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長的汽笛聲隨著那巨大、充滿機械美感的蒸汽列車沿軌行進,逐漸遠去了屬于廷根市的列車站台。
二等座的車廂里,車輪、車軸轉動發出的 當響聲幾乎輕不可聞。
每一位坐在座位上的乘客看上去都顯得相當體面而矜持,穿著筆挺的正裝或是禮服,手邊放著做工精良的禮帽。
這輛駛向王國首都貝克蘭德的蒸汽列車將于四小時後,抵達諸位乘客的目的地。
有不少人選擇以看書或讀報的方式,安靜消磨這段耗費在路途中的時間,即便有與同行者交談的,買了二等座車票的人們也會壓低聲音,做出符合自己身份的言行,以保證坐入這節車廂的格調。
一名看不出什麼明顯特點的燕尾服正裝男士結束了與對座少女的輕聲交談後,將半高的絲綢禮帽放到膝蓋上,兩手交疊地靠住座椅的椅背,閉上雙眼,沉入淺眠的夢境之中。
由戴莉•西蒙妮的記憶搭建而起的夢境。
「‘死靈導師’戴莉……啊哈,或許還是叫你‘通靈者’戴莉比較好?我听人說你更喜歡這個稱呼。」
涂著藍色眼影和腮紅、顯出妖異美感的戴莉巡視著觀察了四周,也觀察了那個站在自己面前、一身風衣長褲打扮的陌生男性,碧綠的眼眸中現出明了的光芒。
「這里是夢境,你潛入了我的夢中,而且還‘好心’地讓我意識到了自己在做夢……不知名的‘夢魘’先生,你想從我這里得到什麼?」
「不知名?你是想說,你不認識我嗎,‘通靈者’戴莉?嗯嗯嗯這可說不準……」抹平臉上表現力十足的夸張笑容後,黑發黑眼的「夢魘」讓表情變得平靜,變得穩重,並緩慢地在胸口畫出緋紅之月,「如果光靠這張臉的長相無法令你明確回憶起來的話,我可以簡單地給出一點提示——比如,康納特市……」
「等等!」戴莉忽地醒悟過來,自己曾在哪份資料上見過這位「夢魘」的臉,「你是康納特市值夜者小隊的隊長……不,應該說是前任隊長,名為穆尼•卡恩!」
「恭喜你,戴莉女士,你答對了!」
緋紅之月的最後一筆尚未畫完,過去曾經虔誠忠心的前值夜者隊長便燦爛地大笑起來,歡呼著為「通靈者」的正確回答而喜悅鼓掌。
然而被這位「夢魘」潛入夢境的「通靈者」在意識到對方身份的瞬間,頓時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驚悚和惶恐。
身在貝克蘭德教區任職執事,戴莉手中握有的權限比各市值夜者隊長的權限只高不低,因此她十分清楚這位已在教會內部出了名的前隊長——
穆尼•卡恩在一次意外事故中遭受污染,精神就此分裂為在白晝時清醒的正常人格,以及在夜晚沉睡時極端異常的「夢魘」人格。
這樣的異常者自然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擔負隊長的職責,教會高層在靜觀一段時間後,做出了決定。
將穆尼•卡恩帶至總部寧靜教堂所在的凜冬郡,嚴加看管。
「但我現在……我現在離開了貝克蘭德……」戴莉有些痛苦地皺起眉頭,按壓著太陽穴努力回憶道,「我在……我現實是在……」
「你現在身在阿霍瓦郡的廷根市地下,戴莉女士。」
「夢魘」笑得愈發猖狂,毫不在意地張開雙臂原地旋轉了兩圈,向「通靈者」揭曉正確答案。
「而你如今正面臨一個艱難的抉擇——你想挽回一位接近失控的非凡者,但情況每分每秒惡化,你或許將不得不親手殺了你深愛卻又膽怯著不敢靠近的那個人……」
戴莉試圖回憶現實的動作驀地停滯,就像被按了快門、保存在黑白相片中的人物那樣定格。
她想起了自己被拖入夢境前的畫面。
那是在失去聖物封印的聖賽琳娜教堂地下,受到聖堂派遣的強者們布置封印時刻意預留出的禁閉室外。
鄧恩•史密斯就在一道不見天日的厚重門扉後方,掙扎于瘋狂和清醒的邊緣,拒絕與任何人會面。
那些從禁閉室中發出的響動,有時甚至難以辨明是屬于人的還是來自野獸的嘶吼,令人不安的同時,也讓所有牽掛著鄧恩的人們心生悲傷與痛苦。
戴莉不是唯一執意堅持守在禁閉室外的人,但只有她做到了和不眠者途徑非凡者同等程度的,接連幾天的徹夜不眠。
而在鄧恩獲得短暫而寶貴的清醒之刻,她總能听見從門的另一端,傳來仿佛位于深淵盡頭的沉啞聲音,不厭其煩地,反反復復地呢喃著同樣的內容。
「如果我主動打開這扇門,就殺了我……」
幾乎所有人都能明白,他們的堅持毫無意義。
無論是讓門後的生命維持住最後一點僅剩的理智和清醒、在斷食斷水的虛弱中衰竭而死,還是任由那些無序的混亂沖破凡軀束縛,變質為只憑本能驅使行動的失控者,都只能走向同樣一個無法避免的結局。
在那逐漸迫近的殘酷命運前,戴莉不想再去深究這名「夢魘」遠在寧靜教堂、卻能深入自己夢境的恐怖影響力,奇異地恢復了鎮靜。
「穆尼•卡恩,你刻意找上我的目的是什麼?我的夢里可沒什麼有趣的東西,如果回到現實,有機會的話,我會找些熱情的小家伙好好招待你的。」
「夢魘」不在意她話中隱含威脅的暗示,近似瘋狂地發出冰冷而邪惡的笑聲。
「放心吧,我懂你們的邏輯,就像理解另一個我那樣……如果我是你,我會擺低自己的態度,彎曲膝蓋,低下頭顱,貼伏到地面,來向侍奉偉大存在的使者展現誠心和臣服,感激涕零地傾听使者帶來的……救贖和希望!」
戴莉先是一愣,隨即被他荒謬的發言激出了怒意︰
「……開什麼玩笑?!你說救贖和希望?你憑什麼敢這麼說——」
「就憑我現在走入了你的夢境,就憑我是你們眼中微不足道的負面人格,就憑我所侍奉的偉大存在、世間至美至愛匯集于身的崇高主人!」
戴莉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
「呵,我想,你所說的那位主人,絕對不是我們所尊崇的隱秘之母、厄難與恐懼的女皇,崇高而久遠的黑夜女神。」
「黑夜女神如果願意施舍拯救鄧恩•史密斯,你也用不著等到今日。」
「夢魘」人格的穆尼•卡恩語氣帶笑,輕松的一句話便令戴莉的表情蒙上陰霾。
「而我所侍奉的偉大主人,命我傳達四種具備拯救可能的希望。」
……四種希望?
戴莉一時竟有些恍惚,懷疑自己在夢中神智不夠清醒,錯听了這個和瘋子無異的「夢魘」所提及的話語。
竟然存在四種……足足四種可以挽回失控的方法?
而這個瘋子甚至不在意她的表態,神態輕快而恣意地高聲宣讀了起來。
「第一,切除所有受到污染的靈魂部位,再以空白的人工煉成靈魂填補……哈,這樣做的代價會很高昂,而且他將遺忘過去所有的經歷,所有相識的人與事……他將重獲新生,但他再也不會記得你。」
「空白的……人工煉成,靈魂?」戴莉面露茫然,低聲喃喃自語道。
「第二。」
黑發黑眼的「夢魘」收住笑容,表情不愉地磨了磨後槽牙。
「讓我的偉大主人,對鄧恩•史密斯施加影響。非常、非常深刻的,強烈的影響,足以顛覆任何理智和瘋狂的影響。但我想你應該能明白這種選擇的後果——他會失去所有自主思考,成為我偉大主人的忠實奴僕,成為執行主人意志的虔誠戍衛。」
戴莉再次感受到了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謬感︰
「你管這叫做拯救?」
「當然。你不明白,你不會理解,能得到偉大主人這般濃厚的愛意……簡直能讓人嫉妒得發狂!」
「夢魘」穆尼•卡恩粗重地喘著氣,勉強收斂了臉上的扭曲表情。
「所以我不推薦你……不,不不,我不允許你們這麼做,不允許你們選擇這等褻瀆的拯救……來,繼續吧,繼續傾听我的話語——」
強行忍耐住面對未知瘋狂的驚惶和不安,戴莉默默地掐緊了手指的指節,咬住牙關听完了對方給出的最後兩條通向希望的歧路——
「繼續向上晉升,提高自身對抗污染的能力……或者等待你的那個主人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就去、就去……」她甚至無法復述對方隨口拋出的一個短句。
「就去殺死那位造成污染、誘發瘋狂的神靈,‘真實造物主’。」
輕飄飄地替她補完了下文,「夢魘」穆尼•卡恩絲毫不介意面前的「通靈者」露出仿佛見到不可名狀恐怖事物的表情,大笑著張開了雙臂。
「不過可憐的鄧恩•史密斯一定撐不到那個時候,你們也無法獻上能夠取悅我偉大主人的祭品。真遺憾啊,‘通靈者’戴莉,一臉從希望跌落至絕望的神態,真的太令我滿意了。」
「……如何向上晉升?你說的方法根本就行不通!鄧恩曾超量服用過多份屬于他人……屬于他原先隊友的非凡特性,你說的晉升……根本就不存在這種可能性!他甚至沒有機會、沒有時間去消化屬于他自身的魔藥力量!更何況教會不可能為一個接近瘋狂極限的非凡者提供晉升所需的魔藥!他會在服下魔藥的瞬間——」
「好了好了,冷靜些,戴莉女士,不要這麼心急。」
打斷了她情緒激動之余的發泄後,「夢魘」雙手下壓,神情戲謔地揚起嘴角。
「看看如今潛入你夢境里的人是誰?是在教會內部成為飯後談資的、險些成為失控者的可憐蟲嗎?還是幸運地得到了眷顧的、在瘋狂之余維持住一半理性的異常非凡者?你以為,黑夜教會的高層為什麼要下令將我押至總部,為什麼要將我納入失去自由的牢獄?」
「……因為,你——」
戴莉說到一半猛然醒悟過來︰面前的「夢魘」無疑是異常的,充滿矛盾的異類!他在清醒時理智,在夢境中瘋狂……
不管對方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的確停留在了失控前夕的某個時刻,始終保持著與正常人一致的外表,能在清醒時以自身原本的意志照常活動……
「‘通靈者’戴莉,救贖和希望都是真實存在的,只看你是否願意為此獻身。」
一輪巨大的、呈現銀白光輝的圓月之下,眼瞳變成純淨黑色的「夢魘」扯開一個可怖的笑容,嘴角一直裂至耳際,露出寒芒閃爍的利齒獠牙。
它的聲音不再沉穩磁性,不再擁有那位前值夜者隊長具備的男性聲線,而是變得混沌不清,變得彷如多重回音回響的低啞合唱。
「向黑夜教會的總部提交申請吧。申請成為‘沉眠計劃’的協力合作者,帶著鄧恩•史密斯來到寧靜教堂,來到總部秘密設立的試驗地……他們想揭開我保持住一半自我的謎團,想要在其他的不眠者途徑非凡者身上再現這個奇跡,他們會需要瀕臨失控的鄧恩•史密斯的。」
「‘沉眠計劃’……你說的是真的?總部真的在進行和挽回失控相關的嘗試?!」
就像抓住溺死前見到的最後一根稻草那般,戴莉的語氣失去了鎮定,迫切地想要抓住蛻變成可怕外表的「夢魘」問個清楚。
「你可以試試,反正我沒有損失。」
此時的「夢魘」穆尼•卡恩已然呈現出明顯的野獸模樣,卻仍然保持著與人近似的外形,與人正常對話的語言能力。
「不過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沉眠計劃’被納入了絕密的保密等級,一旦你提及相關詞匯,無論是否做出選擇都沒有退路了。你將不得不和現在的生活道別,走上和之前人生截然不同的道路,即使這樣——」
「即使這樣,我也接受……無論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只要有機會救回鄧恩,哪怕,哪怕付出生命——」
深深呼吸了一口夢境中沉滯凝重的深夜氣息後,戴莉打斷「夢魘」,安靜地望向它。
「穆尼•卡恩……不管你是出于什麼目的、出于什麼原因找到的我,我必須……向你表達感謝,感謝你告訴我的‘沉眠計劃’。」
「感謝就不必了,我更喜歡直接收取代價。請向我所侍奉的偉大主人奉上一切吧。」似人似狼的「夢魘」咧著嘴角,露出邪異的笑容,「懷抱著敬仰與恐懼,頌念出祂的尊貴名諱——」
…………
未能見證到那個混亂夢境的結尾,也沒能听到「夢魘」所謂主人的尊名,克萊恩一下子從迷蒙的視野中醒覺過來,睜眼望向對座安靜翻著書頁的少女,陷入了短暫的思緒整理狀態。
一位疑似精神分裂的前值夜者隊長主動找到戴莉女士,向她傳達了挽救失控者的四種可能性,最後還聲稱教會總部正在進行相關的嘗試……
愛麗絲說她得出了四種思路,卻不願詳細解釋,而是讓他自己來看她「通過某種手段」得到的記憶碎片……
雖然很荒謬,但克萊恩在腦海里隱約浮現出了一個猜測,一個讓他不願去仔細揣摩的悚然猜測。
難道——不,不可能吧,怎麼會有那麼離奇的展開?
「你醒了?怎麼樣,有什麼感想嗎?」
似是感受到了他久久不語的凝望,愛麗絲闔上手中包有書皮的厚重書籍,起身坐到他的左側,柔聲低語問道。
「……有一點。」克萊恩反應相當遲鈍而艱難地點了點頭,轉過腦袋看向她,「關于第四種方法,就是提到了殺死‘真實’……」
他沒敢在公眾場合提及那個被第五紀宗教書籍常有提及的神靈之名。
聞言,愛麗絲略微垂下眼眸,似乎是在回憶著什麼,良久才抬起頭,眨著眼答道︰
「你該不會以為那位‘夢魘’隊長的主人是我吧?你覺得我有能力、有自信去殺死一位……神明?」
最後的發音,她幾乎是湊近他耳畔用氣音輕吐出來的。
……不是她?那個穆尼•卡恩口中提到的「偉大主人」另有其人?
不過康納特市這個地名確實有點耳熟,似乎曾經在哪听到過……
正當克萊恩向後靠住椅背陷入沉思之時,他听到身邊的少女輕笑了一聲。
「總之不管怎樣,你的好隊長去了遙遠的、寒冷的北郡凜冬,身邊還陪著一位願意為他付出和獻身的美麗女士,雖然未來會變成什麼樣,我也不好給出明確定論……」
「——但是,就像我來到了這座城市一樣,」克萊恩回過神來,接過她未完的話語,望著窗外風景向後退去的速度逐漸變慢、變緩,望著被淡黃霧氣籠罩在煤油燈光中的貝克蘭德已然朦朧可見初瞥的輪廓,緩慢地呼出了一口濁氣,「希望之都……我會在這里找到希望,所以隊長也能……不,是一定可以獲得希望和救贖。」
就像愛麗絲所說的那樣,故事不該就此結束,不該就此止步。
奇跡已在他的身上發生過一次,為什麼沒可能前往隊長的身邊?
悠久綿長的汽笛聲響起,來自廷根的蒸汽列車緩緩駛入繚繞著夜色的站台。
異鄉的旅者們走進王國首都貝克蘭德的薄霧,于結束中獲得了全新的開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