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午膳已經取來了,只是,奴婢,辦事不力,被茶房的小宮女阿蓮察覺了。所以奴婢見瞞不過她,便自作主張,將她一起帶過來了……」阿薔按著先前已經演習過的句子,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說道。
她待那阿蓮自然是一百個真心,可是顧雲听與她之間也是彼此真心以待,何況後者是她的「主子」,而忠是做人的規矩。所以事關顧雲听的計劃,她必須對阿蓮說一些謊。
「茶房?」顧雲听抬眸時,目中滿是疑惑與陌生,卻沒多說什麼,只是越過阿薔,將目光落在了阿蓮身上。
女孩子生得清秀乖巧,卻是那種溫順的乖,一雙眉彎彎淡淡,像是柳梢的月牙,眼楮不算大也談不上小,剛剛好就是這樣看著最讓人看到舒服,目光也是柔和得很,沒有一絲攻擊性。
她兩頰沒施粉,唇上未點脂膏,衣衫也有些舊了,甚至不是今年冬天發放的新宮裝。再加上阿蓮整個人都小小巧巧的,越發顯得單薄。顧雲听不是沒瞧見過清秀又惹人憐惜的女孩子,只是多如顧月輕、穆少婉那般以博取他人憐惜以揚「美」名的嬌弱少女,鮮少有這樣由內而外讓人心疼的人。
大祁的風氣,便是女子以弱柳扶風那樣的清瘦柔弱為美。顧雲听原本只當做這「弱柳扶風」四字雖美,卻少不得要夾帶些「矯揉造作」,過則令人生厭。直到今日瞧見這樣真正的柔弱,方知為何有人會偏愛這一類姑娘。而今見了真「弱柳」,方知那些裝得楚楚可憐的富貴花,其實不過是學了柳的皮囊罷了。
「既然來了,便也留下吧。正好你一個人,也忙不過來。」顧雲听對阿薔說。
「娘娘,阿蓮其實不想留下來。」
阿薔下意識地略放低了一些聲音,她說著,回頭看了阿蓮一眼,示意她直言。阿蓮顯然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麼直白,便有些害怕允貴妃新生不悅,連連偷覷了幾眼桌邊明艷無雙的女人,試圖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忖度出幾分心意,戰戰兢兢的,反而不敢開口了。
顧雲听正抬頭看著她們,等著她們之中的某一個開口,說明緣故。
阿薔是了解阿蓮的,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害怕了不敢說,便將之前兩人的爭論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顧雲听。阿蓮沒想到她會連故意繞路引起自己注意的事都告訴貴妃娘娘,不禁睜大了雙眼。
「我和阿蓮是朋友,我不想看見她被人欺負,因為平時默不作聲,就連吃的穿的都要遭人搶,她又膽小不敢為自己辯解爭取,所以娘娘,我想她留下來。」阿薔直接便坦白地說了。
阿蓮見她在貴妃娘娘面前連稱呼都不顧,嚇得臉都白了,幾次在背後提醒她,卻都無濟于事,便連忙跪了下來,向顧雲听請罪,道︰「娘娘明鑒,阿薔姐姐也只是一片好心,並非有意違抗娘娘的吩咐的,還請娘娘恕罪,如有罪責,奴婢自願承擔。」
她忽然下跪,顧雲听也懵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是因為阿薔在這里太過自在,說話有些不太合乎規矩的緣故,不禁抿了抿唇角。
「無妨的,我只問你,你怎麼想。」
「啊?」阿蓮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你擔心身居高位,會惹麻煩,甚至賠上性命。人各有志,若這是你的選擇,本宮也不強求,只要你守口如瓶,本宮絕不會為難于你。」顧雲听說著,停頓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為難她。只不過,如你所說,你相信天命,又何不換個角度去想?‘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是麼?那如今本宮要重用你,要你富貴,為何這就不是天意,就不是你的命了?」
「可、可是……」
「可是本宮給了你選擇,所以你認為這里有兩條路可走,結局是你自己選的,是麼?」顧雲听一哂。
阿蓮想說「是」,卻沒敢出聲,只是猶豫著,艱難地點了點頭。
「錯了。」顧雲听嗤笑道,「你可知道為何本宮在平鸞宮內,卻還要讓阿薔避開眾人去御膳房取飯菜麼?」
阿蓮抬頭看著她,沒敢答,也沒敢問。
「因為本宮來這里,並未曾告訴陛下。也就是說……」顧雲听放低了聲音,一如誘哄世人入歧途的鬼魅,「我來這里,沒有任何人知道,連陛下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選妃之期在即,宮里事情多,陛下又念及情分,不想在這種時候讓本宮難堪,所以才沒聲張,不過這宮里就這麼大點地方,查到平鸞宮來也是遲早的事,到時候問起來,不論是抗旨還是瞞上欺下,阿薔自是與本宮捆在一起了的,而你又和阿薔走得近,你自以為不起眼,可阿薔卻是這里的一等女官,平日里也少不了會有人盯著,你們的關系,她們會不知道麼?」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阿薔和阿蓮都愣愣地呆著,不聲不響的,目中神色卻截然不同。前者是越听越茫然,而後者卻是越听越清明。
阿薔不是不聰明,只是她從前覺得「人」這種東西心思太髒不願意去了解,如今雖然漸漸地對「人」產生了興趣,卻畢竟起步晚了,還不夠了解。她知道顧雲听是在嚇唬阿蓮,也理得清她說得這些前因後果,但不明白為什麼顧雲听要嚇唬阿蓮。
阿蓮膽小不禁嚇,要是真的被嚇到,不僅不會對她們言听計從,反而是會縮回殼里去的。
「你若是留下,我自會保全你,你想平安出宮去,甚至不必等到出宮的年紀,不必在這種地方消磨這麼好的年紀。可如果你甘心就這麼過下去,不在我這里,那就算我手伸得再長,怕是也顧不到你。你這麼通透的人,應當明白,等你被審問,不論說與不說,都是不會太平的。阿薔也算是好心做了壞事,定是要因為執意帶你來見我,而悔愧半生的。這樣,你還覺得自己有第二條路可選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