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有些糾結地垂落了視線,小聲地嘀咕道︰「可是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啊,我不覺得她們在欺負我,她們那麼多人,要是真的故意討厭我、針對我的話,我早就死了。可是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啊……再說了,我這種人,一點用都沒有,就算站在娘娘面前,也不會得到她的賞識吧……」
「為何不行?」阿薔歪頭,「你手腳勤快,又好心,性格又好,主子怎麼會討厭?只不過是因為她不認得你,不知道罷了。」
「可是阿薔,一個人站在越高的位置上,就越會遭人妒忌,如果咱們娘娘是個不受寵的人,她需要,我當然願意去她身邊照顧,可是貴妃娘娘身居高處,與陛下又走得很近,是漩渦的中心,我沒有本事,去了也是白白送死的命,說不準,還會因為是你舉薦我,而拖累了你。我不想看到那樣的結果,我只是想活著熬到離開這里的年紀,回家去罷了。」
阿蓮的聲音很輕,幾乎讓人產生一種縹緲的錯覺。
「你不會有事,我保證。」阿薔沉默了良久,這樣說。
她的武功的確不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但她也曾與葉臨瀟那樣的人打成平手,在對方至少盡了九成力的情況下。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被後者收入麾下。
阿薔向來與顧雲听是一個路數的,出手便是取人性命的招式,切磋不行,可真刀真槍地對上,她也未必會落下風。
就算身居高位會惹人忌憚妒忌又如何?她自己足夠保護阿蓮了,何況還有顧雲听,顧雲听不會讓她們有事,只要她們不會倒戈。
「人各有志,我沒有那樣富貴的命,只想一生平安順遂。」說起平生所願,阿蓮便不似先前那般畏畏縮縮。
她看得很明白,所以就算常常遭到別人的欺負,卻過得比誰都好,一來天天都待在茶房里不出門,也不必在主子身邊貼身伺候,不必奴顏婢膝諂媚討好,二來不會遭人眼紅,不必防這防那提心吊膽地過活。旁人當她是空氣,她便是空氣,旁人倒了大霉,她卻還一如往常地做著她自己的事,只偶爾得幾句他人輕蔑的嘲諷,與生死相比,當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能在皇城這樣被人欲堆滿的天地之中偏安一隅,阿蓮自認已經圓滿了。
「平安順遂和富貴並不沖突,你這樣的人,就應該得到更好的東西才是。」阿薔不解,又勸說道。
「不是這樣的,你看那些因為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人里,最後又有幾個是善終的?她們也是這樣想——像她們那般聰慧機敏又姿色過人的姑娘,就應該得到更好的。可是結果呢?阿薔,沒有什麼東西是誰該得的,得到了就是得到了,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天命如此,我知足就好了。」
「天命?」
「就是上天注定好的事,是不可以強求的。」阿蓮解釋道。
阿薔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我跟在娘娘身邊的時候,听她說過,如果世上真的有天命,那她就是天命,我也是,你也是。對于她而言,天命是你、是我,是除了她之外世上所有的人,而對你、對我而言,天命也就是除了你、我之外,世上所有的人。如果你要相信天命,就是要相信除了你自己之外的所有人,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你不如信我,信貴妃娘娘。」
她說得十分篤定。
阿薔很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說到後來,便有些磕磕絆絆的,並不流利。
卻令阿蓮原本漸趨堅定的心被叩至動搖。
平心而論,多數人都不願意被別人看輕,被當做窩囊廢一輩子,她還年輕,還是少年氣盛的歲數,不是不想和別人爭,只是生來怯懦,又見得多了那些爬得高又摔得慘的人,所以甘心成了別人殺雞警示的「猴」,不敢了,逐漸也就看開了。
可是真的甘心?
在這個眾人都費盡心思向上爬的地方,誰能甘心被人輕視謾罵,被視而不見當作空氣?
「阿薔,你是不是故意想讓我發現的啊?你武功這麼好,真的要躲著我們的話,我根本就不可能發現的……你,是想讓我和你一樣得到娘娘的重用,不再受別人的欺負和嘲笑,所以故意過來找我的,是嗎?」阿蓮又問。
「……嗯。」阿薔倒是老實,卻並沒有將受顧雲听指使的事「招認」出來,只是說,「我不想你受那些委屈。她們也一樣是宮女,並不比你高貴,憑什麼對你呼來喝去指手畫腳的?」
「你的好意,我……」
阿蓮內心掙扎不已。
「你為什麼害怕?」阿薔問她。
「什麼?」
「你在害怕什麼?難道站到高處,就一定會被人推下來嗎?如果你像一截枯木,就算你站在平地上,也會被人推倒踐踏的吧?可是如果你像一塊巨石,別人就算想推你,也根本推不動吧?」
這些問題的答案其實阿薔自己也不明白,她只是問。
「可是我是人,不是石頭啊。」阿蓮說。
阿薔不能回答了。
她不了解人。
若是走獸,它們會用尖利的爪子扣緊泥土,比巨石都更堅定,更具有殺傷力,若是飛禽,它們會順勢掠上雲霄,盤桓在更高的地方。
可是人會怎樣,她的確不知道。
阿薔想了想,道︰「可是這件事已經被你發覺了,我不敢擅自做主。不如,你先隨我去見見娘娘,她站在比我們都高的地方,知道的也一定比我們多。」
……
阿蓮心中動搖,听對方這麼說,便也就跟進了正殿之內。
原本就是顧雲听吩咐阿薔去引人來做個見證,自然知道有人會來,所以早就已經收拾好了情緒,將箱籠中的東西都翻了出來,攤在桌面上。
除了一些外人認不出的信物之外,顧雲听從來都不會將不利于自己的東西留在身邊,先前譚姑姑時不時就會檢查一遍箱籠,防的也是那些「憑空」多出來的東西,而不是缺了什麼所以她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將殿中的箱子全都翻出來,根本不必顧忌會被人發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