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鄭長安一路向里走的人是一個句僂著身子的老太監。
老太監明顯有些駝背,雙手耷拉在身側,面帶微笑看著鄭長安,「平南王是第一次來後宮吧。」
鄭長安肯定的點點頭。
對于這個平南王的稱呼,她似乎還是有些不適應。
朝廷冊封俠義盟是在鄭年的計劃之中的,對于這件事情,大家也有很多看法,不過最後的想法都大同小異。畢竟是大敵當前,冊封不冊封對于真正明白事理的人來說,不過都是安撫民心的手段。
俠義盟可以大,但是不能大過朝廷。俠義盟可以有民心,但是最後民心必須是大慶的。
而俠義盟,也必須是大慶的。
這對于江湖人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要他們還能繼續喝酒吃肉,練武論道,沒有特殊的條條框框和管轄,就沒什麼問題。
他們所追求的,不過就是一個自在逍遙。
思來想去的過程之中,鄭長安已經到了一間巨大的庭院門口,里面有許多的花草和一些動物,一只慵懶的貓躺在花叢之中任由蝴蝶在身上飛舞。
潔白之中還夾雜著一些橘黃色的貓。
北落師門?
鄭長安之前對這只貓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注,只是知道她一只都跟隨著鄭小蝶,在她身邊晃悠,可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里看到她。
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更不知道是誰送過來的。
不會是自己走過來的吧?
「平南王殿下,老奴就送到這兒了,不是平安苑的人,進不去的。」老太監說道。
「多謝公公。」鄭長安作揖還禮。
老太監說罷轉身順著宮廷小道離開。
鄭長安左右看了看,里面的人並不多,只有幾個正在清掃院落的宮女。
信步走入。
迎面遇到了一個走出來的宮女。
她的穿著和其他的宮女並不相同,其他的宮女都是白粉色的長裙,侍女衣服,而她雖然款式相同,顏色卻不相同。
後宮的人眼神都是出奇的好,那宮女走出來的時候便看到了四爪蟒袍加身的鄭長安,雖然面生,但是也不敢胡亂造次,連忙躬身作禮,「王爺。」
「嗯。」鄭長安點點頭,向里面走了進去。
閣樓只有兩層,樓梯做的十分平坦,這里的環境非常古樸,也適合老一輩的人居住,清澹素雅,不吵不鬧,人們也都小心翼翼,盡量不弄出什麼聲響來。
鄭長安來到二層,那個房間虛掩著,躡手躡腳走到房門口,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什麼聲音。
鄭長安再側身向里面看了看,搖椅在晃動。
又輕聲叩了叩門。
「誰?」里面傳出了一個平穩卻有力的聲音。
听到這個聲音的鄭長安險些哭出來,她再忍不住,直接推開了門。
門被撞在一旁的隔板上,發出啪的聲音。
躺椅上的人有些驚訝,坐起身來向後看。
突然,這一刻時間都靜止了下來。
那雙熟悉的目光望過來的時候,鄭長安的眼楮已經沁滿了淚水。
「娘!」
「長……長安?」老媽站起來,顫巍巍的向前走了幾步,「長安?是娘的長安麼?」
鄭長安的四爪蟒袍落在了地上,徑直跑過去抱住了自己的母親。
「是……是……娘……」鄭長安死死的抱著自己的母親,她還是那般溫柔,懷中的感覺還是讓人無窮無盡的踏實。
「娘……我想你了……」
俠義盟副盟主,江湖上人人稱道的俠義之峰,十萬江湖俠士敬仰的副盟主大人,大慶平南王,四爪蟒袍皇親國戚,此時哭得像個孩子一般。
將頭埋在老媽的胸口,放聲痛哭。
「啊……啊啊……娘啊……我想你了……娘!」
老媽不知道這孩子在外面受了多少的委屈,只得一邊撫模著鄭長安的頭,一邊安慰道,「沒事兒啊,長安,沒事兒,回來就好了,回來就沒事了。」
鄭長安將老媽的衣衫哭濕了,似乎在這一刻要將這一年來受到的苦難和俠義盟里強撐下來的艱辛宣泄的徹徹底底。
老媽安慰著鄭長安,「沒事的,長安啊,娘的心頭肉啊,你都長這麼大了,沒事了不哭了,回來了就好了,能回來就好。」
「娘,我……我……我帶你去個地方。」鄭長安低著頭抓起了老媽的手。
老媽有些詫異,不過還是點點頭,「好。」
鄭長安帶著老媽出了平安苑,直接將老媽背了起來。
身後的宮女看到老夫人走出了門,立刻提起裙子快步跟上去。
老媽在鄭長安的背上,心中欣喜無比,愛惜的問道,「累麼?不著急,我們慢慢走就行了。」
「沒事的。」鄭長安道,「娘……以後你再也不用受苦了……你再也不用那麼辛苦的照顧我們了。」
「娘知道,娘知道。」老媽擦去了淚水,點點頭,「娘的孩兒們都是好樣的,以後你們能幫著娘干干活兒,也能分擔分擔……」
說話之時,母女二人已經到了太和殿前,碩大恢弘的宮殿之內,剛好是下朝時,鄭長安將母親穩穩放在地上的時候。
退朝的文武百官沒有一個人敢踏出太和殿一步,均是側目過臉,不敢去看。
兩側過道的禁衛更是直接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百人大殿之上無人說話,全部看著地,即便是一品大員,也不敢抬頭去看。
而太和殿外,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正玄武門四門同開。
守門的將士也跪在地上。
突然一聲叫喊,將剛剛落地的老媽眼神叫了過去。
「娘!」
「是娘!」
「娘!」
「啊……」
撕裂的叫喊聲。
驚呼的歡叫聲。
從正玄武門之外跑來了一群孩子,最小的還在襁褓之中,最大的已經有十六七的樣子。
每個人的臉上是狂喜,震撼,驚訝,難過,百感交集。
每個人的眼神是充斥著熱淚的激動。
每個人的手都在抖。
不由自主的抖動著。
四十多個孩子跑向了大慶最莊嚴宏偉的殿堂。
齊刷刷的跪在那個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婦人面前。
「娘!我回來了!」
「娘!鄭三月回來了!」
「娘!鄭梁回來了!」
「娘!鄭平安回來了。」
「娘!」
「娘!」
四十多聲,每一個字都死死地敲在老媽的心頭。
她顫抖著在鄭長安的攙扶之下一步步走去,看著這一個一個熟悉的面孔,一把抱住了最近的那個孩子,「芊芊。」
「蜜兒。」
「風兒。」
「軒英……」
每個人的名字她都記得,甚至連那個襁褓里嚎啕大哭的孩子的名字都記著。
三十九個孩子,就是她身上的三十九塊肉。
老媽在孩子的簇擁之中,通紅的雙眼,難舍的面容,咬緊牙關的強韌。
九龍寶座之上,那個拖著修長金披的天帝陛下,緩緩走下了寶座,走過文武百官,走過兩尊金凋雄獅,站在太和殿前,望著下方。
緩緩的閉上了眼楮。
想起了那個男人。
她站在善惡寺的庭院之中,仰著頭看著擁抱著自己的鄭年,「你知道懦弱的反義是什麼麼?」
「母親。」鄭年的笑很溫暖。
母親。
「娘……」
陳萱兒輕輕的呼喚了一聲。
隨後輕輕地笑了。
「天帝陛下,臣請求帶家母回善惡寺居住。」
「準奏。」
百人大殿之上,無一人多說一句話。
靜悄悄的等待這一切。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刻意味著什麼。
也都知道俠義盟現在對于大慶來說意味著什麼。
當這一座江湖足以成為王朝最大助力的時候,每個人也都明白了鄭年這兩個字的分量。
他遠在千里之外。
僅靠著一個名字。
震住了整個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