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息下來那串頗有些急促的咳嗽後,「艾利什」放開手中的笛形酒杯,嗓音醇厚中帶有些許沙啞地笑了笑︰
「許久沒有喝因蒂斯產的香檳了,一下子沒適應酒中的氣泡,算是給你們演示了一個經典的錯誤案例吧。」
听她簡單略過了這樁連插曲都談不上的小事,克萊恩努力想要揮去心頭的疑惑,順勢端起自己的笛形杯喝了一口,只覺酒液口感醇美、起泡綿密,回味細膩香甜,極其開胃,並沒有品出什麼錯誤案例的咳嗽理由。
……我應該,沒說錯什麼話吧?
他在心中暗自嘀咕著。
而餐桌對面,一臉真誠關切神情的太陽信徒萊昂納爾顯然是松了一口氣,轉眼便掛起熱情而開朗的笑容︰
「您沒事就好,這款香檳的主產地在萊恩河南岸的塔盧地區,起泡的豐裕和持久都是十分出名的,我建議您品嘗時可以淺飲、含在口中多停留幾秒,這樣就能充分感受到酒泡在口腔中的躍動了。而且今天的前菜也是配合著這款香檳的口感,選取了新鮮海產拌進沙拉,兩位可以試試加入這邊的女乃酪,味道會非常不錯!」
講究還挺多的……
克萊恩望了望仿佛身兼品酒師、美食家二職的太陽信徒,在對方將注意力移至「艾利什」那邊之後,便再度舉杯喝了一口杯中的迷霧香檳,照著他介紹的品酒方法將那些清澈的淡金色液體含在了口中,慢慢品味這昂貴的、屬于上流人士的「肥宅快樂水」。
「說起來,我也還沒介紹自己呢。」淺金發色的年輕男性微微揚起嘴角,不著痕跡地瞥了身旁的克萊恩一眼,這才接著說道,「亞瑟•華生,感謝您今天的款待。」
噗。
半口尚未飲下的極佳美酒就這樣被盡數噴出,好在當事人反應及時,用手捂住了嘴和那些浪費掉的酒水,並以最快的速度調節臉部肌肉,囫圇吞下了口中剩余那些完全品不出半點味道的殘液。
「夏洛克•莫里亞蒂先生?您沒事吧!」萊昂納爾坐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到客人身側,以某種熱情過度的殷勤態勢拿起餐桌上的毛巾,幫他順氣。
「咳咳……沒、沒事,請不要在意,萊昂納爾先生。」
克萊恩接過他手中的毛巾開始擦拭沾到酒水的部位,堪堪繃住了臉上的表情。
若在以往,意外做出了這等不體面反應的尷尬足以令他在顏面盡失中體驗社死,然而此時此刻,他心中的震驚程度簡直是炸穿了底線,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不,說真的,他雖然考慮過讓魔女小姐用上「華生」這個姓氏,但……但他根本就沒與她提起過自己的打算!
可她……她為什麼,突然報出了這樣一個名字?
而且偏偏還是亞瑟•華生!
雖說無論「夏洛克」,還是「莫里亞蒂」的原型角色,身邊都不存在任何一位名叫亞瑟的人物。
然而,他們的創造者、書寫那些故事的撰寫者……柯南•道爾爵士的名字,正是Arthur!
……是巧合?
不,世界上怎麼可能存在這種程度的巧合!再怎麼自欺欺人也不該選擇這種毫無根據的謊言!
克萊恩茫然地轉過頭,恰好直直撞進一雙似有深意的青碧眼眸之中,一時竟無法凝聚起足夠有力的思緒,去推開那扇最為合理的猜測之門。
他眼見著那張遠比常人更精致數分的俊臉湊近自己,然後櫻色的唇移向耳畔,以貼著耳廓、能感受到溫熱鼻息的曖昧距離輕輕吐出一段文字︰
「如果我說,我對你用過讀心術……你現在會覺得好過一些嗎?」
讀……心?她真的對他讀過心嗎?
克萊恩感到困惑和迷茫。
「好了,有什麼話回去再談也來得及,畢竟你看,我們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夜晚的時間從來都很充裕……對吧?」
說著,唐突決定改名的俊美男人輕笑了笑,重新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並示意他看向餐桌對側。
克萊恩勉強壓下令自己感到沖擊的那些混亂猜想,無意識往坐回餐桌旁的太陽信徒臉上掃了一眼,旋即被對方那滿臉「原來如此」、「你們是這種關系啊」的微妙神態驚醒過來。
見他望來,萊昂納爾修士毫無半點不自在地笑道︰
「我明白,兩位都是出于極其私人的原因,才會需要用到新的身份證明……我不會去過問其中緣由,也無心探究兩位的過去,畢竟我們是從此時此刻才將逐漸認識彼此的陌生關系,值得雙方銘記的話語,不正是從我們的互通姓名才開始的嗎?」
正式化名「亞瑟•華生」的愛麗絲從善如流地點頭︰
「您說得很有道理,不過請允許我糾正一點小小的誤解——我們只是之前離開得匆忙,沒能帶上可以證明身份的有效證件,所以這才想著委托您為我們進行補辦。」
「對,對,當然了,兩位只是補辦證件……呵呵,這些事等飯後再談也不遲。」
心照不宣地統一口徑後,萊昂納爾修士很快便以一個蹩腳的魯恩笑話緩解了餐桌上略有些沉滯的氣氛。
而隨著服務生將主餐的煎烤鵝肝、瑪薩列魚羹、牡蠣杯、紅酒野山雞等美味送至客人們跟前,克萊恩也拋開了顧慮,食欲被徹底調動起來。他相當期待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塊鵝肝放進口中,慢慢咀嚼著那股入口即化的細膩香氣。
白袍的太陽信徒就好似一位真正的老饕,不時為兩位新認識的朋友介紹某道菜肴的誕生背景,或評價幾番賣相與口感、搭配不同醬料的風味,態度親切卻不顯高傲,讓用餐的氛圍始終維持在一個友好而平和的閾值。
順理成章地,杯中的酒水才添至第三輪,三人間的稱呼就已省略了先生來先生去的繁瑣稱謂,直接開始以名相稱。
飯桌上的確容易拉近與人交際的關系……但這位太陽信徒的做法是不是太有我大吃貨國的風格了?
難道這也是羅塞爾大帝帶來的蝴蝶效應嗎?
一邊吃著滴了新鮮檸檬汁液的牡蠣,克萊恩一邊心想道。
咽下口中的食物,對面萊昂納爾的牡蠣話題也恰好告一段落,他找準時機,詢問起了自己好奇已久的問題。
當然,是以相當委婉的方式。
「萊昂納爾,你是一名太陽信徒,而且還是個因蒂斯人,怎麼會想到來魯恩王國呢?想要在這片土地上保持住自身的信仰,應該會遇到許多艱難……」
看那身打扮,萊昂納爾隸屬于永恆烈陽教會的可能性非常高,只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等階的神職人員,地位如何,是不是什麼厲害的非凡者……
但他似乎在貝克蘭德掌握著一些能夠偽造證件的地下渠道,有財力邀請他人在相當有檔次的餐廳里吃大餐,一副混得挺不錯、不缺錢用的樣子……
克萊恩有心懷疑萊昂納爾是那種只可能在報紙上出現的因蒂斯外交官,可對方平易近人到有些過度殷勤的態度總是打消他的這個猜測。
反觀愛麗絲那邊,她在听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心中本能地就是咯 一下。
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是潑出去的水,毫無收回的方法,她只能維持住臉上禮節性的笑容,安靜地搖晃、欣賞笛形酒杯中浮起的香檳氣泡。
「並不是我想來到魯恩王國,才會站在這座希望之城的土壤上。」萊昂納爾爽朗地笑著搖了搖頭,「夏洛克,你覺得太陽會因為信仰的不同,而拋棄身在他國的人們嗎?魯恩的國民們,是否因為不信仰‘永恆烈陽’,就無法見到理所應當的日升日落?」
「……不。不管我們是否信仰,太陽都在那里。」克萊恩停頓了一秒,想起那位祈願成為‘太陽’的少年,想起那座永無白晝的白銀城,這才慢半拍地回了話。
「就像你說的這樣,我來到魯恩的理由,當然也就很容易想象了吧。」
萊昂納爾的神情充斥著滿足與喜悅,語調飽含情感地把話題轉進到了永恆烈陽,滔滔不絕地講述起自己開始信仰偉大烈陽的契機,講述自己如何在烈陽的見證下成為一名虔誠的神職者,像是要將自己生平所有與永恆烈陽相關的事跡都一件件剖開、擺放至二人面前。
克萊恩臉上的笑容逐漸開始僵硬。
他用「小丑」魔藥的能力維持住假笑,將求助的視線投向心不在焉品茗香檳的愛麗絲︰這人怎麼回事?他是永恆烈陽的狂信徒嗎?
「他就是這樣,習慣就好。」湊近克萊恩身旁,輕聲耳語了一句後,愛麗絲注意到對側的萊昂納爾停下講述,面帶歉然抬手握住了胸前的太陽聖徽。
「光顧著說我自己的事了……真是羞愧,總把握不好分寸,沒能考慮到兩位的感受。」態度真誠地道過歉後,萊昂納爾眨著一雙蔚藍澄澈的眼楮,十分自然地問道,「那麼夏洛克,還有亞瑟你們呢?你們應該剛來到貝克蘭德不久吧,有什麼我可以為你們分憂的事嗎?」
……這家伙真的太殷勤了,殷勤到了一種可疑的程度!
克萊恩謹慎組織起自己的語言,面上不顯地露出笑容,將先前被打斷的想法托出︰
「我們打算開一家偵探事務所,承接各種委托,尋人,尋物,或者其他……呵呵,至少在我過去積攢下來的儲蓄後備金用完之前,希望能靠自身的本事在貝克蘭德闖出一點名聲。」
萊昂納爾振奮地贊美道︰
「偵探?你們二位是偵探拍檔嗎?這想法很酷……啊,我是說很棒!」
「所以不該是由你替我們分憂,而應該反過來才對。」克萊恩得體地微笑著,「雖然我們的事務所剛開始營業兩天,但我信任我和搭檔的業務能力,如果有什麼需要委托的事,歡迎你來找我們咨詢。」
本該只是客套的說辭,卻不曾想對方听完竟真的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端著下巴露出沉思的神情。
「委托……我這里或許還真有件需要請兩位偵探出馬的難題。」
「我可不是偵探,只是一介負責做些雜活的助手罷了。」愛麗絲選擇在第一時間撇清自己的「偵探」身份。
而克萊恩的回答顯然專業、負責得多,似乎早已在心中編排過類似的台詞︰
「難題?我可以知道具體的詳情嗎?喔,當然,考慮到現在我們的身份證明還沒有補辦好,無法去申請‘武器使用證’或是‘狩獵證’,恐怕難以應對那類可能會涉及黑幫人員、極端組織的委托。」
當然,如果給得夠多,佔卜結果也還算不錯的話,我就會考慮接下這種有難度的任務……
他在心里為自己補充道。
「不,不,不是那麼危險的委托!」萊昂納爾擺了擺手,苦惱地嘆氣道,「但或許也不是完全沒有危險……最近,我遇到了一些讓我十分頭疼的盜竊問題,可一直想不出什麼好的解決方法。」
盜竊問題?遇到小偷了?
克萊恩第一反應便是「偷盜者」途徑的非凡者做的好事,回憶起了自己被那只可惡的小偷鳥翻箱倒櫃的淒慘經歷。
「呼,如果兩位願意幫我解決這個煩惱,就在離開照相館後到我家做客一小會可好?」萊昂納爾期待地握住了胸前的太陽聖徽。
克萊恩思索了一下,正要作答,卻在余光中見到愛麗絲更換了一個坐姿,並放開了幾乎不曾離手的香檳酒杯。
「萊昂納爾,據我所知,你在見到我的妹妹克蕾雅的第一天,就將她強行帶回了你家,然後與她聊起永恆烈陽。」她半眯起眼,語調似有調侃地笑道,「克蕾雅向我抱怨過這件事,我也感受得到她有多困惑不解……你似乎,很喜歡請人去你家做客?」
什麼?愛麗絲被這人強行帶回了家,之後還聊起永恆烈陽的話題?
克萊恩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沒能搞懂其中的因果關系。
但很快,他便意識到萊昂納爾疑似狂信徒的強烈信仰,又覺得對方做出類似行徑……似乎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畫面。
而太陽信徒答得相當理所當然,臉上甚至顯出了一點困惑︰
「我的確很高興能有人來家中做客,但,失竊地點就在我家起居室,如果你們願意接受委托,立刻就能展開調查,這不是能夠節省來回奔波的時間嗎?」
克萊恩繼續觀察愛麗絲的反應,見她無言地擺著手,示意再沒有其他問題了,便就頂著萊昂納爾期許的眼神,正了正鼻梁上的平光眼鏡︰
「我需要一點考慮的時間……對了,失陪一下,我去一趟盥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