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英山道場隨即鐘鼓齊鳴,禮官與巫祝在祭台上跪拜,初月晚手執禮器長鞭踏上祭台,舞蹈娛神,為新帝登基獻上神明的福澤,為大皋江山萬戶祈願國泰民安。
初永望恭恭敬敬地面對祭台,站立在群臣前方。雲錦書默然跟隨在他的身後,目光追隨著初月晚的身影。看她翩然起舞,揮動手中長鞭掃蕩著妖魔鬼怪。
而在他的眼中,自然是沒有妖魔鬼怪,唯有初月晚的彩衣如雲霞萬丈,輕飄飄地舞在光明里。這世間若有真神,必不是摩天塔中不見天日的應天大帝,也必不是手染鮮血爬到萬人之上的一代代帝王,而是她福將天臨,攜著無盡的光芒落入凡塵。
唯有她,配得上這世間一切美好與幸運。
雲錦書的眼底淡淡浮起波瀾,初月晚的眉目化作青山畫卷,永不褪色。
周圍的一切都似無聲無息,他眼里只有她。
初月晚台上回身如鳳凰盤旋,驚世無雙。新帝登基大典之上,她終于以最好的模樣為太子哥哥圓滿完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時刻。
隨著乾英山道場上群臣拜賀的山呼海嘯,初月晚走下祭台,畢恭畢敬地為這位新帝獻上身為大皋國師最高的禮遇。她輕輕屈膝跪在初永望面前,宣示了神權的效忠。
初永望向她伸出手。
初月晚微微詫異,卻微微笑了笑,握著他的手起身,與雲錦書並肩立在他的身後,一同向太上皇及太後獻禮。
人群之中,初月晚忍不住微微側過臉,想看看身旁的雲錦書。誰知卻在這一回眸間,恰好和他對視上了。
初月晚驚喜又驚嚇,趕忙把頭轉了回去。
雲錦書按捺住上揚的嘴角,也把目光轉回,注視著前方。
「別偷著笑了。」初永望小聲提醒,「朕都听見了。」
「皇兄騙人,根本沒笑出聲。」初月晚也細微地回敬道,「而且現在奏樂還沒停呢。」
「本……朕心里听見的。」初永望狡辯。
「皇上似乎還不適應改換稱謂,方才臣一直捏著把汗,生怕您說錯了。」雲錦書提示。
「閉嘴。」初永望瞟他一眼。
三人同時噤聲,都憋著笑。
真是的,這登基大典,怎麼還沒結束啊。
……
入夜之後,登基大典的煙火才終于散去。
初月晚在摩天塔更換了常服,也不管是不是已經深更半夜,直接趕回了宮中。
她知道,今夜無人入眠。
宸極殿果然還亮著,初月晚落轎出來,急忙跑向殿門。而如今守著夜的已經不是劉公公,而是初永望身邊的賈晶晶了。
一見初月晚,賈晶晶喜笑顏開地迎著她道︰「公主殿下請,皇上正在里面用膳呢。」
「皇兄這麼晚了在吃什麼好東西?」初月晚已經改了稱謂,急忙聞著香味跑進來。
初永望自打回來以後就坐立不安,不斷地撫過這宮殿中的每一處。每一個角落他都熟悉,卻不曾像如今這樣親手觸踫。那代表著最高權力的龍床,他不是沒有在兒時睡過,可如今卻覺得大不同了。
他總以為這一切本不屬于自己,他爭搶了這三十年,終于還是落在了自己手中。
奪來的,總是更珍惜一些。
只是初永望意外的是,自己興奮歸興奮,卻沒有料想之中的那麼舍不得,似乎奪來的東西,竟是順其自然,理所應當了。
人真的是奇怪的東西。
在東宮的時候力圖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位置,自己才是天選之子,而得到之後,就像是得到了切實的證明,因而安心。
他早听見初月晚進來,將放在龍床架子上的手收回袖中,回頭道︰「你今日也沒空吃東西,正好御膳房送了一些清淡小菜,吃一些墊墊肚子。」
初月晚看見了桌上的清湯寡水,不過香還是御膳房一貫的香,立刻坐下毫不客氣地吃起來︰「晚上是該吃點清淡的!」
初永望苦笑︰「你若吃不飽,叫他們再做點有油水的。那些我是吃不下。」
「皇兄還是不喜歡說‘朕’呢。」初月晚夾著一口菜還沒進嘴,只是看看他。
「說朕,總覺得生分。」初永望道,「對裕寧,倒是可以放寬些。」
初月晚笑笑,又吃了幾口,喝點熱茶。
皇兄之前總是一絲不苟地稱「本宮」,實則是那個時候對自己的位置格外看中,也特別需要向人證明自己的地位,就連親近的人面前也多半時候如那樣嚴格,大抵也是提醒自己身負重任,不可松懈。
而如今他真正擁有了無上的尊位,卻可以自由地選擇在親近的人面前展露自我了。
這如何不是一件好事。
初永望坐下陪她吃飯,忽然賈晶晶又過來笑著說︰「皇上,公主殿下,馳俊侯來了。」
「他一準是要來的。」初永望並不奇怪,「叫進來。」
雲錦書也換了衣裳,卻是穿了一身青衫,走進來如江湖上不慕名利的風流公子一般,與他俊秀的外表十分相配。
初永望挑眉︰「朕還沒貶你,你倒是自己先穿上了。」
雲錦書笑著,明眸皓齒更添幾分少年般的意氣︰「這不是怕皇上忘了麼?」
初月晚急忙咽下一口飯,擔心笑的時候噴出來。
皇兄這就又突然地換回「朕」了,果然是看人下菜碟的。
初永望準了雲錦書落座,雲錦書就自然地坐在了初月晚身邊,給她添菜。
「你們兩個當著朕的面,多少收斂一點。」初永望無奈。
「皇上,晚晚馬上就要成為臣的結發之妻,臣心中喜悅難平,自然是無法收斂的。」雲錦書大言不慚。
「錦書,我吃這個。」初月晚不參與他們的斗嘴了,只忙著吃飯。
初永望不過是說說而已,看著他們提前恩愛起來,倒也是欣慰的。
「明日還有許多事,朝堂上的褒貶也得定下來,你們吃好了就回去歇息吧。」初永望說著嘆了口氣,「朕今夜是睡不著的。」
「皇上似乎對朝臣的處置還有些疑慮?」雲錦書正經起來。
「疑慮有而不多。」初永望說,「目前定的,還是之前定好了的。而未定的依然懸而未決,算是毫無進展吧。」
「皇上擔心的是大赦天下後,釋放出來的謀害皇嗣一案相關之人。」
初永望默認。
初月晚幾乎吃飽了,也停下來听著他們對此會有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