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淺淺一笑，也不拖沓了，平穩的語氣里張揚著自信。
「看那是他們的人生
耀目到讓人失神
而你默默默默活得多認真
愛得多誠懇」
雖然可以唱出來，但沒必要……
看到蘇景罕見的沒有留有余地，不帶猜測的修飾直接把歌詞讀出來，寧希竹多少有些意外，「你就這麼自信？」
「大不了輸了就是，你就說對還是不對吧。」蘇景硬著頭皮說，看似穩如老狗，實則慌得一匹。
「你可要知道，這不是單純的輸贏問題」
寧希竹似笑非笑著拖長尾音，宛如主持人在宣布比賽結果，蘇景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兒上了，他敢保證，他在《千千闋歌》的舞台上等待最後結果揭曉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緊張。
畢竟舞台上的事還有跡可循，現在是對是錯，真的全憑寧希竹的一張嘴了。
看到蘇景緊張起來，寧希竹也懶得逗弄他了，直接宣布結果。
「答對了！」
「真的？」蘇景懷疑地問了一聲，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沒有之前的那股自信了，心里多少有些懷疑寧希竹是不是也是像他之前的想法一樣，不管他說的是什麼都會說對。
「一個游戲而已，我沒必要昧著良心。」寧希竹又是一記白眼飛過來，「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思路還清晰地刻在腦海里，蘇景沒有遲疑地復盤道︰「我記得你早些年給我分享過穆旦的一首詩，你說對最後的那一句特別有感觸，‘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會對這句歌詞感慨萬千。」
經蘇景這麼一說，寧希竹也想起了的確有這麼一回事，當時遇到了什麼事情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當時她的心很累，工作和生活的壓力讓她憔悴不已，但她又不想找朋友和家人訴說，她不想讓熟悉的人知道她在另一個城市過得不好，她害怕別人擔心她，更害怕親友一句「回來吧」，會擊潰她的堅強，讓她在夜里泣不成聲，然後收拾行李以落荒而逃的姿勢滾回來。
某一天，她在無意中看到穆旦的那首《冥想》，最後的那一句簡直就是她內心的真實寫照，原來人生真的不像電影里那樣，不是每個人都會是人生的主角，無論有多艱難，最後都會得償所願。有很多人為了能在一個大城市里立足，就得花上大半輩子的努力。
最後她還是忍不住把這首詩分享給蘇景，不是為了訴苦，而是期待蘇景能讀懂她的言外之意。如果非要把自己的最柔軟處袒露出來，她希望看到的人是蘇景。
有一個細節她記得特別清楚，在她分享這首詩給蘇景的時候，十分鐘內她不時看著聊天界面頂部的狀態欄里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她原本以為蘇景是在編輯很長很長的一段話，但最後發送過來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我一直堅信，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寫寫刪刪，最後卻只有這麼一句不痛不癢的安慰，但因為說這句話的是蘇景，一個隨便一句話就能決定她喜怒哀樂的男人，她重新有了繼續下去的動力。
也是因為有了這段經歷，所以她尤其喜歡蘇景寫的這首《世界以痛吻我》，而不僅僅是某一句歌詞，在她看來，這首歌的主題就只有一個︰不管人生如何，都要為之努力，認真活著，誠懇愛著，因為啊，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看著寧希竹微紅的眼眶，蘇景撓了撓腦袋，然後把手搭在寧希竹的肩膀上，側抱著她。
慢慢把側臉貼在蘇景的肩膀上，寧希竹露出了一個幸福的笑容。是啊，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她現在也是得償所願了，做著喜歡的工作，愛著的人就在身邊，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好一會兒，蘇景突然問道︰「那這場游戲，誰輸誰贏了？」
對蘇景這句大煞風景的話語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寧希竹抬起頭，看著蘇景沒好氣說道︰「你贏了行吧。」
不過她的心里卻是甜滋滋，不過是早些年的一次簡單平常的聊天，蘇景卻依然記得，這何嘗不是生活中的一種小確幸呢？
相比之下，蘇景有沒有說中她最喜歡的那句歌詞，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更何況，她是真的喜歡整首歌詞，蘇景隨便說一句，她都沒理由說不喜歡。當然了，如果蘇景能完整唱給她听，那就最好了。
于是，她按停了手機上的音樂，對蘇景說︰「蘇先生，我想听你唱這首歌。」
這個簡單的要求蘇景自然會滿足寧希竹，也懶得回房間拿吉他了，蘇景干脆就清唱起來。如果說秦尚的版本側重于不屈，勵志居多，那麼蘇景清唱的這個風格，就顯得溫柔許多，就好像他唱《光》那樣，有一種治愈的力量。
只是很可惜，在這個世界上，暫時只有寧希竹一個人能听到。如果非要再加一個，那就算上窩在寧希竹懷里的貓娘。
在某種程度上，寧希竹那一句「找一個歌手當男朋友等于找了個移動點唱機」的玩笑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她已經听過蘇景對她唱的很多歌曲，流行的不流行的，原唱的翻唱的，只要她想听，蘇景都會滿足她。而每次听完蘇景的演唱，她再听別人唱起某首歌，哪怕是原唱，她也覺得少了些什麼似的。
曲終，人不散。
從享受的狀態中醒過來，寧希竹沒有去問蘇景這首歌的創作動機是什麼，而是感嘆道︰「世界以痛吻我，這歌名真好。」
「那也是泰戈爾寫得好，徐翰林翻譯得好。」蘇景笑道。
「你寫得也好。」寧希竹甜甜一笑，毫不吝嗇自己的夸獎，「藝術只有奼紫嫣紅之別，絕無高低優劣之分，人們對美好事物的向往，是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擋的。」
蘇景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然後心里一動，問道︰「希竹，你覺得美是什麼？」
美是什麼？
在心里反復念叨著蘇景這個問題，寧希竹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答案實在太廣泛了，想了想，她反問道︰「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呢？」
「有一個很美的鏡頭需要我寫一首歌，但是我現在都還沒有很好的頭緒。」蘇景抓了抓頭發，顯得有些苦惱。
寧希竹恍然，「就是你要給陳家幸新電影寫的那首歌是吧。」
蘇景點頭，「其實在曲子上我已經有了個大概的思路，應該不成問題。現在困擾我的主要就是歌詞方面，寫了好幾版都覺得不是很滿意。」
寧希竹舒了一口氣，作曲編曲她不懂，但既然是歌詞方面，她還是有一些見解的，畢竟歌詞都是由文字來組成的嘛。
「我雖然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但是我認為，無論是照片或者文字，都無法將‘美’完整表現出來，我認為的美就是留白，讓人有想象的空間。」
說到這里，她伸出食指點了點腦袋，「人的想象力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和最有創造力的。」
蘇景的腦筋在飛快轉動，消化著寧希竹的這些話。他沒有全部認同寧希竹的觀點，但他很贊同寧希竹的最後一句話，人的想象力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和最有創造力的。
就好像詩歌，後來的讀者無法把自己代入詩歌作者的處境，但他們能通過詩歌的意境去發揮自己的主觀想象力。
「意境嗎？」蘇景喃喃自語，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方向，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同樣的，他也沒有半點思緒。歸根到底，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文字的運用上。
文字是一個營造意境，引導讀者去想象的工具。好比如這一句「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如果把「吻」字換成「待」，意思不會有很大的區別，但在意境上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如果蘇景想要寫出一首意境符合的歌詞，就必須要做到靈活運用合適的字詞。
蘇景堅信自己的想象力並不差，但如何運用文字去表達自己的想象力和引導別人的想象力，他覺得自己在這方面的能力還是差了些。
既然知道自己哪里不足，蘇景就有了明確的學習目標，于是拿起自己的手機，在購書網站上買了幾本好評度比較高的古代詩歌和現代詩歌書籍。
在文字凝練方面和靈活運用上，多看詩歌無疑是一種很好的學習方式。
「果然，人還是要多讀書才行，不然只會像沙雕網友那樣，整天只會臥槽臥槽！」
完成購書流程，蘇景放下手機，頗有感慨的調侃惹得寧希竹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