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千畝青山都上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黃,但黑風寨里的氣氛卻不如往常那般充滿活力。
這兩天以來,山下縣城里的事情漸漸地傳入黑風寨,加上葉虎每日安排的青壯巡查,人們逐漸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往日里茶葉作坊里歡快勞作的笑聲也不見了蹤影,唉聲嘆氣的人比比皆是,寨子里氣氛被壓的很低。
吳家這個龐然大物首次露出獠牙,出現在人們的視野當中。
對于大多數寨子里的人而言,以往的日子都被生計和勞作所填充,極少出入縣城,听都沒听說過吳家這個存在。
而現在,安縣首富、壓過縣令、第一紈褲、心狠手辣等等信息逐漸匯聚起來,恐懼與無力的心態開始在他們心中滋生。
特別是自記事以後在這個封閉的寨子里過了小半輩子的小年輕,他們是沒有上一輩跟著老寨主在綠林里混過之後的狠勁與韌性的,頭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加之傳聞時常帶有夸大事實的作用,甚至極個別開始出現怨恨的情緒來。
過得好好的非要搞什麼茶葉?這下可好,原來撐一撐還能過下去的太平日子如今徹底沒了!
他秦時就是想自己掙錢,沒人跟著又搞不起來,這才拉上他們一起,現在怎麼樣?一起去送死!真是個掃把星!
當然,這些話他們是不敢當眾說出來的,這些只是一兩個不曉事的崽子們在吃完作坊里提供的午飯後的閑聊,可好巧不巧卻剛好被管事六叔听見了。
隨後便是吊起來打。
淒慘的哀嚎聲引來許多寨民,連他們的父母都來了,听六叔講完經過,他爹親自操起手腕粗細的藤條 里啪啦一頓狠抽,不斷重復著︰老子怎麼就生了你們兩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打死了事!
他娘雖然也紅著眼眶,但口中也不求情,直到只剩下半條命的時候才被六叔勸下來了。
這件小事是小角兒傳到秦時耳朵里的,看著小角兒邊說邊罵,氣得她恨不得親手去狠捶兩拳的模樣,秦時只是笑了笑,說不用在意,別告訴虎叔和姨之類的話。
葉宅大廳里。
一家人正在吃著早飯,盡管比起以前,菜色豐富了很多,但很明顯,大廳里的氛圍不算很好。
除了筷子相互踫撞發出的聲響,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
秦時就著蔬菜喝了兩口粥,然後放下筷子看著座位上默默低頭吃飯的五人,嘆了口氣。
「我說,能不能整點聲響出來。」
好好的山賊二代,怎麼染上了‘食不言寢不語’的壞毛病……
眾人吃粥夾菜的動作略微一頓,緊接著,葉虎往日里吭哧吭哧的進食聲響了起來……
嗯,悅耳!
秦時把剩余的粥吃完,擱下筷子道:「等會兒下山,思楠和我一塊去。」
葉思楠嗯了一聲,吃粥的速度明顯快了幾分。
「老爺呢?」姜嵐也擱下了筷子,推了一下還在吭哧吭哧的葉虎,然後看著秦時,有些擔憂地道:「小秦,今日……讓老爺隨你們一起去吧。」
「對對對,今日我也去,我也去……」葉虎終于吭哧完畢,用袖子胡亂抹著嘴,口中含糊不清地道。
葉芙和小角兒也抬起頭看著秦時,很明顯同意這個方案。
昨日秦時回寨子里,將城里的局勢和大家伙說了一番,猜測今日很可能就要見真章,所以,此時出現這種情況,秦時一點也不意外。
搖了搖頭,秦時道:「不必,有思楠陪著我一起去足夠了,況且我的外家功夫也有了些進展,一
般的危險足夠應付,虎叔還是留在寨子里穩妥。」
葉思楠嘴角微微一勾,盡管她也擔心吳康那廝狗急跳牆對秦時不利,自己可能護不住秦時,但听到秦時如此信任自己,心里還是忍不住小小的雀躍了一下。
眼見秦時下了決定,姜嵐也只能點頭,然後瞪了吃飽了正撐著的葉虎一眼……
昨日義演之後,關于吳家欲強奪勾欄泡茶方子的傳言愈演愈烈,仿佛是在驗證昨日的消息一般,今日的勾欄和隔壁的兩儀茶樓罕見地放了假。
平日勾欄里的不少常客都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打听進一步的消息,然後時不時地扼腕嘆息。
至于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的義憤填膺,不可考……
吳府偏廳。
吳康悠閑地坐在椅子上押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雙目半闔,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慢慢品味著口腔里涌動的醇香氣息。
他十分享受整個過程,這讓他有種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的微妙感覺。
半晌,吳康睜開了眼楮,聲線稍顯沙啞:「周管家,事情辦的如何了?」
「少爺,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您示下。」侍立在一旁的周管家聞言躬身回稟道。
「嗯,去吧。」
「是。」
周管家低聲領命,轉身出了偏廳。
吳康眯著眼楮,摩挲著手中溫熱的茶杯喃喃道:「今日這場好戲,可比勾欄里的好看不止十倍,哦,同樣不收票錢……」
安縣縣衙。
兩個衙役分立大門兩側,曬著太陽聊著八卦。
「大壯,你是不知道,昨日那場勾欄義演著實好看。」
「切,你又知道什麼?平日里售票的時候才有味道,土包子!」
「呦呦呦,不就是昨日沒听著麼,瞧你那嘴里那酸味兒,嘖嘖嘖……」
「呸,我酸?爺們兒往日里不當值的時候哪日不去听?嗯?」
「行了,我不跟你吵……唉,說來也倒霉,你說好端端的,那勾欄怎麼就招惹了吳家那群禍害……」
「噓,小點兒聲,瞎嚷嚷啥,讓人听見了傳到吳康耳朵里,有你的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渾然沒見沉著臉的周管家已經來到了衙門口。
「咚!咚!咚!……」
沉重的鼓聲徒然在兩人耳邊響起,兩人猛的驚出一身冷汗,豁然轉頭看向鳴冤鼓的方向。
衙門外鳴冤鼓的聲響,頓時引起了大批好事者地圍觀。
這鳴冤鼓可不是用來給那些個小偷小模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兒敲的,除非是一些大案要案,否則這個胖乎乎,圓滾滾的東西只是擺在衙門外頭當個吉祥物罷了……
衙門外,圍觀群眾一陣密語。
「這不是吳家的周管家嗎,怎的吳家也讓人給欺負了?」
「嗤,無知,這鼓可是能隨便敲的,你瞧周管家身後那蒙著白布的擔架上是什麼?」
「嘶,莫不是……」
「多半是吳公子……」
「不盡然吧,我猜是吳老頭!」
「吳公子!」
「吳老頭!」
「吳公子!!」
「吳老頭!!!」
「呃,幾位,會不會……是吳府的周管家?」
眾人:「(-ι_-)」
…………
低著頭佇立鳴冤鼓下的周管家眼角狂跳了幾下,深呼吸之後平復心情。
再度抬起頭
時,滿是褶皺的老臉已經是一片哀傷之中夾雜著難以平撫的憤懣之色。
無視周圍細密的議論聲,周管家頗為鄭重地朝兩個猶自臉色蒼白的衙役拱手,語氣難掩沉痛。
「還請兩位差爺稟告縣尊大人,老朽有天大的冤情要呈報!」
兩人這才回神,對視一眼,慌忙點頭,扶著帽子轉身進跑了縣衙。
周管家于縣衙門外垂手而立,默然不語,消息傳報需要時間,事情發酵更需要時間,他等得起。
不多時,一名衙役便和周管家說了幾句,緊接著周管家身後的兩個漢子抬著尸首進了縣衙大堂。
縣衙大門口,幾個維持秩序的衙役將一群看熱鬧的老百姓堵在外邊,以防干擾庭審,不過在此處依舊能把大堂里的動向看得清清楚楚,畢竟是人命官司,這也算是縣太爺以示公正之舉。
兩個抬著尸首的漢子進了大堂之後便退下了,周管家站在大堂中央,一群衙役排列兩側,身形筆直,手中的水火棍有節奏地快速杵著地面,齊聲喝道:「威……武……!」
縣令張濤是個面相粗獷,身量頗壯的中年大漢,青色補服穿在身上繃得有些緊,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
「啪!」,張濤猛的一拍驚堂木,看著跪在地上的周管家大喝道:「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速速言明!」
周管事滿是褶子的老臉頓時布滿淚痕,神色悲慟不已,即刻拜道:「草民吳府管家周明誠,狀告兩儀茶鋪行商不端,于茶葉之中惡意投毒,謀害我義弟張彪之性命,可憐,嗚嗚,可憐我義弟年紀輕輕,本應是大好年華,如今……如今竟是被這無良惡商給害了!求縣尊大人做主,還我義弟一個公道,還朗朗青天一個公道……」
此言一出,公堂內外俱是一片嘩然,周管家的義弟被勾欄和兩儀茶樓的東家下毒害了姓命?!!
難道說,勾欄東家為了保全方子,行此險招,欲毒死吳康父子,結果……射偏了?
更重要的是,這周管家說的明明白白,毒藥是勾欄下在茶葉里的!在場的許多人可都買過了茶葉, ——
一時間猜疑和恐慌開始蔓延,今日勾欄可下毒害吳家,焉知明日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群眾的眼楮大部分時候都不是雪亮的,特別是另有用心之人刻意誤導的時候。
隨著周明誠周管家把一紙訴狀遞至縣太爺的桌案上,勾欄的聲譽瞬間跌至谷底,兩位東家在許多人心中的人身危險性只一瞬間就達到了僅次于吳府的高度……
今日早間還在為勾欄扼腕嘆息的人,有許多都立馬掉轉炮口對準了勾欄。
而那些那些被吳家坑害欺負過的人則是惋惜的嘆了一口氣,怎麼就只毒死了一條狗呢?
至于勾欄和兩位東家的下場,或許寥寥只言片語閃現後,就快速淹沒在對于他們來說更為重要的東西里。
議論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大,甚至于排列兩班的衙役也用眼神試圖加入其中……
坐在公堂之上的縣令張濤目光閃爍了幾下,隨即一拍驚堂木,大喝道:「肅靜!」
縣令的威嚴還是相當管用,方才還亂哄哄如同菜市場般的縣衙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張濤環視堂下,滿意的點點頭,接著虎目一沉,盯著周管家道:「周明誠,你既狀告兩儀茶鋪的兩位東家,必定是要有證據的,若是誣告,依大明律,當反坐之,你可明白?」
周管家含淚再拜:「草民冤情天地可鑒!!!」
「好,來人,將兩儀茶樓的東家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