開點點水花,朝黑風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