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示意周乾睡他的龍榻,「愣著作甚,睡你的。」
帝王的龍床被自己睡了,這種感覺有種脖子涼嗖嗖的,第二天一早,除了朱元璋,朱標帶著明藩王宗室趕往虞王陵寢。
群臣早朝後三三兩兩的結伴往鐘山方向而去。
遠處青山成黛色,江上艄公唱著不成調的調子,遠處不知名樹葉已經被秋霜染紅,入眼蕭瑟。
朱標帶著朱允炆,朱允熞還有朱允熥。朱棣領著朱高熾和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三人。
其他藩王緊隨身後,藩王正妃和世子跟在身後。
詹徽與李景隆信心滿滿,看了看前面的朱允炆,有些忐忑,若是今日棺槨是空的沒有骨骸,詹徽明日從午門磕頭到奉天殿對虞王賠罪。
通往虞王陵寢的山道由大青石平鋪而成,石頭縫隙有青苔和枯草,石面被雨水侵蝕的坑坑窪窪。
十年多的光景。
兩側的萬年青已經長成參天大樹。
陵寢墓門一旦被撞開,就需要重新再安置墓門,皇室的陵寢不會破壞什麼風水,眾人認為皇室陵寢是極好的風水寶地,住了可以益壽延年。
與普通人家的祖墳不同。
兩側穿著鎧甲的將士沿著山道一直站到墓門口,工匠被錦衣衛安排帶著去陵寢。
司天監焚香敬天,禮官確定好開墓的時間,便站在一側。
詹徽看了眼李景隆︰「曹國公,今日真相便要揭曉。」
「是衣冠冢,我服,若是棺槨里面有骨骸,便立刻將虞王拿下。」李景隆看了眼旁邊的黃子澄︰「黃先生,長孫殿下怎麼說的?」
黃子澄沒有吭聲,昨天朱允炆被朱元璋叫去警告幾句,他今天可不敢輕舉妄動,一切只等墓門被破開,才可以確定。
乾清宮,周乾還坐著看朱元璋批閱奏疏,用朱元璋的話說,他自己親手放的東西,他自己清楚。
「當初,就連標兒也只知道大概的衣冠,你那棺槨是咱為了保密,親自擺放的,咱當時擺了很久,每擺一件東西進去,就心死一次。
所以當時有多難過,如今就有多疼愛你,咱要讓你知道,有爺爺比有娘還好。」
朱元璋嘿嘿一笑,就像個平常人家的老頭,道︰「今兒就改到這里,你現在跟蔣瓛他們去吧。」
周乾點頭,隨蔣瓛離開。
內侍道︰「不讓虞王換衣服?」
「不用換,你看咱這件衣服都補了兩次還不是穿著,這不是什麼大祭,不講究。」朱元璋把自己袖子補的那塊給身邊人看。
「咱把佔城使臣的事安排下,一會兒也過去,你讓人準備下。」朱元璋說道。
眾人早早到了,但是正主還沒來。
他們也只好耐著性子等。
朱棣站在朱標身側,和朱標他們說著話道︰「大哥,棺槨里到底放了什麼東西?」
「是啊,大哥。」朱樉問道。
朱標溫和笑道︰「就雄英小時候穿過的衣冠,爹和娘放的,我跟你大嫂當時遠遠看了下。」
常美榮當時因為孩子丟了,心若死灰,被朱標扶著。等內侍出來請他們進去時,上面都是衣服,還有一些陪葬的東西。
常升和藍玉也在,和沐英焦急忐忑的等著。
對于常升和沐英來說,他們更希望周乾就是朱雄英,大家盼著他活著,不希望棺槨是空的。
只要里面沒有骨骸都是衣服,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朱允炆看了眼朱允熞,帶他走到不遠處,低聲道︰「若是棺槨有骨骸,哥上次告訴你的話,你還記得嗎。」
朱允熞低聲道︰「哥,皇爺爺真的是為了大哥回來才賜死母親?」
「哥不騙你,我們的大哥躺在棺槨里十年了,怎麼會活過來。」
朱允熞雖然八歲多,但是他也很聰慧,道︰「皇爺爺不可能的,若如今的大哥是假的,那皇爺爺怎麼可能讓人踫碎陵墓,正因為皇爺爺知道大哥是真的活著,才願意讓開墓。」
朱允炆一時語塞,看了眼朱允熞不再說話。
遠處的朱允熥看了看朱允熞和朱允炆,覺得這兩人又在討論什麼,還跑的那麼遠。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再山道下停住,蔣瓛和幾個錦衣衛翻身下馬,隨著周乾走向青石道。
在眾人眼里,虞王帶著幾個侍衛趕來了。
墓門是封死的,四周又有許多保護措施,除了將陵墓門撞碎,沒有其他的辦法。
周乾遠遠望著墓門上的建築,朱紅色牆漆已經掉落,有些斑駁,落葉被守陵的已經清掃。
當初這些陵寢都是劉伯溫和朱元璋細細琢磨過的,可以說十分堅固,後世的南京明孝陵就知道,老朱家在陵墓上費了很大的心思。
朱標看到周乾過來,遠遠的對他點頭。
「爹。」
「莫要緊張,待會兒開了棺槨便將情況告訴你皇爺爺。」朱標笑著示意周乾與他站在一起。
「今日爹也高興,待會兒隨我去看看你娘。」朱標說話溫和的很,總是平平穩穩的。
看到周乾過來,朱高熾也移動著自己圓滾滾身體問話,朱高煦看到自己大哥有些木訥,便想著戲弄下。
朱高煦拿著木棍等朱高熾回來站好後,戳著他腰力的肉,徐氏看到後輕聲呵斥朱高煦︰「煦兒,你不是答應娘不欺負你大哥嗎。」
朱高煦不滿道︰「娘,你偏心。」
站在附近的朱棣側頭瞪了眼自己兩個兒子,和朱標說了幾句,轉身走到朱高煦面前。
「老二你皮癢了是吧,俺回去再收拾你。」
隨後看了眼朱高熾︰「回去趕緊修修身。」
文官武將低聲細語。
禮官喊吉時到,眾工匠這才開始去撞墓門。
墓門是整塊,撞了許久,才開始裂縫,撞擊的聲音回蕩在荒野。
許久後,侍衛來報,說是虞王墓門已經被破開,請朱標和眾大臣移步。
石道往上越來越寬,文武大臣站了四行,安靜的等著。
隨後蔣瓛帶著侍衛工匠沿著墓道向地宮而去,去開停在主室的棺槨。
眾人心中緊張。
棺槨被緩緩的抬出來。另外被抬出來的還有四具小棺槨。
將棺槨抬出來,這是朱標要求的。
為的就是當著眾人面,再打開。
免得有官員懷疑棺槨被做手腳。
棺槨被打開,里面的衣服見到空氣便開始迅速腐化,許多藩王規格的衣冠氧化腐爛。
最底下的骨骸露了出來,在一堆衣服里很明顯。
朱標臉色大變,有些疑惑。
周乾也有些疑惑,這里面明明有不少骸骨,只是被腐化的衣灰遮住,沒有完全露出來。
朱棣也上前,隨後又退回來看著朱標道︰「大哥,這怎麼回事。」
詹徽松了口氣。
李景隆看了眼朱允炆,覺得自己為大明朝立了功。
朱標鎮定的看了看周乾︰「你不要擔心,當初為你殉葬了四個女子和數名侍女……」
詹徽道︰「太子殿下,殉葬的那些在那里呢。」
朱標目光看到不遠處不斷抬出來的小棺,一時之間也捉模不透。
身後的六部尚書看到,也開始議論起來。
藍玉看了眼沐英,又看了看常升他們,表示不信,他相信自己外甥孫就是活著。
周乾就是他外甥孫。
朱允炆又充滿了希望,看了眼哭喪著臉的朱允熥,隨後靜靜等著。
前面的文臣武將疑惑,後面的官員便傳開來,虞王棺槨里有骨骸。
幾位藩王也開始小聲議論,氣氛壓抑緊張。
消息傳到山腳下,已經從虞王棺槨有骨骸變成了太子將周乾抓起來,說國子監生假冒,要被斬首。
魏國公府。
徐妙錦今日無心刺繡,繡線斷了好幾次,時而起身翻看書籍,時而站在庭院里發愣。
今日便是身份揭曉時,如果是虞王還好,不是的話,她怕周乾被殺頭。
院中的丫環都被她趕了出去。
徐伯匆匆回府,穿過大門,三條走廊,前院,花園,來到後園。
「徐伯回來啦。」丫環道。
「徐伯……虞王殿下如何?」徐膺緒問道。
「徐伯,你找小姨嗎?」安成郡主和咸寧郡主問道。
徐伯沒有回答,徑直朝著徐妙錦的小院而去,剛進入院子,便看到一道清麗身影坐在秋千上。
「小姐。」徐伯叫道。
徐妙錦走過來︰「結束了?虞王是不是已經回宮了,那些官員非要鬧一出事情,陛下怎麼會認錯。」
「棺槨里有骨骸,听說周乾被……抓了。」徐伯沒有資格上去,都是下面將士說了,他立刻回來稟報。
「就算他不是虞王也可以,反正我認的是他這個人。」
可是他要被斬首呢?小姐你會不會被嚇到……徐伯心里躊躇。
徐妙錦看了過來︰「有話便說。」
徐伯清了清嗓子︰「棺槨里面有骨骸,說如今的虞王可能被斬首。」
他說完便感覺周圍氣氛沉重下來。
徐妙錦沉吟道︰「不會的,是陛下主動認親的,就算認錯了,此事也不該怪罪他的,不要慌,我們出城看看。」
………………
朱元璋走到山道時,眾將士立刻向他見禮︰「陛下。」
「怎麼這麼久,太子他們也太磨蹭了。」朱元璋嘟囔著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