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廠開工了,工人們全都回來上班了。
廠長召集所有工人開會,在會上告訴大家一個驚人的消息。
這個消息不亞于晴天霹靂,在工人們中間炸開了花。
「下崗?我才進廠,這就讓我走人?我不願意!」
「下崗有錢拿嗎?沒錢不干!廠里這麼多人,不一定就是我走人。」
「鬼的錢啊,你還想要錢,一分錢都不會給咱們的,就是讓咱們出謀生路。」
廠長宣布了下崗名單,趙有亮和江愛家都在里面。本來有一些人有意見的,看到江愛家也在里面,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誰都沒心情上班了,下了班他們還聚集在一起,討論下崗的事情。
「看來這次是來真的,不是嚇唬咱們的。」
「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閑啊,還嚇唬你呢。連名單都宣布了,還能有假的不成?醒醒吧,咱們馬上就沒活兒干了,以後干什麼都不知道,家里的老婆孩子吃什麼喝什麼?」
趙有亮插了句話︰「江愛家是廠長女婿,他也在名單里面。咱們就盯著他,他要是真的下崗了,那咱們沒話說。可他要是不走,還在廠里面干活,咱們就找廠長去。」
「說得對!」
江梨走近,听到他們提到了六叔,其中還夾雜著余雁和余雁爸爸的名字。
「這不是江梨嗎?」有人眼尖看到了江梨。
「不就一個小孩子,能有下崗重要嗎?」另一個人說。
「你懂個屁,江愛家是他六叔。」
趙有亮一把抓住江梨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一臉嚴肅地問︰「你六叔在家里提出下崗的事了嗎?」
「六叔沒有住在這兒,他跟我六大娘住在余家,十天半個月可能會回來一趟。我有時候能踫上他,有時候踫不上他。」江梨老老實實地說。
「這樣啊,你六大娘經常來看你爺爺女乃女乃吧?」趙有亮面帶微笑地問。
看到趙有亮臉上的笑容,江梨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叔,你問這個干嘛?」
趙有亮笑著說︰「我就隨便問問。」
「我六叔回來,我六大娘就會回來。經常回來是經常回來,我踫上的機會不多。」江梨弱弱地說。
「你跟恆恆還跟以前一樣好吧?」江梨想跑,趙有亮攔著不讓她走。
「嗯。」江梨點點頭,搞不懂趙恆的目的是什麼。
「你們要一直好下去,做永遠的好朋友。」趙有亮笑著說。
江梨模不著頭腦,不過她很快就知道了。
趙有亮提著禮物上門,客氣的樣子像是變了一個人。
黃玉英宛得納悶,哪怕他們一家收留了趙恆,趙有亮的表現都沒有這麼夸張過。
「這是我的一點點心意。」趙有亮說。
他帶的禮物無非就是白糖和罐頭。
黃玉英可不敢收,她把東西往外推了推說︰「無功不受祿,你突然這麼客氣是有什麼事嗎?」
「也不是什麼大事,最近廠里安排人下崗,我和江愛家都在名單里面——」
趙有亮說了下崗的事,以為老太太听了會生氣。下誰的崗不好,把女婿的崗給下了,女兒還挺著大肚子,這日子可怎麼過呀?
他萬萬沒想到,老太太的神色會這麼平靜。
「哦,我听愛家說了,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下崗嘛,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們也想開一點。不一定離開工廠就不能活了。」黃玉英說。
趙有亮愣住了︰「你不管江愛家了?」
「我倒是想管,可我管得了嗎?那麼大的廠子也不是我說了算,我想讓大家都不下崗,大家就不下崗了。你把東西拿回去吧,你求的事,我幫不了你。」黃玉英說。
江梨和趙恆在院子里玩,他們看到趙有亮灰頭土臉地出來,禮物是怎麼拿進去的,他又拿了出來。
「叔叔——」江梨乖巧地喊了一聲。
趙有亮抹了把臉,拎著東西走了。
之後,江梨又看到不少叔叔阿姨提著東西上門。
黃玉英沒有收他們的禮物,還反過來給他們做思想工作,充當心理導師的角色讓他們接受現實。
江梨看到不少人垂頭喪氣地出來,臉上是一片茫然。
「趙有亮要下崗了,你知道嗎?」江梨悄悄告訴趙恆。
「他在家里說了。」趙恆一臉淡定。
趙有亮喝醉酒說出來的,劉二妮當時就哭子,雙胞胎也是一臉死了爹娘的表情,只有趙恆沒有感覺。自從豆豆死了之後,他對這個家已經沒有多少感情了,只等著那邊來人接他走。那邊說不定還不如邊沿農場,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劉二妮該愁死了。」江梨說。
李金枝提著大包小包進門,發現屋里只有江梨和趙恆。
她把東西放到桌子上,問江梨︰「你爺爺女乃女乃呢?」
「去隔壁王女乃女乃家了,王女乃女乃抓了兩只小豬崽,爺爺女乃女乃過去瞧熱鬧了。」江梨回答道。
她探頭往桌子上看了兩眼,發現李金枝這次十分大方,不給爺爺女乃女乃拿南瓜了,帶來的都是稀罕物。一罐麥乳精,還有兩瓶水果罐頭。
江梨驚奇地問︰「大娘,你家發大財了?」
「沒有啊。」李金枝剛剛坐下又起來了,把袋子里面的東西全部拿出來,特意擺在最顯眼的地方。她一邊動作一邊說︰「這是我買來孝敬你爺爺女乃女乃的,他們辛辛苦苦地把你幾個叔叔拉扯大了,到老了也該享福了。我家里再沒有,也要省出錢來給你爺爺女乃女乃買東西,讓他們好好補一補身體。」
江梨往外面看了一眼,引起了李金枝的注意。
「你在看啥?是不是你爺爺女乃女乃回來了?」
「我在看太陽,它沒從西邊升起來呀。」江梨笑眯眯地說。
趙恆趴在桌子上臨摹字,听到這話筆尖劃出了長長的一條道,嘴角繃不住地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李金枝也听出來了,她不敢擰江梨的耳朵,怕擰疼了江梨鬧起來,老太太饒不了她。輕輕揪了一下江梨胸前的小辮子,她佯裝生氣地說︰「我平常很摳嗎?」
「不摳,我大娘可大方了,每次過來不是給我女乃拿南瓜,就是給我女乃拿冬瓜。你拿過來的南瓜可面了,下稀飯很好吃。還有冬瓜,既能做菜又給做湯。」江梨歪了下頭,小模樣俏皮可愛。
不管是南瓜還是冬瓜,都是李金枝親手種的,一分錢都不用花。她每年都種不少棵,一棵能結很多。放到自己家里,吃不完還容易壞。不如拿到婆婆家表表孝心,還能落個好名聲。
「我听人說,南瓜有營養哩。」李金枝顧左右而言他,找了個借口說︰「沒開水了,我去燒點兒。」
說完,她便溜去了廚房。
江梨牙尖嘴利,她不能打又不能罵,只好躲起來了。
「你猜我大娘突然拿這麼好東西上門,她想干啥?」江梨小聲問趙恆。
李金枝不是個大方的人,別人送給她的罐頭,她放到櫃子里放過期了,也舍不得給家里人吃。她佔別人便宜可以,別人要是佔她便宜,跟割她身上的肉差不多。她今天突然這麼大方,江梨覺得怪怪的。
趙恆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黃玉英和江和平看完豬崽回來了。
「一斤五塊錢,這也太貴了。」黃玉英說。
每年開春都是抓豬崽的季節。
看到鄰居家里養豬,黃玉英心里癢癢的。一頭豬養到過年,最少有一百多斤了,殺了正好過年。
「要不,咱再等等,看看有沒有便宜的。」江和平說。
黃玉英嘆了口氣︰「沒有便宜的,我問了一圈,全都是這個價。」
走進屋里,看到桌子上堆滿了禮物,黃玉英吃驚地問︰「誰來了?」
她以為江愛家和余雁回來了。
「我大娘拿過來的。」江梨往廚房看了一眼。
李金枝把水壺加滿開水,提著出來了,眉開眼笑地說︰「爸媽,你們回來了。」
「啊,這些東西是你拿的?」黃玉英拿起麥乳精,心疼地說︰「這得花不少錢吧?」
「也沒花幾個錢,是別要送的。我有個親戚過來看我,買了兩罐麥乳精和五六瓶罐頭。我又不是吃獨食的人,給家里留了一些剩下的全給你們拿過來了。」李金枝滿面春風地說。
「什麼親戚呀?你家還有這麼有錢的親戚?」黃玉英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不怪她多想,李金枝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人,幾個兄弟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沒有哪一個考上大學一飛沖天的,有時候還需要李金枝接濟,不像是有這麼多錢買這些東西的人。
「我嫂子那邊的。」李金枝笑得有些不自然。
話說到這份上,黃玉英也不好多問。
「媽,我有點事想私底下跟你說。」李金枝說。
黃玉英挑了下眉︰「在這兒不好說?」
「不好說。」李金枝笑著說。
「行,那咱們到里面說。」黃玉英從善如流地站起來,跟李金枝進了里屋。
李金枝說話的聲音很低,江梨支著耳朵听了半天,也沒听清楚只言片語。
「你把東西收下了?你就那麼讒嗎?」黃玉英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