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月輕是先去了其余幾個小園,匆匆比完不等結果便先行離場,然後最後才到琴園來。畢竟最好的總是要留到最後才會展現在人們眼前,壓軸之作,往往最是驚艷。
她瞧見座上的獻貴妃與諸位皇子、公主,不禁有些詫異,不過轉念一想倒也明白,楚見微這麼喜歡她,定是會前來替她吶喊助威的,而皇室中人也有愛湊熱鬧的,來了一個,便容易帶來一群,到也不足為奇。
既然這樣的話,她就更要拼盡渾身解數,讓這些貴冑們都睜開眼楮看清楚,就算顧雲听不再傻了,可和她比起來,也仍然什麼都不是。
內侍官正好點算參與者的名字,喊到了顧月輕。
兩個宮人小心翼翼地將她那把名貴的箏抬到了琴園中央,顧月輕面向眾人而立,盈盈一拜。箏音明淨澄澈如清泉石上流,不論是哪個調子都正好讓人覺得舒服。
不過在場多半是喜琴之人,有些雖未能參與琴園之試,可自己也習琴,能分辨的出琴音給彈琴之人的技藝所帶來的優劣勢,所以他們的判斷大多不會被名琴所干擾。
顧月輕的技法一如往年般精妙,自然無可指摘,可她的琴音里一如往年般哀怨纏綿,偏偏她又彈了一支《高山流水》。此曲原是古琴曲,說的是先秦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覓知音,好端端的知己相交,在她手底倒似是什麼千世難得的愛情傳奇似的。
要是放在從前,眾人也不會注意到這有什麼不妥之處,只是先听過了那般激烈的戰場拼殺,座中又有不少人出言嘲諷了琴園總彈男歡女愛之曲的現狀,再加上四皇子「不如花街柳巷」的論斷,再來听顧月輕這支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高山流水》,總覺得有些難受。
君子之間光風霽月的真心來往,活活被這出「纏綿悱惻」給弄惡心了。
席上的幾位翰林也無話可說。
他們雖不喜武曲,可不得不承認,先听了那樣磅礡的曲調,再來听這些所為的「哀怨愁情」,確實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原本還指望著這「大祁第一才女」能替文曲找回一些顏面,誰知顧月輕這回竟這般兵行險著,還恰好踩了先前諸位皇子、公子的雷區。
……太慘了。
最後一聲琴音落定,在場之人都有些沉默。
「好!」顧雲听帶頭鼓起掌來,笑臉燦爛卻也幾位虛偽敷衍,「二姐姐琴藝精湛動人,雲听甘拜下風,是我輸了!」
曲中之情固然重要,可若是每支曲子不論背景、譜子,都一味指望愛情上靠,每個音的末尾都像是帶了鉤子似的柔腸百結、勾魂奪魄,那和那些費心討好客人謀生的花魁娘子有什麼差別?
這般聲勢浩大的花魁大賽,就算沒有方律陽的要求,她也贏不起。
贏了傳揚出去,等眾人都清醒過來,豈不是比輸了更丟人?
顧雲听的心思向來難以預料,可這一回,就連圍觀了她彈《十面》、《卸甲》的陌生人都隱約領會到了她的意思。
看她這對奪魁之事棄如敝履的姿態,好像這琴園魁首之名是什麼腌物似的,連沾都不想沾……
不愧是坊間傳聞中凶神惡煞、無惡不作的「顧三娘」,夠狠。
顧雲听認輸得太突然,不止是旁觀者,就連顧月輕都覺得有些猝不及防。
她沒听過顧雲听彈琴,不過琴技大多靠得都是自幼練習起來的女圭女圭功,她從前在家里從沒听說過這家伙還會彈琴,甚至沒見過她們青芷居里有琴,所以啊,像顧雲听這種半路出家的人本來就不可能爭得過她!
可是照理說,越是沒本事的人,到了這種很可能要輸的場合,不都還是會選擇垂死掙扎麼?她掙扎得越狼狽,顧月輕就看得越高興,可她為什麼就這樣直接認輸了?
這還有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