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和孩子們已經進入了善惡寺。
而鄭長安則是站在善惡寺的大門之外。
那面朱紅色略顯掉漆的大門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全新的大門,四十九個門釘上還有巨大的兩頭龍頭把手。
左右的那幅對聯仍然在。
【善惡寺中有善惡】
【生死路上無生死】
一切似乎都已經煥然一新,卻又發現還是熟悉的感覺。
陳萱兒為善惡寺保留了它最原始的樣子,卻又在一些地方改造的更加適宜生活。
這里沒有玉石金銀,也沒有錦鍛瑪瑙琉璃珍寶,但是每一件器具都是手工精凋出來的。
這里也比曾經的善惡寺大了足足四倍有余。
而現在鄭長安第一次感覺到了窒息。
並非是對于親情。
而是責任。
「怎麼了?」
姜明帶著人將隨行的物品放入善惡寺之中,看到鄭長安在這里站著,有些不解的走了過來,略帶擔憂的問道。
「我……」鄭長安低下了頭。
「怎麼?」姜明了解鄭長安,他知道面前的姑娘和里面的每一個人都是血濃于水的親情,坐在這里並非是因為和他們之間產生了芥蒂,而是有其他解不開的思緒。
她歪著頭看過來,「方才在皇宮門前的情況你看到了吧?」
「嗯。」姜明點點頭。
「你再看看這里,以前你也常來吧。」鄭長安又問道。
「那當然,你家後院的院牆都是我幫忙砌的,當年老爺還在的時候,真的是回味無窮啊,不二,余歡,好多,哦,還有師爺,哈哈哈,那時候真好。」
「你說……」鄭長安閃著眸子,「也只是一年半之前吧。」
「是啊。也不是很遠。」姜明深吸了口氣。
「一年半的時間,哥哥帶著家里將近五十口人,從一個月三貫錢,到現在的富甲天下。他遇到了多少苦啊?走過多少難走的路啊。」
鄭長安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嘆出,「你說我,搖身一變就是整個江湖上人人敬仰的俠義盟副盟主,走到皇宮里就是平南王,我憑什麼?」
她側目看來,「當初哥哥怎麼變啊?」
姜明低下了頭。
「哥哥一個人當捕快的時候,雖然有師父在上面照應,但是平常呢?做事呢?是人就會突然出來吐口痰,這一口痰就能把我們滿大家子人淹死,方才那些跪在太和殿上的人,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將我們隨手殺了。」
「可是現在呢?他們要行君王之禮。」
姜明沉聲道,「當年老爺確實不好過。」
「沒人能好過的。」鄭長安嘆息了一聲,「人們往往不願意相信事實,那些俠義盟里的俠士平日喝酒的時候都會說如果入了朝廷,不出半年就能當上宰相,當上大員,可是真正能做得到有幾個人呢?」
「看客而已,什麼都不需要考慮,只需要自己端起嘴來天馬行空,就可以顛倒是非黑白,混淆每個人的努力。」
鄭長安澹澹道,「如果是我,定然不可能帶著這個家族走到現在這步田地,甚至是連能不能活下去,都得考慮考慮。」
「卑躬屈膝算什麼?屎都得吃,還得開開心心的吃。」
姜明側目看向鄭長安,心中不免有些悲涼,想要用手輕輕地拍她的後背。
而鄭長安卻是向前走了一步,低眉道,「我說過,這件事情解決之前,我不想談及我們的事情,而且,你我之事,必須要經過我的同意,如果他不同意……」
「我會努力的。」姜明低著頭道。
鄭長安沒有去曾經那些充滿回憶的地方看,也沒有回去契合那重逢的喜悅,而是在門外就這麼靜靜地等著,等到了天將將黑了下來,才走入了善惡寺之中。
熟悉的地方。
門口還有那些孩子的名牌掛在上面。
大廳之中歡聲笑語,吃過了飯的孩子靠在母親身邊說著話。
大批的侍女和家丁在收拾剛剛吃完飯的碗快,清掃院落,打掃廂房。
每個孩子都有了自己的房子。
甚至還有很多空出來的房子。
鄭長安想到了當初鄭年第一次擴建善惡寺的時候,她和妹妹擁有一間屬于她們兩個人房間時,那種期盼和喜悅。
現在已經沒有了。
多大的房子都沒有當時那間廂房給她帶來的沖擊更大。
是鄭年開啟了她第一次對這個美好世界的向往。
也是鄭年給了她人生的第一個希望。
她決定,將這個希望延續下去。
鄭長安走到了房間里。
「姐姐!」
「長安姐。」
幾個開心的小家伙跑到了她的身邊,有的牽起她的手,有的在身後推著她,有的直接撲在了懷里,將她帶到了老媽的身邊。
「長安……苦了你了。」老媽撫模著鄭長安的臉頰,「我都听孩子們說了,這一年來你辛苦了……」
「不辛苦。」
鄭長安這一次忍住了淚水。
現在整個善惡寺的頂梁柱就是她。
她沒有資格哭。
「都是該做的。」
鄭長安低下了頭。
老媽撫模著她的長發,「頭發槽了,也不知道自己整理一下,娘給你梳梳頭。」
「好。」
善惡寺的中院是廂房所在。
一過中院,便能看到四座橫排的宅子,全部都是帶著一個院落和三層閣樓的房子。
中間兩個最大的,兩邊是稍稍有些矮小的。
而後面的所有房子都是單院落,兩層的房子。
右邊的大宅院是母親的房間。
而左邊的那個大宅院,誰都默契的沒有去選。
誰都知道,那里是誰住的。
鄭長安選擇了母親旁邊的那個小宅院,而另外的一個小宅院,大家也都知道是留給誰的。
畢竟誰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住大房子的老婆。
老媽的刷子從上面刷下來,一邊給鄭長安梳著頭發,一邊試探的問道,「見過阿年了麼?」
「很久沒見到了。」鄭長安從透黃的鏡子中看到了身後老媽臉上閃過了一絲擔憂。
「但是他很好,小蝶經常會告訴我他的方向和狀況。」鄭長安說道。
「小蝶?」老娘的臉色似乎有些驚訝,「是那個會說話的蝴蝶?」
鄭長安 然轉頭看過來,「蝴蝶?」
「是啊。每天午後經常陪我說話,和我一起澆花,喂貓,哎喲……我的貓是不是忘在……」
「喵~」
一聲傳來,從房頂上跳下來一只肥胖的白橘相間的貓。
是北落師門。
老媽將貓包在了懷中,撫模著它的毛發,「小家伙剛來的時候瘦瘦巴巴的,現在也吃胖了。」
鄭長安看著面前的母親。
似乎終于明白了那個現在還在外面的哥哥,到底為了什麼。
悵然的笑了。
一只蝴蝶飛到了母親的肩頭。
北落師門喵了一聲。
「女乃女乃!」蝴蝶咯咯笑著,「今天蠻高興的吧。」
「是啊是啊。」老娘看著小蝴蝶,「你怎麼又來了?」
「白天人太多了,不需要我陪你,晚上沒幾個人啦,我就陪著你咯。」
「唉。」老娘微笑著看向鄭長安,「是不是娘年紀大了?」
鄭長安想說,卻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