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安縣依舊如往常一樣平靜無波,這座承載著數萬人的縣城在太陽還未升起的時候便展現出了活力。
縣城的主街上,尖細的叫賣聲,討價聲,街頭藝人的雜耍聲,叫好聲,婦人打孩子的巴掌聲,熊孩子的哭聲……
各種雜亂的聲音匯聚成海,奔涌向前。
勾欄也像往常一樣開門迎客,不過不同的是,門口卻多了一個木制的告示牌,上面鋪就紅紙,整整齊齊地寫著許多蠅頭小楷。
作為安縣最大的娛樂場所,這一舉動自然引發了不少好事者地圍觀。
一個擠在前面地中年人好奇道:「這牌子上寫了什麼,可有識字的書生給念念?」
這個時代的教育普及率遠沒有後世高,大多數人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只有極少數的家庭才能供養出一個讀書種子。
人群里,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高聲道:「我來讀!」
眾人聞言讓開一條道來,一個年輕人一步三搖地走到告示前,裝模作樣的咳嗽兩聲,淡然處之騷包模樣令大批的文盲一陣羨慕。
只不過,因為即將人前顯聖的激動而導致臉上泛出的紅暈,以及負在身後微微顫抖的雙手,暴露了那年輕人初出茅廬的菜雞實力……
盯著通紅的告示,年輕人振臂高聲念道:「重要通知!重要通知!
本勾欄作為安縣最大的娛樂場所,自開業以來,承蒙各位父老鄉親們的捧場和支持,藝人們才能有口飯吃,勾欄才能延續至今,于此,勾欄向安縣鄉親父老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常言道,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而本縣里支持勾欄的諸位顧客,便是勾欄的衣食父母。
故而,為了回饋新老客戶,東家決定,勾欄今日特將于東市街尾特為安縣百姓義演一整天,不售門票,只為讓父老行親們的疲憊生活里添點光彩,為安縣的精神文化建設添磚加瓦。
由于不售票,還望諸位有序觀看,切勿擁擠推搡,以免發生意外,特此告之。」
年輕人念完,旁邊的一個胖子疑惑道:「啥意思?」
「不售票,白嫖一日……」
話音一落,人群轟然叫好,皆稱東家仁義,口口相傳。
于是,在安縣百姓地傳頌聲中,東市街尾的一處空地上迅速搭建起了一個低矮的台子。
半個時辰之後,台子周圍已是人滿為患,而後,勾欄里幾個說書先生輪番上台,開始了為時一天的義演。
如此浩大的場面,實乃安縣有史以來最大的精神文化建設活動,聞訊而來衙役捕快都嚇了一跳,還以為發生了民變。
了解情況之後,幾個衙役捕快將勾欄小廝暗中塞給他們的銀子藏進腰包,並真誠地表示要留在這里維持秩序,以防發生意外,絕不是為了白嫖之類的事情……
台上已經換上了第二個說書先生,聲音洪亮,技巧精湛,也是勾欄里數一數二的角兒,台下的觀眾听的如痴如醉,叫好聲不斷。
角落里,一個長相老實厚道的年輕人四下里看了看,然後扯了一下旁邊一個中年人的袖子。
中年人听得正嗨,徒然被人攪了興致,瞥了一眼年輕人,不悅道:「扯什麼扯!」
年輕人不以為忤,隱秘地笑了笑,然後低聲道:「這位兄弟,你可知勾欄為何今日舉行義演?」
中年人沒好氣道:「噯!我說你看不看了,你不看別打擾我看,難得不收票錢……」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不知道吧?」年輕人一臉震驚,仿佛不知道是個天大
的罪過,誅九族的那種……
中年人被說的胖臉一紅,眼珠子一轉,強撐著道:「我怎麼不知道,你先說!看看與我所知是否相同!」
「既如此,那我便獻丑了,這一切,還要從兩天前的一個中午說起……」
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周圍的人,看那年輕人如此煞有其事的模樣,都不由得好奇地豎起了耳朵。
年輕人眼見起了效果,老實厚道的面容一肅,略微低沉沙啞地聲音響起。
「話說兩天前的中午,勾欄照常歇息吃飯,突然,打門外邊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那些人個個面容凶狠身材壯碩,而且身手不俗,眼見來著不善,勾欄里的老管事就想問問,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周圍氣氛一窒,有個人問道:「結果怎樣?」
年輕人嘿嘿一笑:「結果那群人隨手撂翻了管事,看見東西就砸,還不時破口大罵,只半盞茶的功夫,勾欄里凡事能看見的桌椅全給砸啦!」
「嘩……」周圍的人頓時嘩然,霎時間七嘴八舌起來。
「怎可如此?!」
「真的假的……」
「我堂堂安縣竟發生如此惡事,人心不古啊!」
「無恥啊無恥……」
「後生仔,你編的吧……」
年輕人也不說話,就擺著一副老實厚道的臉,而且臉色沉痛。
周圍的人看著這張臉,相信了。
人群慢慢安靜,年輕人接著道:「我親眼所見,焉能有假?唉,勾欄的管事嚎啕大哭,半晌才拖著老邁的的身體艱難地站起身,質問他們為何行此惡行。
老管事言罷,就見一個年輕的公子哥兒走到管事面前,這公子哥兒一現身,我就大吃一驚,你們猜是誰?」
眾人艱難搖頭。
「卻是那安縣第一富商吳中承的獨子,吳!康!」
「嘶!」周圍又是一眾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吳康走到老邁的管事面前道,我吳家給你們兩天時間,將那泡茶的方子雙手奉上,耽誤了半刻,我吳家便要勾欄所有人,家!破!人!亡!
說罷,那吳康渾然不顧滿目瘡痍的勾欄,帶人離去。」
周圍的人群沸騰了,憤怒了,各種叫罵聲此起彼伏,若吳中承或者吳康在此,估計會被這群人致以全身上下無差別的物理性親切問候……
年輕人頹廢地擺了擺手,等到人群略微冷靜一點,神情悲憤地接著道:「老管事搖搖晃晃愴然淚下,仰天悲呼,人在做天在看!吳家,你為富不仁,魚肉鄉里,總有一天會遭報應,遭報應!
唉,可憐那老管家剛罵完,吐出一口心頭血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東家或是覺得此關難渡,便決定在勾欄破敗之前,為城中百姓貢獻最後一份心力……」
說到最後,那老實厚道的年輕人竟是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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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期一日的勾欄義演順利落幕,除了口口相傳勾欄東家仁義無雙的名聲,另一個勁爆的消息也以瘟疫一般的速度迅速蔓延。
驚!安縣首富吳家強逼勾欄,欲奪泡茶之法。
老百姓們除了愛看熱鬧,還有個習慣,誰稍微對他們好一點,他們就會感恩戴德。
相反,誰對他們壞一點,那麼這種惡行就會被無限放大。
等到大範圍的輿論成型,膽子小心氣兒高的,只要群情洶涌,不用等人革他的命,他自己就會在人民群眾的唾罵聲中郁
郁而終。
另一種心黑手辣,臉皮還厚如城牆的,這種就比較麻煩,除非砍下他們的頭顱。
吳家,很明顯是屬于後一種。
吳家的宅子坐落在安縣最為繁華的地段,換一句話說就是寸土寸金,可整座吳府卻有方圓數十畝之大,如此財力,可見一斑。
吳府偏廳內,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以頭觸地,身形顫抖,盡管冷汗浸透了衣衫,卻仍舊不敢移動分毫。
面前的座位上,坐著面容冷峻,眼神陰鷙的吳康。
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本就壓抑的偏廳顯得愈發陰森詭異。
「姓秦的以為傳點謠言就能扳倒我吳家?可笑至極……」
吳康沙啞的聲音響起,底下跪著的漢子被嚇得渾身一抖。
「你很怕我?」吳康盯著那漢子忽然道。
大漢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顫抖:「不……不是,屬下,屬下是敬畏公子。」
「呵呵,起來說話」
「屬,屬下跪著聆听教誨便,便可……」
吳康看著跪著的忠狗,一字一頓道:「起!來!說!話!」
漢子整個人驀然一僵,深吸一口氣,然後戰戰兢兢地爬起身,頭卻垂得低低的。
吳康看著那漢子,如拉閑話家常般的輕聲問道:「我記得沒錯的話,你是叫張彪?」
听著自家主子和緩地語氣,李彪微微放下心,甚至小心地抬起頭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屬下賤名正是張彪。」
「不用緊張。」吳康隨意地擺了擺手:「明日便是我與那秦時見分曉之時,我叫你來是有件事要交給你去做。」
張彪一愣,接著大喜,「撲通」一聲,猛的雙膝跪地,語氣抑制不住地溢出一絲興奮:「屬下,屬下願為公子效死!」
原來如此,自己的好日子就要來了麼?哼哼,張三那狗日的為公子將李家辦妥了,得了富貴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整天吆五喝六人模狗樣,嘿,這次該我了!
「好!」吳康笑了,笑得很親切,親自將張彪扶起來,然後遞給他一杯茶:「來,這杯茶算是提前為你慶功。」
張彪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茶杯舉過頭頂,單膝跪地,激動地顫聲道:「屬下,願為公子效死!」
說完,在吳康那期盼的目光下將茶一股腦倒入口中,甚至,連苦澀的茶葉都毫不猶豫的咀嚼著吞咽下肚。
喝完茶,張彪放下茶杯恭聲道:「敢問公子,是何事需要屬下為公子分憂?」
吳康笑容不變,目光移向大廳外的艷麗花圃,聲音卻愈發輕了:「你方才不是說了嗎?」
張彪一愣,自己何時……
下一刻,一陣鑽心的絞痛從月復中傳來,劇痛之下,他頓時目不能視,天旋地轉,釀嗆幾步,魁梧的身體倒在地上不停的痙攣;他的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凸出來,口中的白沫與紅得有些刺眼的鮮血混雜在一起緩緩溢出。
幾個呼吸之後,到地之後的李彪,伴隨著似是劇烈摩擦著聲帶而從嗓子眼擠出來的「 ——」聲,徹底不動了。
至死,他也不明白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狗日的張三能得富貴,自己卻不過因為一句隨口的場面話丟了性命……
哦,張三也許是下一次吧……
整個偏廳里,只余下依舊微笑著的吳康和一具不重要的尸體。
「呵,黑風寨,落鳳山……」
輕輕的呢喃聲在偏廳內響起,微弱的燭光愈發顯得苟延殘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