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上隔間門板的插銷,翻蓋好馬桶的坐蓋,克萊恩保持端坐,摒棄紛亂的雜念,斟酌著定下了佔卜語句︰
「萊昂納爾•奧多•德•布蘭科是‘太陽’途徑的非凡者。」
由于那位太陽信徒已主動與他進行過一段個人經歷的交流,不論那些事跡是真是假,他的佔卜都將很快得到反饋——
前置信息充足,佔卜成功,黃水晶靈擺正以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順時針勻速擺動著。
克萊恩輕點了點頭,並未對這個結果感到意外︰
虔誠到那種狂熱程度的神職人員,在談及信仰的話題時多半不太可能說謊,而如果說這樣一位信徒不是非凡者,反倒會顯得很奇怪……
再看靈擺的轉速,對方的序列魔藥等級恐怕不止「太陽」途徑起始的「歌頌者」水準……
是序列8的「祈光人」?還是序列7的「太陽神官」?
這兩個序列等級的非凡者都以擅長太陽領域的神術而知名,非常克制死尸和鬼魂,對人的戰斗力則要稍弱一些,且不以靈感見長,遇到竊賊問題需要向他人尋求幫助也不是不能理解。
默默回憶著自己在值夜者內部資料看過的資料,克萊恩打算排除這位太陽信徒自身的干擾,佔卜那起發生在對方家中的盜竊案是否存在超凡因素。
第二回佔卜竟也出乎意料地順利。
望著做逆時針運動的黃水晶靈擺,他沉吟了幾秒,重新收好靈擺,將銀鏈纏繞回左手的袖中,順勢起身撫平了正裝表面的褶皺痕跡,讓自己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位講究體面的魯恩紳士,再找不出什麼特殊之處。
只是當他準備拔起插栓、返回餐廳之時,克萊恩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控制某個念頭在心底的萌芽,繼而瘋狂地抽枝發芽。
愛麗絲听到他那個偵探假名的異常表現;愛麗絲自報華生的姓氏,柯南•道爾爵士的名字……
能夠正面證實那個驚人猜測的憑據,就只有這兩點嗎?
不,絕對不止。
在靈感的不斷叫囂中,他深吸了一口氣,再度解下袖中的靈擺銀鏈,幾乎就要將那句早已在心中反復默念過無數回的懷疑低嘆出聲︰
和他同樣,愛麗絲也是一名穿越者!而且恐怕還是經歷了二次……甚至多次穿越的地球同鄉!
但在一段短暫而猶豫不定的僵持之後,克萊恩最終還是收起了佔卜道具,略有些無奈地揚起笑容。
先不說這個指向愛麗絲本人的佔卜問題,會被她身上屬于異界神明的權柄打消,就算現在他選擇啟用和她直接交流的「心念之息」耳飾,以那魔女的性格,不想回答的時候就絕不會對他多透露哪怕一個字的內容……
也就再多等幾小時的事……
這麼想著,克萊恩咬牙忍下了那陣撓得他心癢難耐的探知欲,甚至深深呼吸,用了冥想暗示的技巧讓自己暫時不再去想與之相關的猜測,這才打開盥洗室的隔間門,來到洗手台前細致地搓洗起了雙手。
回到擺滿因蒂斯美食的餐桌邊,萊昂納爾便熱情地招呼他抓緊時間享用剛端上的碳烤大龍蝦,陽光而俊朗的臉上絲毫見不到半點屬于魯恩人的矜持。
而對面,輕晃著酒杯,朝他微笑示意的美男子「華生」更是一副無需言語贅述的精致外表,微醺**的漫不經心與隨意慵懶幾乎撲面而來,完美契合著周身環境的優雅格調。
克萊恩瞄了一眼走道盡頭、藏在隔板設計後方,幾名面帶紅暈的女服務生正抱著手中的餐巾和托盤,不時羞澀地向自己這桌投來關注,心中便是一陣哂笑。
搖著頭坐回自己的座位後,他微笑著謝過太陽信徒的好意,用銀勺從那只經過處理、剖去外殼的龍蝦體內挖起鮮美的肉質,並正色地點了點頭︰
「剛剛你提起的那樁盜竊案,我需要了解一些更為具體的情況,比如失竊時間、被竊賊盜走的財物,還有委托的詳細要求等等,這便于我評估委托將面臨的風險。」
「這麼說,夏洛克你是願意承接這個委托,願意幫我追回那些失竊的物品了,是嗎!」萊昂納爾欣喜地握緊太陽聖徽,毫不避諱旁人目光,低聲贊美了一句太陽。
克萊恩委婉笑道︰
「如果談得妥當,我們可以簽訂一份制式合同。」
語畢,只見面前的太陽信徒笑容燦爛地即答道︰
「當然沒問題,契約是很重要的,我在家中備了許多空白合同,正好方便使用。」
……好像,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了。
雖然有些在意身旁愛麗絲無言的扶額舉動,克萊恩咽下口中的龍蝦肉,相當有業務覺悟地訊問起了委托內容,卻被萊昂納爾以「現在是用餐時間」為由,推月兌延遲到了稍後的安排中。
「七點半到八點半的時間段里,那間照相館都是完全自由任我們使用的,不會有外人進出,非常適合進行談話。」萊昂納爾保證道,「照相和顯洗相片的工作就交給我吧,不會留下多余的底片備份,也不必擔心相片外傳,兩位可以盡管放心。」
搞得我們像是來搞諜報工作的間諜似的……克萊恩在心中吐槽道。
很快,這頓賓主盡歡的晚餐便在最後一次的踫杯中迎來了結束。
克萊恩看了看自己面前幾乎清掃一空的光禿餐盤,再望了望愛麗絲手邊那支至少更換過十來次的酒杯,忍不住暗罵了這個貪杯的饞鬼一句。
好在她這具疑似男性的分身不似她本體那樣易醉,一杯又一杯的酒精飲料下肚,依然是那副臉不紅心不跳的平常模樣,步伐也穩健如風,看不出有任何醉態。
不多時,稍稍吹了會夜風的一行三人便離開了餐廳,來到出租馬車的等候區,隨意挑了一輛停在路旁的雇佣馬車,在對貝克蘭德氣候的意見點評中朝著照相館的方向平穩前行。
只是當馬車行駛到半途,萊昂納爾剛表示完還有五分鐘就該抵達目的地了,馬車車夫便拉緊韁繩,控制車輪在前方馬匹的嘶鳴聲中慢慢停了下來。
「先生們,前面似乎出了什麼事故,我看見有警察正在疏散周圍的群眾……需要繞開這段路嗎?」車夫站在車廂旁,敲著窗詢問,語氣竟然頗為緊張。
萊昂納爾想了想,點頭說道︰
「那就繞行吧,也耽誤不了幾分鐘。」
沒過多久,停下的馬車就調轉了方向,繼續沿街行駛。而在這段插曲發生過程中,始終維持旁觀的克萊恩注意到了一些不協調的細節,順勢叩擊牙關,打開靈視看向那名馬車夫。
身體狀況整體還算健康,但肝部對應的氣場顏色相對黯淡,顯然是長期從業的勞累積壓所致。
他轉而去觀察對方的情緒色彩,這一看便發覺了異樣。
緊張、不安、慌亂……等等色彩從那名車夫的內層星靈體輻射至外,從而影響了他揮舞馬鞭的速度和頻率,簡直就像是驅車逃離方才的那個路口一樣。
克萊恩覺得有些不對勁,皺起眉頭正要叫停馬車,卻听坐在車廂對側座位的太陽信徒嘆出一口氣︰
「應該是又一起‘十字路口慘案’,想必明後天各家報社的頭條又該被‘十字路口的惡魔’霸佔了。」
「十字路口的惡魔?」克萊恩本能地聯想到了非凡者犯罪,想到了「惡魔」途徑的邪惡與凶殘,隨即才回憶起自己似乎在報紙上瞥到過類似的字眼,內容大致是呼吁市民注意出行安全,並積極配合警方的追蹤調查……
「總之,是一系列讓官方頭疼的惡劣治安事件,而且詳細情況也不怎麼適合作為飯後的閑談話題。」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沒有在這個已接近城市傳聞的犯案上多做停頓,只是不由自主地換上了一副少見的鄙夷神態,抱怨起部分官方人士太過無能,吃著人民稅金和信徒供奉卻解決不了蔓延在城區中的恐慌,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社會蛀蟲。
對此,克萊恩只得保持不失禮貌的尷尬笑容,努力假裝自己沒听見那些就差指著鼻子諷刺「代罰者」的尖銳言辭。
他甚至有些羨慕一上馬車就表示自己要小憩一會的愛麗絲,眼楮一閉一睜間就已到了那家照相館前,只管神清氣爽地跳出車廂,別的什麼也用不著煩惱。
……或許她就是因為知道這些,才會選擇裝睡避開太陽信徒對風暴之主信仰者的日常歧視?
制作證件所需的正面相片很快就拍攝完畢了。
二人跟著萊昂納爾走上照相館的階梯,來到位于二樓的相片顯影室,在略顯昏暗的壁燈照明下旁觀起他沖洗相片的過程。
當然,健談的太陽信徒並不會錯過任何一個與新識朋友交談的機會。
「如果我猜得沒錯,兩位應該都是非凡者吧?」
「……若我們不是,你打算怎麼應對泄密問題?」克萊恩被對方的直白發言弄得險些無言以對。
萊昂納爾卻只是哈哈一笑︰
「知道麼,夏洛克,你和當時的克蕾雅小姐幾乎是一個反應,她在回答的時候反問——‘您完全不在意非凡者保密協議是嗎?’,差點還難倒我了。」
「所以你是如何回復的她?」克萊恩順勢追問。
「我回答說,一切都是太陽的指引。」萊昂納爾回過頭,在嚴重缺乏光線照明的昏黑中露出了一個粲若初陽的笑容,「和克蕾雅小姐類似,你在近期內接觸……不,使用過‘太陽’領域的神奇物品吧?我身上有件特殊的封印物,能夠幫助我分辨出類似的痕跡,因此在第一眼見到你時,我就知道了,我們一定會成為很聊得來的朋友!有沒有興趣來了解一下如何贊美太陽?」
……「永恆烈陽」狂信徒的腦回路,和同途徑的封印物負面效果一樣叫人費解嗎?
回憶起封印物「-078」,也就是「變異的太陽聖徽」的副作用,是將持續接觸它一小時的正常人淨化成只知道「贊美太陽」的白痴,就連非凡者也最多堅持住它6小時的「執著傳教」,克萊恩的表情一度變得十分怪異。
他甚至想象了向面前這位太陽信徒攤牌的場景,直言自己曾在佔卜中窺見過「永恆烈陽」的模樣,和祂的一滴神血勾肩搭背完,還薅到了不少神秘學知識的羊毛……
但轉念一想,這麼說完有極高概率會被對方大聲指責不敬神明,一旦反應過激點可能當場就揮拳揍上來了,他便就只能壓住這樣的無厘頭遐想,在心底吐槽兩句。
「很遺憾,我不打算輕易變更自己的信仰。」說著,克萊恩煞有介事地在胸口畫起了象征蒸汽與機械之神的三角形聖徽。
在烈陽修士似乎意圖補充什麼的停頓間,「華生」終于及時開口打斷了他蓄勢待發的烈陽詠唱︰
「萊昂納爾,方便問你幾個問題嗎?」
「當然。」太陽信徒爽快應答,用鉗子小心夾起浸泡在顯影劑中的相片膠底,放入一旁的停顯液槽中。
「你對貝克蘭德的非凡聚會了解多嗎?能否介紹其中一些聚會的參與方式給我們?」
克萊恩心中一動,瞬間想到了自己尚未有著落的序列7魔藥配方,繼而念及口袋中日漸堪憂的金鎊,不禁浮起悲喜參雜的復雜心情。
「非凡聚會……」萊昂納爾思考數秒,忽然嗯了一聲,語氣振奮地道,「這周六就有一個這樣的聚會在西區舉辦,你們要是想參加,可以和我一起同行。」
亞瑟•華生的反應似乎是遲疑了一小會︰
「……組織者是A先生的那個非凡聚會?」
「原來你知道啊,想了解其他的聚會?」萊昂納爾沒有詢問具體理由,便握著胸前的太陽徽章回憶了一番,相當不確定地道,「橋區的鐵門街,有一家酒吧也定期舉行類似的聚會,或者說交易會,但那邊的看門人是可憎的風暴信徒,所以我從沒踏進過那家酒吧,不清楚具體的情況……」
「還有其他的選擇嗎?」亞瑟•華生不怎麼客氣地繼續問道。
這一回,萊昂納爾思考了更久的時間︰
「東區……東區存在一個地下黑市,據我所知前去那里交易的人,大多都是身份不怎麼光彩的邊緣角色,手頭或多或少都帶著幾條人命,無論買家還是賣家都可能是潛在的殺人凶手、走私犯或人口販子。如果你們想去,最好做些準備……心理上的準備,去適應那秩序中摻雜著混亂的叢林規則。」
「我理解了。也就是說,」在昏暗不明的相片顯影室中,亞瑟•華生緩緩現出一個病弱而精致的慘白微笑,「那都是些殺光也沒關系的灰色人物對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