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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chapter.30 最蠢與最強

今日的波勒龐港與昨天同樣籠罩于不濃也不淡的海域迷霧之中,即便太陽已攀升至接近正午的高度,空氣中的能見度依然不足百米,哪怕抬頭仰望天空,那輪異常朦朧的太陽也談不上有多耀眼,仿佛一個半死不活地喘著氣等待日落黃昏到來的加班工人。

埃里克走過略顯泥濘的旅店前路,沒有去在意濺到老舊筒靴上的斑駁泥點,一身有些褪色的藏藍背帶裝加亞麻襯衫的搭配,讓他看上去與在這附近討生活的年輕人都仿佛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面貌,平凡得叫人過目即忘。

這一身衣物與他目前僅有的另一套換洗裝,均是他從附近縫補店里淘來的二手舊貨,共花了約10個里弗爾銀,換算成魯恩的貨幣大約是1蘇勒4便士。

說起來奧拉德克群島的本地人們雖常把因蒂斯的壞話掛在嘴邊,實際在這里用得最多的,卻仍是因蒂斯過去在這片海域普及開的本國貨幣制度,也就是以第納爾銅、里弗爾銀、塔勒銀與費爾金等貨幣構成的復雜體系。

埃里克原以為魯恩的貨幣換算就已經夠人心煩的了,他還記得自己不止一次向老史蒂夫抱怨過,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設計出「1便士等于1蘇勒,0蘇勒等于1金鎊」的愚蠢幣制,而老史蒂夫對此的回答則是聳肩加一個被魯恩人所熟知的名詞——卷毛狒狒。

結果到了波勒龐港,接觸到因蒂斯的貨幣換算規則,埃里克才知道最愚蠢的卷毛狒狒財務官應該是在因蒂斯任職的。

他花了足足三天時間,終于模清這違背人類算數直覺的幣制,知道了1費爾金能換4塔勒銀,1塔勒銀換6里弗爾銀,而1里弗爾銀可以換0第納爾銅。

一枚里弗爾銀差不多與魯恩的一又二分之一便士等值,因此埃里克很容易地——其實也沒那麼容易地——推算出了費爾金的購買力︰即便這是因蒂斯貨幣體系中價值最高的幣種,也遠不如魯恩金鎊那樣受人歡迎,往往需要7個費爾金才能與1金鎊面額的紙幣等價。

不過在波勒龐港,日常開銷通常也用不到當地人眼中的「大額貨幣」金鎊,更何況他被海浪沖上岸時,全身僅剩的家當就是一套被海水浸透的碼頭工人裝,以及手中始終緊握的鍍銀打火機,光用看的就知道是個與金鎊絕緣的窮光蛋。

盡管時常還會為自己銀行賬戶里那筆再也沒機會取出的存款感到惋惜,但仔細一想,埃里克發現自己會選擇儲蓄其實並非為了某個特定的目標,也沒有什麼特別渴望擁有的事物,只是單純還沒考慮好該如何使用這筆錢。

從沒考慮過未來該怎麼辦,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麼,而流落至今日、來到這片與家鄉遠隔豈止萬米的異國島嶼,或許就是他茫然渾噩至今理應付出的代價。

他甚至沒感覺到有多後悔。

而無論感性和理性是否麻木,生活都在繼續,他也不打算輕易停下自己的腳步。

漫無邊際的思維發散間,埃里克穿過兩條簡陋落後的夯土道路,走入掛滿了床單與換洗衣褲的小巷,隨後又在這錯綜復雜如同迷宮般的擁擠居住區里繞了幾個彎,目的地便已然近在眼前。

他在一間看上去還算像模像樣的店鋪外停下腳步,習慣性地抬頭望了一眼外牆上的店面掛牌,還未開口,也無其他動作,店里就有人率先看到了他的身影。

一名在肩頭搭著濕毛巾的年輕伙計走到門外,熱情地招呼他道︰

「肯先生,好些天沒見你了,出海剛回來?收獲如何?」

肯•海倫德,魯恩王國廷根市的前代罰者來到北大陸最西面的奧拉德克群島後,為自己取了這樣一個化名,以便于行動。

「嗯,還不錯。」

埃里克一邊回答,一邊輕輕點頭,視線往這家鐵匠鋪內部掃去。

年輕的伙計自是不會錯過他這般明顯的態度,了然問道︰

「今天來,還是和以前一樣,找賽德老大的?」

「賽德還沒過來這邊嗎?已經快到中午了。」埃里克稍稍抬頭望了眼天色,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疑惑神情。

「我今天還沒見到過他呢,你要是現在急著找他,可以直接去老大家里看看。」年輕人回道。

埃里克點點頭,與他簡單道別,便開始向街道另一頭走去。

剛剛那位年輕的鐵匠鋪伙計叫馬特斯,是跟在老板兼鍛造職人的賽德•薩雷卡身邊打磨冶煉手藝的學徒之一,吃住幾乎都與薩雷卡一家一起,是與賽德相當親近的人。

不過除開這一層「良民」身份外,馬特斯同時也屬于某個名為「螺鉗幫」的當地幫派,算得上比較能打架的前幾號成員,而賽德•薩雷卡自然便是那「螺鉗幫」的實質領導者,擔得起前者喊的那一聲老大。

雖說埃里克對波勒龐港這遍地大小幫派盤踞的現狀深感無奈,也完全沒有考慮過加入他們參與進這場爭奪領地的紛爭,但他記得羅塞爾大帝說過的那句名言,「當水太干淨的時候,魚就無法生存下去」。

如果還有這樣一種地方,必須要求人們抱團取暖才能找得到生存空間,那麼像他這樣不了解情況的外來者就無權指責這種結成幫派的做法是錯誤的。

更何況,非凡者和普通人之間存在著本質的不同。

「水手」魔藥為埃里克帶來的變化雖僅限于身體,但仍然能將他塑造成一個不動用槍械就遠超常人水平的狠角色。

因此當埃里克為「螺鉗幫」首領賽德解決完某個棘手的難題,又順勢幫幾名幫眾打跑敵對勢力派來騷擾店鋪秩序的混混打手,他便收獲了「螺鉗幫」上下十幾名成員的尊敬,也接到了賽德的友善邀請——「肯,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互幫互助的大家庭?」

彼時已觀察了「螺鉗幫」有段時間的埃里克心里清楚,這個所謂的幫派其實只是一群善良的普通島民組成的互助協會,本質與廷根市里那些社區居住協會的人們並無多大區別,無非是生活在更為動蕩的波勒龐港、居住在治安更糟糕的格勒街區罷了。

當時的他思考了一下,並沒有第一時間拒絕這位幫派領袖的提議,而是轉而道出了一個要求。

他如實明說了自己對深海之女的信仰,希望賽德能為他制作一個獻給神明的木雕神像,並表示自己只會與同為深海之女信徒的人往來,變相暗示出了傳教的意圖。

出乎埃里克意料的是,身為風暴信徒的賽德竟沒有直接回絕他,反倒煞有介事地提了一個問題︰

「先前你讓我家老爹平靜下來的時候,就是向那位‘深海之女’祈禱了?」

埃里克微微一愣,旋即爽快承認︰

「是的。包括在之後舉行的海葬,一切都是出自深海之女的意志。」

——他曾替這位幫派首領解決的棘手難題,便是與二人當時討論的內容有關。

自打出生起,賽德就背負著一個詛咒,一個來自父親、來自祖父,來自或許更遙遠血脈親人的詛咒。

若發現自己的父輩身上長出鱗片,舉止變得怪異、時常渴水,眼神日益顯得呆滯,那麼薩雷卡家的子輩就要及時殺死自己的血親,或哄騙對方喝下毒藥,或將人鎖入地下室十天半月直至里面的聲響徹底消失……背負起親手弒親的罪惡。

而現如今,賽德再也無法忽視父親逐漸變得難聞的腥臭體味,對父親時而清醒、時而瘋狂的精神狀態感到擔憂,卻苦于那個殘酷的詛咒,遲遲沒有做出動手的決定。

當然,以身為前代罰者的見識,從听完賽德的請求、听完他所講述的這個「詛咒」起,埃里克就已經猜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毫無疑問,賽德那日漸瘋癲的父親至少是半個天生的非凡者,而且是有失控傾向的半個非凡者,他的祖父恐怕也同樣如此,但不幸的是這一家人對其中的真相一無所知,更別提解救方法了,只能在罪惡感與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恐懼之中惶惶度日。

不幸中的萬幸,深海之女需要的正是如賽德父親這樣、如老史蒂夫這樣的失控者。

于是順其自然地,埃里克向祂進行祈禱,撫平了那名老邁父親的掙扎與癲狂,並吩咐賽德抓緊時間做好海葬的準備,將安睡在船上棺木中的老人送到霧氣茫茫的遙遠海面,以奧拉德克群島的傳統葬儀結束了折磨兩代人的悲苦。

理清這層關系後,如棕熊一樣高壯結實的賽德•薩雷卡便搓了搓絡腮胡,點著頭說道︰

「制作木雕的事,我答應你會在這個月的0號之前完成,但具體要不要勸服大家一起改信深海之女,我想再多了解一些,比如……那什麼,她的教義,她的戒條,允許人能做什麼,不允許人做什麼……」

埃里克全然沒有料到過自己試探性的傳教竟能這樣順利,以至于不善言辭的他佇立思索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對深海之女的了解僅限尊名、聖時,以及祂很樂意接收活著的「水手」途徑失控者……

握著手頭這點少得可憐的認知,他該如何在陸上傳播深海之女的信仰?

「啊,對了,還有木雕。要做木雕的話,至少得讓我有個形象參考吧?最不濟,也該給我點文字描述啊。」格勒街區手藝最好的鐵匠、雕刻功底最受贊譽的木雕職人復而又這樣追加道。

無奈,埃里克只得閉了閉眼,努力從肚子里那點從資料庫里看來的墨水里找出有深海感覺的句子,干巴巴地背誦起來。

……而今天,便是他與賽德約定好要交付木雕的日子。

埃里克略有些擔心木雕成品的模樣,卻又覺得那位至今都不曾見到過真容的深海之女不會在意這點小事,于是熟門熟路地敲了敲賽德家的房門,便推門入屋,準備穿過狹窄昏暗的前室,前去開闊的院落,賽德通常制作木雕的地方。

只是還未等他走到目的地,他便听到從前方的院子里傳來賽德與人起了爭執的聲響,頓時心中一緊,快步趕了過去。

此時接近中午,賽德的妻子和兒女都不在家,應該是像往常那樣出門去照看個別生活困難的成員了。

所以當埃里克走到院內,他一眼便看到了賽德面前那個正高聲說著話的陌生男人︰

「我說你不要這麼固執了行麼?要是覺得我出的價太低了,我們可以好好商量嘛。我保證,你的這個木雕只要經過我的一點小小處理,讓它看起來顯得具有一定年代感、滄桑感,最好在底座和邊緣部位來點劃痕,再做個斷尾的造型,然後胸部這里打磨得光滑一點……相信我,它絕對能賣出比現在翻五倍……不,十倍不止的價錢!」

疑似具有少許弗薩克巨人血統的棕熊……噢,糾正,是「螺鉗幫」的首領賽德•薩雷卡,聞言頓時惱怒地吼了起來︰

「不,不行!我說了這是非賣品!而且我不允許有人刻意破壞我的作品,你休想在她的底座留下半點痕跡!」

見埃里克出現,這壯碩巨漢瞬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松開自己始終牢牢護住的木雕,在毛發橫生的臉上擠出笑容︰

「肯,你來得正好,這人快煩了我一上午了,吵得我頭疼……來,你看看這座深海之女像,應該,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埃里克的視線在那個收聲的年輕男人臉上一掃而過,不再看他,仔細打量著立在院中那尊差不多近一人高的木雕,隨即便愣住了。

巨大的魚尾……沒什麼問題,畢竟深海之女的那位使者疑似以聲音魅惑他人的海妖,深海之女本尊也長魚尾的可能性是不小的。

再往上,問題就來了。

「賽德……」埃里克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從那身極致誘惑的曲線上挪開,盯著那張過分美艷動人的木雕臉龐,開口說道,「首先,我沒想到過會是這麼大的雕像,這樣就不方便放在桌上了。而且……你雕刻的時候,就沒考慮過讓祂多件衣服嗎?」

「為什麼要加那種多余的東西?」一旁的陌生男人不嫌添亂地插話問道,繼而停頓,「等等,你們原先準備制作的雕像不是美人魚像嗎?為什麼要用尊稱神靈的指代詞‘祂’?」

埃里克想要無視這位不速之客,卻無奈賽德已經接過了話︰

「這怎麼可能是美人魚像!我強調過好多遍了,是深海之女像!深海之女!」

「可美人魚不就是……」金色短發的年輕男人一轉眼眸,似是注意到了埃里克隱隱按捺著煩躁的急切,忽然改口道,「好吧,那就當是深海之女。不過說真的,深海之女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能麻煩兩位為我解釋一下嗎?」

盡管不明緣由,埃里克壓住心底的無名火氣,正打算和賽德商量趕人,以免耽擱重要的祈禱聖時。

他張了張口,腦海中驀地閃回祂曾在靈魂深處吟出的神秘語言,眼前仿佛出現一座沉沒于海底深處靜靜安眠的古老城市,于是到了嘴邊的拒絕之詞便不受控制地反轉了。

「要是對祂有興趣,你稍後可以旁觀我們的祈禱儀式。」埃里克說到這里,終于想起詢問年輕男人的名字,「不過在那之前,我認為我們有必要認識一下彼此。」

听完前代罰者報上的假名,三七分梳開金發、一雙碧綠眼眸明亮的男人不知為何頗為自信地笑了笑。

「不出意料,是個根本沒听過的名字,否則你也不會認不出堂堂迷霧海最強獵人、安德森•胡德的英俊臉龐吧?」

迷霧海最強獵人?听上去像是隨口自封的……

埃里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試圖向土生土長的群島島民賽德確認這個名號的真實性。

棕熊般健碩的巨漢撓撓腦袋,如實說道︰

「沒听說過什麼最強獵人,死掉的各種獵人倒是每年都有不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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