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的導向很快被豫讓這特務頭子把控住了。他引導著儒生們開始攻擊王詡。
「殺了這無恥小人簡直卑鄙心思歹毒」
各種辱罵之聲,接踵而至。
只見那少年將手中長劍往身後一拋,而後向前邁出兩步,來到了智疾的面前。
「你相信我嗎?」
被酒水辣的通紅的眼眶,此刻顯得無比赤誠。智疾看著少年,沒有作答。
當然,他若是選擇相信,不久後自己可能要死。然而老將沒有表態,至少為人厚道,沒有趁機痛打王詡這落水狗。
少年再次看向豫讓,重復問道︰「你相信我嗎?」
豫讓愕然的看著對方,也沒做聲。顯然他不是來搞笑的,自己這揭發者豈會相信用心險惡的王詡?
之後少年仰天大笑起來,瀟灑的一甩袖袍,抄起智疾桌上的酒樽。這時,熟悉而又滿懷激動的話音自不遠處傳來。
「我相信!」
諸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那說話之人,對方正是墨翟。
男子雙目赤紅。淚水自深陷的眼窩中滑落。他望著王詡,相隔十數丈仿佛二人的距離卻是近在咫尺。
王詡咕咚咕咚的飲酒,隨後似有些醉意的說道︰「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
話音斷斷續續,給人斷字不清的感覺。隨後,語速加快。
「經涂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市朝一天」
昔日姬蘭向他介紹戚城之時,便是這樣說的。此刻,王詡重復著少女的話語,往事歷歷在目。
墨翟听得一陣心痛。雖是城市布局的介紹,但那聲音悲壯且淒涼,有種托付後事之感。
「哈哈哈,我將主公所托封邑雙手獻上,爾等竟不相信我?」
少年跪在地上,面朝城門的方向,似哭似笑。
他確實想笑,這麼扯淡的理由都能編造出來,簡直無恥至極。
「主公啊主公!你為何舍我而去?」
這時候呢,稱呼同族的上司,習慣用一個「主」字,不分男女。一幫儒生雖是搞不懂這人為何這般作態,但覺得王詡這種叫法別出心裁,沒準流行起來女上司就變成了主母。
就在諸人打算重新將這瘋子拉回來,集體聲討時,卻見王詡手指城樓大聲說道︰「我衛詡今日自證清白。若子路墓冢所毀之事與我衛詡有半點關系,老天必將降下雷罰,將我灰飛煙滅。倘若不是,那便雷擊城樓還我清白。」
話音剛落,雷電轟鳴,真就有一道天雷劈落而下。
王詡嚇得身子哆嗦,差點尿了。智疾與豫讓等人則是莫名其妙的心生抗拒。
「又他娘的發誓,衛詡太可怕了。」
內心不住地吶喊。
那道雷光落在了太行山腳下,從這邊看去仿佛劈中了戚城的西門。就在眾人驚愕之際,王詡沖著百米外的城樓再次揮起衣袖,見對面仍沒反應。
他原地跳起,手指沖天,內心快要崩潰。
「苟變!我操你姥姥。還等什麼呢?快點啊。老子演不下去了。」
一通暗罵過後,另一手也猶豫起來。他打算啟動B計劃,可這戲該如何無縫連接呢?
就在燃燒腦細胞時,三朵黑色的蘑菇雲騰空而起,伴隨著連續的轟鳴聲,大地開始顫動。那城樓先是左搖右擺,一個呼吸過後,直接攔腰垮塌。
木頭、磚塊、泥土、碎石混合在一起,向這邊傾斜而來。那恐怖的威勢如泥石流一般,仿佛要毀盡一切所到之處,吞噬這些渺小的生靈。
一股股的氣浪刮來,馬匹在嘶鳴,侍女在尖叫,儒生們抱頭驚呼。畫面與之前何等相似。
不久後,塵土破開雨幕將這邊淹沒。三匹馬打著響鼻。侍女按壓著裙擺。王詡則淡定無比的回過頭。一張大灰臉只能看清那略帶濕潤的雙目。智疾與豫讓等人迷茫的望著他,偶爾咳嗽一下,或是眨眨眼楮。
「你們相信我嗎?」
八人先是點頭,隨後將目光齊刷刷的投向豫讓。豫讓沒有反應。王詡嘆了口氣,大喊一聲︰「我衛詡向天起誓」
這時候,久違的聲音再次自後方傳來。
「我相信。」
墨翟的話音剛落,墨家的七人紛紛應和。隨後,是儒家弟子。
「我也信。」
端木賜向王詡走來。目光炯炯,上下打量著他。
「這位小兄,幸會幸會。」
見老人率先施禮,王詡連忙躬身。
「小子見過老翁。」
端木賜有些愕然的看向他。隨後偏過頭瞄了一眼人群後方的墨翟。
「果真不凡,是個妙人。」
如沐春風的笑容,略帶欣賞的目光,和藹中帶著一絲審視。以王詡這商人的敏銳感知,此刻不禁有種被人當做貨物看待的感覺。
「呃老翁謬贊。小子一介凡俗又是敗軍之人,實在是愧不敢當。」
面前這位很有氣場的老頭是誰?王詡並不知曉。從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語中,他能判斷出對方出自儒家且身份尊貴。
寥寥幾句話,老人的談吐、神情以及氣場,讓他嗅出了一絲巨商的味道。同為商人,他很明白掌權者與掌錢者所擁有氣場的差異。那是談吐之間無意識散發出的底氣,即便是低調與內斂也無法掩蓋上位者不經意間流漏出的戾氣或是看穿一切的傲慢。
端木賜盯著少年,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一切。
「小兄忠義之心感天動地。你可願加入儒家,成為老夫的弟子?」
王詡遲疑的挑了挑眉,回絕道︰「小子如今自身難保,就不拖累老翁了。」
「夫子有心收你為徒,那是你的福氣,別不知好歹。」
這幫儒家弟子哪個不是各諸侯國中有頭有臉的氏族子弟?即便許多人想拜師,端木賜也未必肯收。
半數人是自願追隨,想先混個臉熟,再表現一番得到老人的認可,至今連個師徒名分也沒有。
「有幸成為儒家弟子,往後便是將相之才。旁人求而不得,你卻棄如敝履。真是可笑!」
儒家之中,端木賜的學識與德行雖不及顏回等一眾已故的師兄們,但在傳播儒家思想以及為老師揚名方面,怕是整個儒家弟子加起來也不及他一人。利用自己龐大的財富,為中意的弟子買官並疏通門路,使得儒學在貴族圈內成為上等學問,備受追捧皆是端木賜的功勞。
賣官蠰爵在當下這個時代十分普遍,所謂的人才必須是有錢財和有才學。沒錢是無法在分封制度下存活。當官不僅是要壯大自己,還要輔佐君王。試想自己都養活不了,還如何去幫助國君?
因此,成為端木賜這樣的人才,是大多數年輕人的夢想。
王詡的回絕並沒有引起端木賜的不滿,反之,老人愈發的欣賞起他了。
「你很像我。簡直一模一樣。今後若是想通了,可以隨時來尋老夫。」
端木賜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而後再次沖王詡和藹的微笑。
「或許行商更適合你。」
如此高的評價,引得一眾儒家弟子爭相議論起來。
不久之後,老人不經意的打了個噴嚏。一眾弟子惶恐至極,唯恐端木賜淋雨受寒,于是便簇擁著一同離開了談判現場。墨翟則追著趙鞅一路探听有關戚城的消息。
這群人走後,王詡又與智疾談論了明日撤退的細節,隨後帶著兩個風雨中早已凌亂的侍女回到了城中。
事情進展的極為順利,幾個大炮仗就解決眼下的麻煩。王詡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幸運到老天都從旁協助。
繞行至西門,回到城內,他如英雄凱旋歸來,萬民夾道歡迎。
那簞食壺漿的場面,一度讓他感動到落淚。
他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個小人物,微不足道的那種。在這個黑暗的時代,人命如草芥,他不需要同情心泛濫的去幫助別人。自己既沒有能力,也幫不過來。只想抱條大腿,憑借後世的學識在這里安安穩穩的度過余生。
誰願意屈膝而活?誰不願有份安逸又體面的工作?自己的卑微與委曲求全在看到萬人沸騰的一幕後,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再反感為這些陌生人做些事情,讓大家在苦難之中活得更像個人樣。
痛罵了苟變的不靠譜,又向厲師帥等一眾將領交代了明日撤退的事宜,王詡將自己關在書房之中,搗鼓起剩余的火藥。
明日他需要制造一場意外。一場足以瞞天過海,讓晉人放棄搜尋自己的意外。然後神不知鬼不覺的與阿季、姬元會和。
將黑色的粉末倒入竹筒,王詡嘆了口氣︰
「小翟別讓我失望啊。」
嘴里念叨著。他不確定墨翟是否明白自己留下的暗示。
如果墨翟夠聰明,一定會揭開謎題來營救自己。如果不夠那麼聰明,興許拜托的那些人會找到姬蘭,他還有活命的機會。
不知不覺,白色的窗子,在金黃與紅橙間過度,轉而蒙上了淡淡的灰暗。
犬吠深巷,打破了夜的寧靜。玄色的衣著完美的隱匿在黑夜之中。走過濕漉漉的小巷,踩在泥濘而不平整的廢墟上,王詡來到了那處逆旅。
時間尚早,他沒有急著與阿季會和,而是卸上掛滿的竹筒。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他將一把匕首插入牆跟。
院落早已殘破,靠近庖廚的地方只余下半邊土牆。王詡試著推了推,那土牆並不牢靠,稍用些力就會向一側傾倒。于是,挖開濕泥將土石掏出,留下一個小洞。之後將一個竹筒塞入其中。
以此方法,他一路向東在十幾處里閭附近都埋下了火藥。王詡很清楚就自己配制出的這些劣質火藥,炸炸木頭,嚇嚇人還行,倘若想把晉人埋在這里,恐怕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慢慢研究。
標記了逃生的路線,再次折返逆旅。夸老婆的口哨吹得越發順溜。吹了近乎五分鐘,直到一股尿意涌來,依舊是沒人回應。王詡急了,敲了敲入口的木板,小聲呼喚阿季。
心頭泛起莫名的不安,也不等下方回應,直接就將木板掀開。一只腳剛深入到那土灶之中,就听「哎呀」一聲。扒在梯子上的阿季被當頭踩了一腳。
「搞什麼啊?這麼久都不回應,我還以為出什麼事情了。」
一通抱怨後,王詡進入了密道。漆黑的空間內,伸手不見五指。王詡模來模去。阿季嬌嗔起來。
「哎呀,良人!」
一手攬著少女的嬌軀,另一只手則在她腦袋上輕輕的揉著。
似乎是擔心踩痛了阿季。手心黏糊糊的。
「沒什麼吧?」
「沒事,妾身就是想听良人把那曲子哼完嘛。」
那日王詡敷衍的唱了幾句,倒是沒有唱完。
「唉!被夸上癮了嗎?」
王詡好好的佔了番便宜。阿季不滿的牽著他往密室中行去。
昏暗的光線在牆壁上刻畫出一扇門的形狀。一抹拳大的黑影擋住了一小塊。王詡正想探出手,耀眼的光芒令他眼前一花。
「如何?這個注意不錯吧?」
短暫的失明過後,他看著面前被妻子掀起的獸皮門簾,笑了。
「真聰明。」
還不忘在少女高挺的瓊鼻上刮上一下,以示贊許。
此刻,躺在床榻上的姬元,遠遠就被二人的膩歪惡心到了。女孩背過身子,假裝睡覺。王詡環視了四周,頻頻點頭。
「不錯,不錯。果然女人比男人更懂生活。」
這里之前雖是藏匿武器的地方,但亦有簡單的陳設。想來是修建之初就運進來的。被王詡查抄後,大的物件也搬不走就留在了這里。
看著床、案、幾樣樣都有,感覺這避難所的條件還不錯。
阿季領著他朝床榻那邊行去。來到榻旁的一方小幾處,少女自靠牆那堆滿的木箱里取出一塊竹篾編制而成的方席,鋪在地上,說道︰
「還未收拾妥當,良人先座,妾身拿些水來。」
說罷,阿季便去一旁取水。王詡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周圍沾著些黃泥。而後,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目光愧疚的看向妻子的腦袋。
他輕咳了幾聲。一方面不想弄髒席子,另一方面則不想月兌鞋,弄髒了手。
四處張望之下,目光落在那堆滿箱子的地方。