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經過很簡單︰有個在水泥廠上班的工人,看到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下崗,擔心自己會在下一波下崗的人員名單里面。直接給余家送禮,余家大門緊閉,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黃玉英這邊也是,不管是誰送禮一概不收。此路不通,只能想別的辦法,于是通過關系找上了李金枝。
「媽,你別嚷嚷,有話好好說。人家只是讓咱們幫忙遞一句話,哪怕辦不成事也不怪咱們。」李金枝嚇了一跳,恨不得撲上去堵上黃玉英的嘴。
黃玉英瞪著她,鋒利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李金枝的都離炕了,硬是又坐了回去。
「這個口子不能開,這個便宜也不能佔。人家找你幫忙,你以為這是好事啊?連老六都下崗了,別人還能不下崗?!你在想啥美事呢,天上有掉餡餅的好事,別人都撿不著,就讓你給撿著了。前兩天,秋麗還跟我說,說是有人拿著禮物上門求她辦事。她不敢收禮,也不敢點頭答應,直接把人趕走了。你倒好,收禮收得真干脆啊。收了人家的禮,你能保證人家就不下崗?」黃玉英大聲說。
李金枝臉色漲紫,弱弱地反駁︰「人家都說了,就是沒成也不怪我。」
「花這麼錢,你沒有把事辦成,人家真能不怪你嗎?你換到你身上試一試,看看你自己能做到嗎?人家說什麼,你都相信。挖個坑讓你往里面跳,你眼楮都不眨一下地往里面跳。你這叫受會,是要坐牢的。」黃玉英說。
李金枝嚇了一大跳︰「媽,我膽子小,你可嚇唬你。」
「你膽子小?我看你膽子大著呢,秋麗和春艷都不敢收的東西,你就敢收!只要人家一個舉報,你就去牢里吃窩窩頭了。」黃玉英一頓嚇唬,把李金枝差點嚇尿褲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問黃玉英,她該怎麼辦才能逃過這一劫。
「把東西退回去。」黃玉英說。
李金枝不說話,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你愛退不退,反正吃窩窩頭的人又不是我。」黃玉英冷笑一聲就要下炕。
「媽,我退,你別不管我。」李金枝嚇壞了,追在黃玉英後面一個勁地說。
出了後屋,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頓時發出了尖叫雞一樣的聲音︰「誰讓你們吃的?」
三瓶水果罐頭,其中有兩瓶已經打開了。
江梨和趙恆每個人捧著一個罐頭,用勺子舀著里面的糖水滋滋地喝。
江梨舌忝著勺子,一臉無辜地說︰「我問過爺爺了,爺爺說可以吃。」
其實是江梨想吃了,就問江和平能不能吃罐頭。江和平對她有求必應,沒有掙扎和猶豫就答應了。幫他們拿來了勺子,還貼心地幫他們把把蓋子打開了。
江和平樂呵呵地說︰「你把東西拿過來不就是吃的嗎?誰吃不是吃,反正早晚要吃的,現在吃也行。好東西不能長擱,擱得時間太久壞了,那可就糟蹋東西了。」
李金枝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我,我還要——」
眼楮一轉,看到黃玉英臉上帶笑,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才送出去的東西,她總不能再要回來。
要吧,她張不開嘴。
不要吧,她得賠不少錢。
李金枝雙眼濕潤地看著黃玉英,語氣淒然地說︰「媽——」
「水果罐頭留下,麥乳精你拿走。」黃玉英拍了板。
好歹拿回來一點,兩樣里面麥乳精最貴了。
李金枝趕緊把麥乳精收起來,生怕慢一步就沒了。
「還不快謝謝你大娘?」知道她心疼壞了,黃玉英拍拍江梨的後背說。
江梨吸溜著糖水,笑彎了眼楮︰「謝謝大娘。」
「不,不用謝。」李金枝心疼得要死,臉上還要保持著笑容。
趙恆也說︰「謝謝大娘。」
李金枝摟著麥乳精走了。
「這一罐也是乖乖的。」黃玉英把最後一瓶罐闊大的歸屬權都安排好了。
「女乃女乃——」江梨招招手,黃玉英配合地彎了下腰,小聲問︰「你想跟女乃女乃說什麼?」
「我大娘心疼壞了。」江梨對著她的耳朵小聲說。
黃玉英繃著嘴角的笑,說︰「讓她長個記性,別看見了有好處,不管不顧地就撲上去。」
江梨點點頭,笑得牙不見眼。
「你這個小機靈鬼。」黃玉英輕輕點了下她的腦門,一臉溫柔和寵溺。
江梨吐了吐舌頭。
「妹妹,你們在吃啥?」江元豐聞著味兒跑過來。
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肯定是李金枝出去告訴他的。
趙恆吃得快,一瓶罐頭早就到底了,里面的湯水也喝得干干淨淨。
江梨吃得慢,玻璃瓶里剩下一小半糖水。
「我們在吃罐頭。」江梨回答道。
江元豐不停地咽口水,看著怪可憐的。
江梨把瓶子往他面前一推說︰「我不吃了。」
「我吃。」江元豐眼楮一亮,捧起罐頭喝了個底朝天。
江元書來晚了,江元豐手里只剩下一個空瓶子。
江元書憤怒地說︰「你一點都沒給我留。」
「誰讓你跑得慢。」江元豐一臉得意。
兩兄弟差點打起來。
黃玉英往空瓶子里倒了半瓶涼白開,再把蓋子蓋好使勁晃蕩幾下,里面的涼白開就變成了甜水。
兩兄弟爭了半天,最後讓江元書喝了。
「元書先喝,剩下的是元豐的。」黃玉英主持了公道。
江元書得意地看了江元豐一眼,然後拿起瓶子一口氣喝了個干淨。
見狀不妙,江元豐伸手去搶奪,兩兄弟絞成了一根麻花。黃玉英和江和平插手,才把他們分開了。
「回家找你媽去,她還有罐頭。」黃玉英說。
兩兄弟扭頭就跑,就怕回家晚了沒有罐頭吃了。
「兩個討債鬼。」看著他們的背影,黃玉英沒好氣地說。
李金枝急得冒煙了,哪有心情給兩兄弟罐頭吃。兩兄弟纏著她要罐頭,她一氣之下把他們都抽了一頓。
余雁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她挺著大肚子一個人回來的。
江愛家在忙著開小賣鋪的事,每天風風火火地,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干勁。
黃玉英接過她手里的東西,嘖怪道︰「不方便就別回來了,我跟你爸過得挺好的。」
余雁好脾氣地笑笑︰「醫生說了,多走走對身體有好處,一直躺在床上不好生。」
黃玉英的臉色這才好看一些。
余雁把江梨叫到身邊,笑眯眯地說︰「人家都說,小孩子說話很準。你幫大娘看看,我肚子里的寶寶是男孩還是女孩。」
江梨還沒開口,黃玉英先說︰「听孩子說沒有用,你听听醫生怎麼說。」
余雁嘴角掛著一絲苦笑說︰「我問了,我問醫生準備男孩子的衣服還是女孩子的衣服。」
黃玉英忍不住笑了︰「醫生是怎麼說的?」
「醫生說,不要花花綠綠的,淡藍色的就挺好。」余雁說。
黃玉英朗聲大笑起來︰「男孩女孩都一樣。」
余雁笑不出來︰「我做的衣服都是女孩穿的。」
江元豐不解地問︰「女孩的衣服就不能穿嗎?」
黃玉英看著江梨︰「乖乖,你跟你哥講一講。」
江梨說︰「藍色的是男孩穿,紅色的是女孩穿。醫生讓大娘買藍色衣服,就是告訴她孩子是男孩。」
江元豐明白了,贊嘆道︰「妹妹,你真聰明。」
汪春艷來得很快,幾乎是余雁才來二十分鐘,她就帶著孩子跑過來了。
「哎呀,肚子都這麼大了。」汪春艷坐到炕上跟余雁搭話。
余雁笑著說︰「我這肚子像吹氣球似的,一天一個樣。」
瞄到黃玉英出去了,汪春艷特意壓低了聲音說︰「雁雁,嫂子有件事想求你——」
吞吞吐吐的樣子讓余雁皺起了眉,語氣淡淡地說︰「嫂子,咱們是一家人,你有話直說。要是能幫上忙的,我一定會幫忙的。」
如果幫不上的,她也不會硬幫。
汪春艷沒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喜上眉梢道︰「你肯定能幫上忙,我有一個親戚,他家孩子也在水泥廠里上班。他老婆早年生病花了不少錢,眼看兒子大了婚事還沒有著落。正巧咱家附近開了個水泥廠,他兒子就進里面上班了。可這沒多長時間的班,廠里就要裁人了。他沒有勞動能力,家里就靠這個兒子上班掙錢。听說這次的下崗名單里面也有他兒子的名字,他沒辦法了才找上我爸媽。我也是讓我爸媽逼的,又可憐他一把年紀過得不容易——」
她才開口,余雁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
這段時間找她,找她爸媽的人都不少,都是通過各種關系找過來的。有人使軟的,也有人使硬的。這些人也不想一想,下崗是上頭的人決定的,她爸爸也只能听上面的話辦事,要是有辦法,江愛家能下崗嗎?
「嫂子——」余雁一臉為難地開口。
瞄到她的臉色不對,汪春艷心里就咯 一聲,哀求道︰「要是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會來求你。你一定幫忙想想辦法,不要讓我那個親戚下崗——」
余雁深吸一口氣說︰「嫂子,這個忙,我真的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